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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论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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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论李敖

李敖著作3周前更新 f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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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亲朋好友论李敖
    *
  • 一、星星-太阳-我(王尚勤)
  • 二、王尚义和他所处的时代(王尚勤)
  • 三、李敖前女友接受专访回忆当年恋情(王尚勤))
  • 四、李敖与王尚勤的感情世界(王长安)
  • 五、我与李敖的短暂婚姻(胡茵梦)
  • 六、我和李敖一起骂(李文)
  • 七、作客新浪(李文)
  • 八、有其父必有其女(李文)
  • 九、李敖父女用叛逆写人生((李文)
  • 十、李敖这个父亲(李文)
  • 十一、我的爸爸李敖(李文)
  • 十二、投诉是我最好的美容方式(李文)
  • 十三、李敖私生女李随父开骂(李文)
  • 十四、李敖胞姐谈“敖弟”(李珣)
  • 十五、李敖与“小老弟”(陈彦增)
  • 十六、何不隨他去好了(屠申虹)
  • 十七、台湾“挤”“挤”“挤”“挤”(方豪)
  • 十八、李敖与我(曾心仪)
  • 十九、李弟弟不快乐(陈文茜)
  • 二十、给亲爱的李大哥(陈文茜)
  • 二一、珍重,李敖大哥!(陈文茜)
  • 二二、李敖大陆行(陈文茜)
  • 二三、消灭李敖,还是被李敖消灭?(马家辉)
  • 二四、如今哪复沧海日,钟声无恙我将归(马家辉)
  • 二五、李敖文化之旅(邱立本)
  • 二六、我所认识的李敖(林清玄)
  • 二七、李敖为何偏偏不骂我(林清玄)
  • 二八、钟声无恙我将归(许以祺)
  • 二九、追随李敖笑傲江湖(钱达)
  • 三十、我所了解的李敖(陆铿)
  • 三一、我们来读李敖的八卦(游本嘉)
  • 三二、论李敖来台五十年(许信良)
    *
  • 几面之缘论李敖
    *
  • 三三、台北识李敖(魏明伦)
  • 三四、思想家之梦(陈丰伟)
  • 三五、李敖怒斥李登辉(杨澜)
  • 三六、看李敖的读书方法(文涛)
  • 三七、骂最多的人和最多人骂的人(黄安)
  • 三八、向李敖同志学习(黄安)
  • 三九、与整个不合理的观念对抗(戴小华)
  • 四十、三访李敖(李峰)
  • 四一、我眼中的李敖(贺顺顺)
  • 四二、台北访李敖(卞毓方)
  • 四三、禁足孤岛56年后,李敖重回大陆内幕(宋元)
  • 四四、作客李敖书房(吴道富)
  • 四五、拜访李敖(金庆松)
  • 四六、“李敖的文字艺术”演讲大纲(金庆松)
  • 四七、李敖的文字艺术(金庆松)
  • 四八、忆及我与李敖的一席话(jiankai)
  • 四九、为什么基督教的理学堂竟会有佛塔呢?(yubar)
  • 五十、学弟与李敖(yubar)
  • 五一、写给李敖的信(吴子尤)
  • 五二、出李敖书不成记(张桂华)
  • 五三、我眼中的李敖:“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陈漱渝)
    *
  • 缘悭一面论李敖
    *
  • 五四、要把金针度与人(顾刚)
  • 五五、岛上的李敖(庄礼伟)
  • 五六、李敖:明日黄花别样红(杨早)
  • 五七、狂者李敖(苏惠昭)
  • 五八、看,李敖有话说(苏惠昭)
  • 五九、力的奏鸣,美的乐章(南生桥)
  • 六十、有书为证:“李敖祸台五十年”(夏辰)
  • 六一、李敖的启示:大陆无李敖(叶燕钧)
  • 六二、台湾学者李敖和他的老师殷海光(汪幸福)
  • 六三、李敖与胡适(董大中)
  • 六四、李敖:“暴民时代”的言论竞赛(潘多拉)
  • 六五、李敖与北大(余杰)
  • 六六、听李敖痛骂李登辉(《飞天》杂志)
  • 六七、“选个总统玩”的李敖(古远清)
  • 六八、李敖嬉笑怒骂,何尝不是劝戒?(吴昆财)
  • 六九、《北京法源寺》三人谈(王彬彬、汪应果、朱寿桐)
  • 七十、散文之力(谢有顺)
  • 七一、漫谈李敖(刘咏秋)
  • 七二、陪李敖玩玩(董桥)
  • 七三、李敖在我眼里就是个老顽童(程鹤麟)
  • 七四、李敖的意义(卓虞)
  • 七五、血荐的教科书(朱园)
  • 七六、去北京——李敖:不是娘娘腔没乡愁(邵冰如)
  • 七七、李敖为何听到别人说他是胡适信徒就恼火(古远清)
  • 七八、斯人独狂傲(草玄)
  • 七九、二十世纪的李敖(草玄)
  • 八十、没有李敖的当代中国思想文化界不会出现高潮(易书生)
  • 八一、从李敖的演讲说说中国大陆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缺陷(仲达)
  • 八二、李敖眼中的鲁迅(陈才生)
  • 八三、李敖的中国现代史观(陈才生)
  • 八四、虚实交织,亦幻亦真(陈才生)
  • 八五、新浪聊天室谈李敖(王岳川、陈才生)
  • 八六、李敖与尼采(只爱一点点)
  • 八七、致谢并论文(congming)
  • 八八、最感动我的一本书(张向阳)
  • 八九、对李敖的三个印象记(弹铗士)
  • 九十、最近几个和李敖时代有关的新闻人物(一剑穿过忧伤)
  • 九一、今晨重读李敖大学日记的发现(一剑穿过忧伤)
  • 九二、李敖与娱乐(郭大少)
  • 九三、解读李敖在北大的演讲(一翁)
  • 九四、研究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jarvisdd)
  • 九五、李敖和鲁迅杂文艺术比较(leledog)
  • 九六、别忽视了李敖的早年(高一峰)
  • 九七、杀人手段救人心(高一峰)
  • 九八、文章-责任-扮(高一峰)
  • 九九、关于《历史的李敖》(高一峰)
  • 一〇〇、李敖的“不敢”(钟钱钟书)

星星-太阳-我(王尚勤)

已经有好几天没和维仁好好坐下来谈话了。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一道墙是愈来愈高了。墙外面就好像是一道洪流,只要有任何裂缝,洪水便像怒潮般地涌进来。

结婚十五年,这样“冷战”的局面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只是最近愈来愈尖锐化了。

我已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只是有一天我说:也许我应该出动散散心,旅行一下,心情会舒畅很多。何况,我那么多年没回过台湾,父母年纪也大了,我想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他们。

一听到我说要回台湾,他的怒气就更加大了。

“你就是要逃避,以为一走了之。以前好几次,我都容忍你,这次不同,你要回去,我们就先办理离婚,把事情办得清清爽爽,谁也没有牵挂了。”

“你回去可以全力发挥你的事业,说不定还会和志昂重修旧好,这是对你最好的结局了。”

窗外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空被层层乌云遮盖着。这样的沮丧天气,与我们此刻的心情,竟是不吻而合。

我和维仁对坐着。中间是一个方形的玻璃茶几,四周是镀金的,这个茶几还是最近我们趁一次减价时采购的。

靠墙的那张长沙发上,正睡着一只大黑猫,动也不动。她的世界那么安详、那么宁静,就是此刻我们的谈话,我们像波涛汹涌般起伏的心情,她又能了解几分呢?

室内的灯光也更加暗淡了。

我和维仁在对所有事物的看法上都是对立的,像两条永不能接在一起的平行线——时间愈长,距离也愈大,到后来就像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过去我曾经幻想着——人总是会改变的——不但维仁,连我也会改变的。十五年过去了,这份幻想也跟着消失了,原来人是那么不易改变的——至少在对事情的看法上面。

我们一面喝茶,一面对坐着。

维仁好几次脱下眼镜,试着擦眼睛——我很少看到他流泪,他常常譬喻自己是条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想不到这条“硬汉”也会在感情上一筹莫展。

“你知道我多年来爱你,纵容你,把你当女儿看待。可是你也要为我着想呀!人的感情总有支付完的一天。婚姻是要双方面来维持的,不能有去无回呀!”

那年,匆匆跟维仁结婚,我就预感到有这么一天。

我在年轻时,曾经将感情支付给另一个人——志昂。这样的事实,不但我知道,维仁知道,连跟我们来往的朋友之间也成了一种半公开的秘密。

但是没有人愿意揭发它,就像没有人愿意揭发一项心底的秘密一样。

可是在此时,我们就将分手时,维仁还是忍不住地说出了。

“你这次回去,我希望你和志昂见面——要告诉他,你对他的感情是千真万确的。如果他有良知,他应该重视你的感情,珍惜你为他所作的牺牲……”

我在躲避他的眼光,也在躲避一个事实。维仁的话句句刺痛着我。不错,我是可以向志昂表态,但它又证明了什么?难道铁感情是要人怜俐以后才施舍的吗?维仁刚刚不是才说过。感情是要双方面来维持,不能有去无回呀!

那一年,我决心离开志昂,也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我们漫步在阳明山的小径上。亚热带的秋天,看不到枫叶红,也闻不到松树的香味,然而,此时此地,有山有树,又能和志昂在一起看夕阳,阳明山的秋天,还是相当迷人的。

我们坐在一块大岩石上,远远地可以眺望整个台北市——有圆形的建筑,方形的建筑。有稻田里的农家,有高楼大厦的商店。汽车远看像玩具那么小,在街道上蠕动着。

看得开心时,我们大笑一阵,笑声回响在山谷里,远处有炊烟升起,黄昏更加深沉了。

在暮色里,有一股凄凉涌进我的心头。我预感这样的美景,这样的相聚不会太久。我转过头去问志昂:“你觉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会永远这样快乐吗?”

志昂仍是注视着远方,声音相当平和。

“小妹,跟我相处这么久,你应该了解我对爱情的看法。我只相信眼前的,抓得住的——就像此时此地,一切都是美的。”

“但是,我可以给你永恒的、不变的感情,真的!”

“我很感谢你,但我这个人老早对爱情死了心。在认识你以前,我也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子,她也对我说过刚才你说过的话,但一年后,她离开了我。从那次,我发誓,绝不再对任何人产生爱情——一直到认识你……”

这次谈话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也暗暗地在为自己的感情找“退路”——万一有一天,我们要分开,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我要作何打算?

朋友们也一个个出了国。我呢?是否也和他们一样远走高飞,到另外一个国度去寻求发展?

我知道志昂是暂不会出国的,他曾不止一次表示:要我去美国洗碗、端盘子我不干。我们学文的,还是留在台湾比较有前途。在台湾,我可以专心写作,说不定能写出一本像世界名著一样的书。

好多个夜晚,我坐在志昂的小屋内,看他埋首于书本,看他专心写作。我拿着一本书,看了几页又放下。

走到凉台上,此时夜深人静。小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叫卖声,那么悠长,那么凄凉般地。声音由大而小,当切都听不到时,就只有一轮明月陪伴我了。

我望着那轮明月出神。

我想起了,也是一个明月高挂的晚上,我和志昂第一次约会,在月色朦胧的碧潭。我们手牵着手,向对岸的山坡上走着。

志昂在学校里是一个出色的学生。他才气横溢。更因为他反对形式,反对传统的大胆作风,在当时的校园里被认为是大逆不道,被认为是一股邪流。

今夜,我跟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充满奇异思想的人走在一起,他会不会也带领我走入歧途?他会不会带领我走入另一个崭新的世界?是属于上帝的,还是属于魔鬼的世界?他会不会改变我对人生、对爱情的看法?

我也是快大学毕业的人了,他的出现,会不会在我人生舞台上起根本性作用?

当我和他漫步时,我的思想起伏,连志昂也觉察到了。

我记得他对我说:“我希望能影响你,影响你对人生的看法。过去你接触的男孩子,只会带你游山玩水,看一场电影,听一场音乐会。我要使你看到人生更深、更远的一面,譬如人的价值观念,罗素的思想……”

在我那时朴实无华的生活里,志昂的出现,果真像一股洪流,在我生活的海洋里泛滥。

可是人是生活在一个有社会枷锁的世界里。当我走出志昂的小屋,所有世俗的眼光向我注视,连我的朋友,我的亲人都开始视我为异端了。

我尽量在回避这些,然而我毕竟回避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能回答的问题——志昂真正爱我吗?如果答案是正面的,为什么他从不为我着想,为我们的处境着想?

耳边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那柔和的小屋内,透过来的声音——

“小妹,你知道我对婚姻的看法。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早该打倒,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虚伪!”

“可是我们活在虚伪的世界上呀!”

“你还不够坚强,还需要为你的信仰坚持下去。你还脱不了俗套,这一点使我相当失望。”

“我当然不会勉强你。但我要提醒你一点,你还需要成长,在成长的过程中,你会体验我的话,那时也许我们早已分手了。”

我终于要离开志昂了。

第二年的冬天,一大早,我将整理好的皮箱搬到走廊上,穿着一件绿色的、刚刚买来的大衣,走出志昂的小屋。坐在计程车内,向飞机场出发。

父母、弟妹、朋友全来飞机场送行了,一阵拥抱,一阵祝福声中,我走上了飞机。回头看,志昂站在远远的一角,像观看一场戏剧般的表情。

飞机起飞前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一股想要冲出去的欲望。一种不幸的预感在我脑海中打转,我会不会选择错误的一条路?我又要为我的选择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甚至在飞机降落时,我也提不起精神。从窗子向外看,新大陆的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毫不相关的。我的逃避现实,逃避一个千真万确的爱情,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西雅图的天气竟又和台北那么相似。冬天的早上,不是下雨就是有雾。一直到中午,太阳才懒洋洋地伸出头来。

我办理完了注册手续,回到宿舍,行李还没打开,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绿油油的草坪,忍不住流泪了。

只有短短的一天,我已经开始思念台北,思念志昂,思念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小屋。

我拿起笔来给志昂写信,信中除了提到一些旅途上的琐事外,别的什么也不愿提。提了又有什么用呢?此时我们相隔千里,除了让思念传达情意外,纸头上的甜言蜜语又能代表什么?

黄昏,我走出校园,想找一个邮筒来投信。

对面一幢幢白色的房屋,在夕阳里显得明亮洁净。每一家草坪又修剪得那么整齐。看到这样的景色,心中稍觉畅舒,脚步也变得轻松很多。

学校生活平实无奇,除了英文稍嫌吃力外,我大部分的课余时间竟然是用来经志昂写信。

志昂也回了信,说我离开的那天,他哭了一晚。又说他一连好几晚上都梦见我。我多么希望他还在信中写着:“我们既然如此两地相思,你就干脆回来吧!”

他当然没有那么写。我早已在安排着自己的道路,回不回去在我,为什么一定要等志昂说出这句话?

我又在替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又在掩饰自己的感情了。

我又记起志昂那次对我说的话:“你还是脱不了俗套。”

事情的变化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就在我矛盾的心情下,我的身体也起了变化。

有一天,早上刚起床,准备到洗手间,站起来,一阵头昏,又坐回床头,再想站起来,又是一阵恶心。

开始还以为是水土不服,请了一天病假,又回到床上休息。

一连好几天都有这种现象,而且都发生在早上,我忍不住联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会不会是怀孕了?

打了电话经此地一位医院里做事的朋友,请她尽快给我安排做一次身体检查。

我坐在医院的候诊室内,当她走出来告诉我结果时,我头昏得更厉害,差点倒下去。

回到学校,给志昂挂了个电话。

他也相当吃惊,但还是冷静下去,说:“还是想办法堕胎吧!”

还没等他说完,我已经眼泪满眶了。

我回到床上,又哭了一夜。

第二天再打电话给医院做事的那位朋友,问她堕胎的事。她说堕胎是不合法的,医院里不能作。要是我坚持要打,她可以打听一下黑市的,不挂医生执照的人才能做。

她最后问了我一句:“你愿意冒这种危险吗?”

我没有回答她,将电话轻轻地挂上了。

除了难过外,我心里又那么暗暗地高兴着——为了这个孩子是我和志昂爱情的结晶。我该保护他,就像保护自己生命似的。我怎么可以谋杀这样一个生命,那不就等于谋杀我自己的生命吗?

终于我替自己做了决定——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志昂时,他只在电话里说了“这样也好。”同时又说他明年也许会有机会出国,那时孩子也该出世了,我们也许能在国外会合。

我又开始幻想了。幻想着有一天,我抱着一个婴儿,长得和志昂一样。幻想着,我和志昂双双走入教堂,手牵手地,随着音乐步行。

就是靠着这份幻想,我度过了以后好几个月的日子。

那时,我也休学了,搬来纽约,住在一幢十几层楼的公寓里。

从公寓的大玻璃窗望出去,正是哈德逊河。晴天时,不少游艇在上面摆荡。对岸的树林,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片金黄。

纽约夏季的黄昏,和台北一样,惹人遐思。

当我每天这样望着在夕阳里,像镜子一般平静的哈德逊河时,我的身躯不断在隆起——有一天,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种跳动,一种像心脏般的跳动。

第一次,我为即将做母亲而骄傲。

孩子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出世的,一个七磅我重的女孩。当护士抱着她,走近我时,我迫不及待地,吻着她,从头发、眼睛、鼻子,一直吻到她的小嘴。孩子一直睡得那么安详,连眼皮都没有张开。

我又想起,志昂和我的初吻——在碧潭的月光下。

孩子出生了,一切问题也连接地来了。首先我必须要出外工作,虽然志昂答应我的生活费,但一个在台湾,一个在美国,这样的“接济方式”似乎不太合理。

我终于决定将孩子交到一个美国老太婆家里。白天做事,晚上还选了一门课,周末抽空去看孩子。

这样忙碌的日子竟然也持续了两年多。我和志昂,这两年内一直有书信来往,我知道他在台湾出了名,不但书畅销,财源也滚滚而来。他已经不再住在那间小屋,搬到一幢十几层的高级公寓。

但他并不是很快乐,信中常提及目前所做的很多事都是被“逼上梁山”的。又说希望我能在美国待下去,一来也希望早晚会出来一趟,还有美国对教育下一代比台湾好。他都不忘记批评台湾的教育制度。

可是,我呢?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解决呢?

他来信中好像也有难言之隐。

在孩子快要满三岁的那个夏天,我终于顾不了志昂的反对,带着孩子回台湾了。

一走出机场,我看见了志昂。他仍然是一副“看戏”的表情——接过我的行李。

坐在计程车内,向窗外看,才离开二年多的台北街道,竟也变化了那么多——我又回过头去看志昂,他的眼皮有些浮肿,身体稍胖外,别的和我离开时没有多少变化。

他望着我膝盖上的女儿,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我感到志昂比我走时世故多了。

我们回到他的豪华公寓——里面的家具全是新的。地板上还铺了一块高级的中国地毯。

四周的墙壁也挂满了现代画的装饰,连坐落在客厅一角的挂灯,也显得不同凡响——显然是高价买来的,看了这些,我又感到志昂的书卷气也消失了不少。

他甚至提起了不少人的名字对我也是陌生的——什么名导演、什么公司经理,什么**演电影的……

我多次想打断他的话题,问他:

“你快乐吗?你满意目前这种生活方式吗?还有你最反对的俗套、你的罗素思想全到哪里去了?”

他大概觉察出我的心意,淡淡地说:

“我们都改变了很多……这两年,我深深感到四周的环境,竟然有那么大的力量……”

“我有时会怀念我们过去住过的小屋,特别怀念那里四周的稻田,一望无际的。天晴时,还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这里不同了,都是高楼大厦,不但看不到稻田,连月亮也很难看到。我还记得,你很喜欢在月夜里……”

“我目前生活很忙碌,名利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不少琐碎的应酬,不去又会得罪人。譬如,今天晚上,我还要赶去一个宴会,希望你不会在意……”

“那你就去吧!反正我和孩子在旅途上都很累,也该休息了。”

我不知道志昂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大早,被孩子的哭声吵醒,赶快把她抱出去,怕吵醒了志昂。

第二天晚上,志昂也没说有应酬外出。

我把孩子弄睡后,一个人在偌大的公寓里,到处走走。闷热的台北夏季,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想找些报纸、杂志来看。

走到书桌前,顺手拿起一本旧杂志,却在杂志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笔迹秀气,显然是女孩子写的。打开一看:

“亲爱的:你的‘那一位’从美国刚回来吧?怎么样?一定是‘小别胜新婚’吧!今晚如能抽空外出,请来干妈家,我们三缺一,等着你,别让我失望啊!”

签的名字是玫。

我百感不解地问自己——你完全被志昂的虚伪欺骗了呀!他这两年所说的命运操在别人手里,原来是这回事啊!

当晚,我抱着孩子,带着行李,搬回到父母亲那里住。

志昂第二天一大早来按门铃。我要妈妈出去说我不在。

听到计程车开走的声音,我埋头大哭,一面哭,一面对母亲说:

“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我知道这些,我绝对不会回来的。”

母亲一面安慰我一面说:

“志昂的事,大家都知道,连报纸上都登出来了,那位女的,是演电影的,听说已经和他同居了……”

我听着哭声更大,母亲哪里知道,我在国外是从来不看中文报纸的。

以后,志昂又来了好几次,我因外出,没见到他,他留下字条,说他近日赶写文章,已经好几夜未睡了。

孩子三岁的生日宴会上,志昂又来了,带了个大蛋糕、水果,还有一个日本洋娃娃。

我是在孩子生日后的第二个礼拜动身回美国的。临走前,给志昂挂了个电话,告诉他,孩子由我母亲看顾,我要回美国去重新开始生活。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为了避免大家难过,他决定不来飞机场送我。

我是在9月初抵达美国的。漫长的夏季终于过去了。

我又开始了一种新生活——做学生的生活。

我们校园的秋天很美,到处是枫树。风一吹,树叶纷纷在空中飞舞。夕阳照在古老的钟楼下,异国的秋天仍然是一片祥和、成熟。

我打开行李,拿出一件件还没挂好的衣服。

在箱底里,有一包是志昂这两年来写给我的信。我用力地将它压在下面,就像用力地想把这段爱情忘掉一般。

除了念书外,我很少再交朋友,我尽力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尽力把自己孤立起来。

可是,我还是拒绝不了此地中国人的热心。住在楼下的,那位学生样的男孩,已经邀请了我好几次,要我周末到他住的地方吃饭,他还约了一些别的朋友。

第一次和维仁见面,便是在那个聚会上。

他滔滔不绝地谈论国事,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我们这代热心知识分子的责任。

我尽量避免和他的眼光接触,特别他又提起海明威,提起罗素时……

“你说,我们中国人真是一盘散沙,真是无药可救吗?我们除了炫耀一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一点发明,近代一百多年我们在人类历史上是一片空白,我们的知识分子在哪里?他们的良知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维仁又接着说:

“我们全活在乌托邦里,全活在象牙塔里……”

我那晚睡在床上,一直想忘掉维仁的话,一直要甩掉他的影子。

可是在心底里,我是那么渴望着爱情,又是那么恐惧爱情的呀!

我因为要准备期末考试,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见到维仁。

考试完了,大家都难得轻松一下。维仁来到我住的地方,邀请我去看一场足球赛。那天天气很冷,足球场上人山人海。维仁穿着一件薄夹克坐在我旁边,不住地抖索。足球赛结束了,我们又步行到附近一家咖啡室。

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些甜食——维仁显得自在多了。我们又谈些不相关的琐事,维仁送我回去。

当我看着他的背影在我门前的走廊里消失,我又想起志昂,我们住过的那间小屋,也是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如果志昂的爱情像晚上的星星,维仁的爱情就是白天的太阳。

志昂细致、柔和的爱情里,让人迷惑、让人捉摸不定。

维仁的感情像一团火,直接的,没有掩饰的。和他在一起,我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逼人的热。

在志昂和维仁之间我很难划出一个界限——爱情原来就是不能分辨是非的。

在那时的心情下,我需要一种稳定的、朴实的爱情,维仁正是这样的,正是我要找寻的避风港。

我和维仁在认识后的三个月里,一个冬天的早上,双双走入了教堂。

我的朋友,就是在给我祝福的话里,也忘不掉提起志昂的名字:

“你过去的经历——和志昂的一段感情,还是试着去忘掉它吧!维仁那么爱你,又能接受你过去的一切,这份真情是可贵的,有了这份真情,一切的创伤都能治疗……”

“记住,被爱的比爱人的更有福……”

当我走入教堂时,这些话,像琴键上发出的音乐,一声声地在我心里敲打着。

可是,今天,在我结婚十五年后的今天,为什么又有要离开维仁的念头?难道是维仁身上发散的光、热已经慢慢被我的冷情吞蚀?还是我又在试想着划着生命后船只冲向波涛汹浪?

而人又是那么不容易改变的——像白昼、黑夜、太阳、星星那般不能改变一样。

我活在这样一个旋转不停的世界里,我的思潮像被浪潮冲击一样,得不到安宁。

我多么希望,远远地离开,离开我现实生活里,过去生活里所有的人。我多么想用所剩无几的力量,划出海洋,一望无际的海洋。

我能吗?我又会快乐吗?

现实生活里,我是别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无论逃到哪里,这种关系都不会切断。

现实生活里,我又是社会的一个成员,我的一言一行,我的所行所为又和那么多人发生直接、间接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就像大海里的浪,一波连一波地。

我又看到此刻睡在沙发上的那只黑猫,她最幸福,最无忧无虑,她的世界是一个接一个的,做不完的梦。

我积年累月的倦意,像窗外的夜色,更加浓了。

王尚义和他所处的时代(王尚勤)

尚义的朋友,各地都有。而且生活,从常人观点,都不算顶好,有些还遭遇的共业、坐牢。这就使我连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尚义还活着,他会生活得好吗?他的下场会属于哪一类的呢?

朋友中,台湾的张化民因文字抵触了国民党,被判了十年刑。流落在美国的陈鼓应加入了“有家归不得”的行列。在中国文化学院教书的张尚德,听说因帮助党外人士竞选而遭解聘。香港的包奕明,完全摆脱了知识分子的圈子,做起古董生意来了。

在中国大陆的景新汉,目前情况还不错,文革时受尽了苦。

我想就是有不幸的遭遇,尚义还是愿意多活几年的。

多活几年,他可以有机会去看看憧憬中的社会主义中国,有机会到第三世界的非洲去走走,甚至在他心目中无足轻重的美国,也有它值得看的一面。

尚义显然不只属于台湾的,他的眼睛是往中国、往第三世界、往整个人类看的。

甚至于大学一窝蜂地要为他出集子、印书时,他的朋友景新汉就说:尚义的真正思想不能在台湾发表。

没有人想要去追究尚义的“真正思想”是什么。

他的书还是问世了,而且轰动一时,景新汉也勉为其难的写了序文(《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文星版。)(fashion按:这又不得不提李敖了,这本文星版是尚勤出国后留给李敖完成的,李敖的《我怎样为王尚义擦屁股》信就是讲述出版这书的过程,这是写给尚勤的妹妹的,开篇写“小姨子:”)

尚义短短的一生中,台大医院时代,在他人生路程上,是个转折点。

这个转折点导致他接触更广、更深的知识画外,就是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朋友中。象陈鼓应、李敖、包奕明、许登源等都曾经在台大校园内兴风作浪,也都曾在六十年代的“文星论坛”上扮演不同的角色。

1984年9月24日改写

李敖前女友接受专访回忆当年恋情(王尚勤)

旅居美国波士顿多年的李敖前女友王尚勤,在14日情人节前夕接受了台湾东森电视台的专访,她在访问中回忆当年和李敖轰轰烈烈的一段情,她说李敖追女人有很多绝招,包括写诗、送花等等,而让很多男性不容易学到的是李敖的幽默。

据了解,王尚勤旅居美国波士顿多年,一直很低调。她最近到旧金山旅游,特别在情人节之前接受台湾东森电视台专访,这也是王尚勤第一次在电视上公开露面。

王尚勤曾经为李敖生下女儿李文,她表示,40多年前之所以那么崇拜李敖,除了因为李敖的才气和反抗传统的勇气之外,还因为李敖的幽默。王尚勤说,最后一次和李敖通电话时,李敖还讲了一个真实的笑话给她听。

据了解,王尚勤当年会与李敖交往,主要是写《野鸽子的黄昏》一书而闻名的哥哥王尚义介绍认识的,但是哥哥却反对妹妹与李敖相恋,认为李敖曾反对当时的婚姻制度。对此,王尚勤表示,随着年龄增加,李敖现在看起来像是个好丈夫和好爸爸,不过当年如果她嫁给李敖的话,以自己喜欢独立自主的个性来看,两人的婚姻可能还是无法维持太久。

王尚勤还表示,李敖让女性动心的地方除了幽默之外,送花也是打动女性的绝招,他能够细心温柔到让每一位女友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王尚勤曾经写过一本名为《李敖为谁哭泣?》的书,回忆两人横跨半生的情缘,她回忆说,20年前要在波士顿郊区买公寓时,还欠缺5万美元的头期款,李敖听到朋友转述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帮她付了这笔钱。

王尚勤又说,李敖不仅完整保留给女性的情书,所有他见过的人的资料也都保存得很完整,最令人佩服的是,李敖的档案归类功夫很厉害,完全不需要电脑,需要用到时可以立刻找到。

据台媒介绍,上世纪60年代的台大校园有一批“才子型”的穷学生,“苦闷青年”王尚义、“愤怒青年”李敖都是其中一员,两人也结成莫逆之交。王尚勤与李敖在公车上相识,因王尚义而有更深入的交往。《李敖为谁哭泣?》一书收录历年李敖、王尚勤、王尚义、王长安(王尚勤之弟)等人提及这段情的书信、散文与小说,还包括李敖写给女儿李文的家书,让读者自行还原这段情。

中国台湾网2006年2月15日

李敖与王尚勤的感情世界(王长安)

作家李敖在他最近出版的《李敖回忆录》中刊出了女友王尚勤的照片,并在书中简略地描述了他与王尚勤的关系,特别是王尚勤为他在美生了一个私生女——李文。读者从李敖书中捕捉不到太多李敖与王尚勤之间长达十余年的特殊关系,也无法了解李敖与王尚勤在其中充满戏剧性的过程。同时,无论李敖对王尚勤,王尚勤对李敖,在相互生命旅程中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地位。作为王尚勤弟弟的我,也是李敖、王尚勤交往中唯一的见证者(因家父母均已过世),在此时此刻也想为目前在美国独居的王尚勤讲几句话:一来让读者更加了解李敖早期的感情生活,二来台湾历史巨大转折中,李敖与王尚勤从相遇、相知、相恋到生女、各自成家立业,二人相处的岁月不只是一对儿女私情的点滴情事,而是在时代的巨变中二位喜好文学的知识分子,如何在面对传统价值、道德规范、新旧思想的冲击下,坚毅而执着地以相互的感情作支柱,度过了最珍贵的青春岁月。偏向理性的李敖和感性的王尚勤在相互的生命中都曾洒下彩色的图案,如今,虽然色彩已渐褪去,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都有太多的回忆及感伤,笔者希望这篇短文也算是《李敖回忆录》的作者真情补述的另一章。

一、王尚勤、李敖与王尚义

在60年代的台大校园中有一批“才子型”的穷学生,其中李敖和王尚义(《野鸽了的黄昏》的作者),也是因喜好文学而成为这一批“才子型”的学生之一员。王尚义读的是医学院,而李敖则在历史系,当时王尚义的妹妹王尚勤则刚考入农经系。所以王尚勤和李敖的结识,王尚义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王尚勤虽然读的是农经系,但是也对文史哲学相当有兴趣,平常住校时往来的同学也多是王尚义和李敖的相知们,王尚义虽然促成了王尚勤和李敖的认识,但是却没有想到妹妹会和李敖真的谈起恋爱来。当尚义知道这件事曾力劝尚勤不要陷得太深,尚义的主要考虑是因为尚勤太年轻,宜以学业为重,另一原因,尚义与李敖虽是好友,但两人在个性上、思想上却全然不同,尤其李敖当时年轻气傲,反传统、反权威的思想已引起校方有关人士的注意,比较让王尚义担心的是,李敖一些反对婚姻制度的言谈令作为大哥的不得不为妹妹为情所困担心不已。但是王尚勤和李敖当时的感情已迅速成长并在台大校园传为佳话,李敖虽有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傲气,但在面对和王尚勤之间的恋情时,还显得相当感性而有情趣,在当时写给王尚勤的一封情书中,李敖如此写道:“我进入你的生命里,如果能跟别的男人有一点点不同,那就是我当你四年大学的尾声时候,在你身上打下了烙印。你离开这个世界以前,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来回想你早年的风流艳迹,你会回想到许多男人,你也会回想到我,回想到我在你生命中所占的地位——那时候,我大概已经死掉很久了!”当然李敖写给王尚勤不少相当感性热情的书信,其中不少也令王尚勤感动不已。

当时尚义和李敖等所谓《文星杂志》的作者群之一,其中王尚义的一篇《从异乡人到失落的一代》在当时知识界曾引起相当的回响,而李敖所写《传统下的独白》也被视为反传统文学的佳作。但是尚义的健康情形不如李敖,尤其在医学院繁重的课程下,仍透支时间及精力于文学创作,以致身体健康情形每下愈况,就在1963年6月尚义刚戴上台大医学士的方帽子后,就因肝部不适住进自己就读七年的台大医学院,而此时李敖与王尚勤正处于热恋之中。

二、王尚义病逝,王尚勤赴美生女,李敖巧布抢婴计

1963年8月26日尚义不幸因肝癌病逝台大医院,留下了数十万字的手稿。尚义的早逝带给朋友、家人及尚勤无限悲痛,而尚勤在失去了自己相当崇拜的哥哥后,也为自己毕业后的未来作下了决定——出国留学。尚勤出国的决定相当仓促,也和李敖之间发生些争执,但是尚勤也似乎有意地想远赴异国来冲淡和李敖之间的感情。然而却未想到尚勤在美国西雅图稍事安顿之后,便发觉自己怀孕了,对于原来拥有无限新生活新计划的尚勤而言,无疑又是一个打击,当时据尚勤的说法,李敖原先不太赞同生下孩子,但在尚勤再三考虑之下决定生下她与李敖的结晶。王尚勤在回忆录中如此写着:“为了这个孩子是我和李敖爱情的结晶,我该保护他,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般,我怎么可以谋杀这样一个生命,那不就等于谋杀我自己的生命吗?”

于是王尚勤在美国西雅图安全产下一女,后取名李文,又名小文,这个决定影响了尚勤所有的留学计划,甚至以后对婚姻对人生的看法。刚开始传统的父母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又爱女心切,担心女儿在国外独自育女的艰苦,尚勤的一切决定才得到家里的谅解。尚勤此时在美一面读书,一面照顾小文,又要单独面对留学生活的种种压力,其中艰苦可能是远在台湾的李敖无法想象的。经过一年多的异国生活煎熬,尚勤决定带着小文返台,一来让李敖见一下自己的女儿,二来想把女儿留在台湾,自己再赴美国完成学业。

在尚勤携女返台之前,李敖的生活已有显著改善,一方面李敖出版的几本书卖得不错,另一方面,李敖不同于一般文人,相当有理财观念,仅仅是从事房地产的买卖就赚了不少收入。而此时李敖也开始和演艺圈的导演、演员等名人有密切的往来,居住环境也大为改善,同时也结交了新的女友。王尚勤携女返台后先在李敖处暂住,但在获知李敖交有亲密女友后,即搬回娘家与父母同住,三岁的小文也第一次在外祖父、外祖母的呵护下享受了难得的天伦之乐,而李敖也不时携礼物来家中探望女儿。

王尚勤将小文安置好之后,即决定先行返回美国就学,母亲就担负起养育小文成长的重责。由于小文天真可爱很快就成为家里的宠儿及人人喜爱的娃娃。当时李敖对尚勤携女搬回娘家一事就不太高兴,再加上第一次看见自己女儿那种莫名的亲切感,也让这位一向反对正常婚姻制度的文坛狂人也受到亲情的感化。李敖知道王尚勤这一去不知何时返台,又考虑尚勤也可能在美结婚,而自己唯一的女儿却无法朝夕相处,于是决定想办法将小文抱回李家抚养。在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李敖及其弟弟李放约了尚勤母亲及小文在外碰面,老实的母亲知道李敖很想见女儿不疑有他,于是抱着外孙女前去赴约。在碰面闲聊之中,李放即乘小文到处奔走玩耍之时将小文抱上计程车急驶而去,留下满脸惊愕的母亲站立街头。对李敖而言,夺回小文的监护权应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对母亲及王尚勤再一次的打击却是用泪水无法挽回的懊恼及伤痛。

三、王尚勤结婚、李敖入狱,小文在台湾及美国成长

王尚勤返美后即搬往美国南部密西西比大学攻读电脑,并认识了也是留学生的文先生,在尚勤内心深处希望尽快能抚平此次独自生女及返台后的创伤,也许重建另一个新的感情是最好的方法。从密西西比搬到纽约附近康乃迪克州后,王尚勤便正式结婚并在联合国担任翻译工作,而此时在台湾的李敖却面临生命中最大的危机——即李敖在回忆录中所写的所谓“政治迫害”及“白色恐怖”时期。

1970年李敖因《文星杂志》及“彭明敏”事件牵连开始受到跟监及软禁,李敖也有预感入狱在即,当时王尚勤在美曾和李敖友人想法协助李敖度过难关。尚勤因女儿关系结婚后仍与李敖保持联络,此时小文已被李敖安排进入台北美国学校就读,不论女儿花费多少李敖绝对全力动支援。李敖终于入狱监禁,因为李敖本身尚有些积蓄及房租收入,所以小文读美国学校的开销还应付得了,只是在小文幼小的心灵却永远留下一段父亲失踪及母亲在异国无法会面的噩梦了。小文自美国学校毕业后即又赴美继续读书,由于李敖的姐姐们均住在美国可以就近照顾,另外亲生母亲那儿也成为小文放假时栖身之地。王尚勤婚后生有二子,但在美国的婚姻生活中似乎过得不太愉快,而李敖入狱后的情况又成为她心理上极大的负担。适时,笔者也正好在美留学,每年放暑假均会从中西部坐长途灰狗巴士到纽约暂住姐姐家以方便打工,在暑假相处日子中发现姐姐和姐夫之间产生了某种磨擦,除了留学生家庭经常面临的生活压力,处于异乡的心情苦闷及面对大陆及台湾两地复杂的留学生认同心结外,李敖又是两人争吵的焦点,时而自姐夫口中说出:“你心中只有李敖一个人”的气话,成为王尚勤婚姻中的噩梦,而姐夫看到尚勤对在美读书的小文无限关心时,二人的争吵及隔阂就愈来愈大,终于王尚勤一直所期待的美满婚姻又要面临破裂的命运。

四、李敖出狱、王尚勤走出婚姻阴霾,小文大学毕业

在李敖入狱的八年时间,也是台湾社会经历最大变革的一段时间,包括经济起飞、房地产飙涨、政治解严、学术自由思想崛起、国民财富增加等。而在狱中的李敖也在静养中继续写作、阅读、思考未来,特别给唯一的女儿写了很多信函,其中大部分后来在李敖著作中刊出,可见李敖对小文的父女真情流露。

王尚勤在美结束了十五年的婚姻生活开始走出人生的另一个阶段,由于恢复单身生活和正在美就读的小文有更多的接触,母女之间也在小文已趋成熟思考年龄时,对自己的身世及父母有更深刻的了解。李敖在狱中时,虽然收入锐减,但还可支付女儿在美国求学的开销,自然王尚勤在经济能力范围内也给予小文支援,使得小文在美攻读大学时生活方面无所匮乏。

李敖出狱后,台湾社会资源及架构的洗牌使更多元化的声音得以寻得生存空间,反对党的成立更使得台湾政党政治也迈入正轨。此时李敖的角色极为特殊,既是一位学术历史的学者及作家,又是政治受难的亲身体验者,身为社会批判及改革者却又不满任何反对党派的一员。李敖突然置身一个开放的社会中,更加速他以文字批判权威的意念,于是他大量地写书、办报、收集历史文物,成为台湾文坛的一个异数。此时李敖每个月仍全力支援女儿小文在美国的贵族学生生活,包括开跑车、住华屋,生活挥霍。照李敖的说法,希望以提供较富裕的生活让女儿顺利完成大学学业,在小文毕业的那年李敖送她一部保时捷红色跑车。

如今李敖摇身一变成为媒体宠儿,在胡茵梦事件后又再度结婚生子,对这么一位早期一向反对婚姻形式的文坛才子而言,今日的成家立业也意味着,在这一段和王尚勤及小文的人生经历中,李敖的人生观也有所改变,特别是小文的出生及成长在李敖62岁的生命中占有绝对重要的地位。而王尚勤和李敖的一段既圆又缺的感情生活也是李敖戏剧性的一生中不可磨灭的记忆。人生的际遇,时代的变迁何其多变与无奈,如果时光能倒流,一切重新来过,也许李敖与王尚勤会选择不同的人生抉择,那么今天的两人也会有着不同的生命之路了。

我与李敖的短暂婚姻(胡茵梦)

台湾著名电影演员胡茵梦与文坛才子李敖的恋情曾经轰动一时,可是这对才子佳人的婚姻在短短的3个月就终止了。前不久,胡茵梦出版了自传《死亡与童女之舞》,详细讲述了与李敖相识、结合,又快速结束婚姻的一段经历。

第一次见面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1979年9月15日,地点是萧孟能先生花园新城的家中。在这之前“李敖”是中国文人中最令我崇拜的偶像。我时常听光夏表哥和母亲谈论李敖的奇闻逸事,譬如他不肯在父亲的丧礼中落泪,不依规矩行礼,甚至还传说他从台北扛了一张床回家送给李伯母。当时我心想:不知道这怪人的庐山真面目是什么模样。

在萧家见到李敖的第一眼,我颇感意外。他看到我们母女,很规矩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后来母亲告诉我,他那个躬鞠得怪吓人的,这个年代已经没人行这么大的礼了。他的穿着很保守,两只手臂的比例稍短了一些,手形也比一般男人小,整体看来带点阴柔的气质。

当时我穿了一件淡柠檬绿的棉质长袍,光着一双大脚,连拖鞋也没穿。

李敖一整晚都盯着我的脚看,后来才知道他有点恋足癖。

吻得差点窒息

过了没多久,有一天李敖约我出来喝咖啡,我发现我们之间真正能沟通的话题并不多。后来他带我到他金兰大厦的家,见识一下他10万册的藏书。他用深色的木材沿着客厅的墙面做出一整片的书架,地板用的也是深色木材,整体看来是个气氛严肃的家,然而墙上挂的画,竟然是从《花花公子》杂志剪下的裸女照。这样的组合令人感觉不协调。他说这些照片和画像都是他最得意的收藏,已经伴随他多年了。我发现他是一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人,别人发展出来的美学和设计理念与他无干,他关着门自成方圆。

我们后来坐在沙发上聊天,聊着聊着他突如其来地吻了我。我记得他吻的方式,是我这一生从未经历过的——他接吻的时候头摆的角度是笔直的,只见他笔直地冲着我的鼻子压了下来,猛力地吸我的上唇,我被压得差一点窒息,心想此人也太“土”了一点吧。那天晚上我们有没有性爱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因为他接吻的方式太令人难忘了。

当我们开始进入状态时,我曾经问李敖他的另一位女友刘会云该怎么办?李敖说了一句令我绝倒的话,他说他会告诉她:“我爱你还是百分之一百,但现在来了一个千分之一千的,所以你得暂时避一下。”我听了之后心生疑惑,继续追问李敖什么叫做“暂时避一下”,李敖说:“你这人没个准儿,说不定哪天就变卦了。所以需要观望一阵子。我叫刘会云先到美国去,如果你变卦了,她还可以再回来。”李敖的多疑与防卫虽然令我不自在,他对女人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令我不安,但是人在充满着期望时,通常是被未来的美景牵着走的,这些重要的小节也就被忽视了。

举双手双脚赞成

10月中旬我和宝哥到印尼登台,母亲陪我同行,前后总共21天的时间。我心里百般不愿和李敖分开那么久,但当时的酬劳很高,唱几首歌,说些笑话,轻轻松松一天可以赚进台币10万元。于是我们一站又一站地马不停蹄,每到一站我都和李敖通长途电话。母亲那时还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阶段,她认为台湾唯一配得上我的男人只有李敖。

21天好不容易熬过了,回到台湾,李敖到机场接我,记者显然守候已久,看见我们立刻蜂拥而上,当时我们的恋情早已轰动海内外。

回到世界大厦的新家,发现李敖不但帮我们安装了新的热水器,买了新的录像机,同时也打点了楼下的管理员,他的周到和仔细,令母亲非常满意。母亲只要不阻挠,我和他的关系一定顺利些,这一点李敖是非常清楚的。不久我们决定同居,那时李敖已经准备送刘小姐一笔钱,请她到美国“观望”一阵子。我把衣物都搬到金兰大厦,两个人开始过起试婚的生活。

当李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中,情势很安全的时候,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宠女人的男人之一。每天早上我一睁开眼,床头一定齐整地摆着一份报纸、一杯热茶和一杯热牛奶。那时他早已起床,在书房里开始一天的写作。他的生活方式像一部精确的机器,在例行公事中规律地运作着,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打麻将,可以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有工作。他认识的人不少,但深交的朋友几乎没有,我问他为什么不多交一些朋友,他说他对人性抱持着悲观的态度,即使最亲近的人,也可能在背地里暗算他。我当时的生活和外界的来往仍然频繁,他因为我的关系,生活圈子稍微扩大了一些。

他的才华和精神状态,令我时常在崇拜和怜悯的两极中摆荡。我想带给他快乐,不时地放些我爱听的音乐,跳我自己发明的女巫舞,在他面前嬉戏。那种时刻我确信他是快乐的、不设防的,他脸上自然流露的老实和羡慕,透露了这些信息。

吵个没完没了

与李敖同居,除了深刻地感觉到他的自囚、封闭和不敢亲密之外,还有他的洁癖、苛求、神经过敏以及这些心态底端的恐惧与二元对立。

譬如我在屋子里一向不穿拖鞋,喜欢自在地光着脚丫到处走,因此脚底经常是灰黑的,李敖对这件事的反应非常强烈。“灰黑的脚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项不道德的罪名。我记得有一回我的“妇德”突然发作,想要下厨为他烧饭。我兴高采烈地把排骨往开水里一丢,正准备熬排骨汤时,李敖暴跳如雷地对我说:“你怎么这么没常识,冷冻排骨是要先解冻的,不解冻就丢到开水里煮,等一下肉就老得不能吃了,你这个没常识的蠢蛋!”他的暴跳如雷和言词中的鄙视,令我觉得那一锅的排骨汤比我的存在重要得多,于是我转头走进卧室,拿了几件衣物放在箱子里,一声不响地回家了。李敖后来心软了,把我从世界大厦接回金兰,两人又重修旧好。

如此来来回回地不知有多少次。

结婚太匆忙

李敖拿了一笔钱给刘小姐,请她到美国暂避一阵子,但一阵子过后,李敖突然心疼起这一笔钱来。有一天老母和我们聊天,李敖话锋一转面对老母说:“我已经给了刘会云210万,你如果真的爱你的女儿,就应该拿出210万的‘相对基金’才是。”老母一听脸色大变,撂了一两句话转头就走,李敖的脸色也很难看。第二天我回世界大厦,母亲斩钉截铁地对我说:“李敖已经摆明了要骗我们的钱,你可是千万不能和他结婚啊!”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当初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人是你,现在举双手双脚反对的人也是你,我又不是你们之间的乒乓球,嫁不嫁该由我决定才对。本来对这件婚事心里是很犹豫的,现在为了争取自主权,反倒意志坚定地非嫁不可了,于是穿着睡衣离家回到金兰。5月6日的早上在客厅里,由高信疆和孟绝子证婚,我的新娘服就是那身睡衣。

结婚的当天下午,由干爹陪同我们回世界大厦,与老母重新建立良好关系。没想到婚礼结束,回到金兰后不久,李敖坐在马桶上要我给他泡一杯茶,嘴里得意洋洋地说:“你现在约已经签了,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快去给我泡茶喝!”我起初以为他是闹着玩儿的,后来看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我想这个人真的是有问题,于是到抽屉里把结婚证书拿出来,站在他面前“唰”的一声就把“合约”撕成了两半,然后对他说:“你以为凭这张纸就能把我限制住吗?”没多久干爹来访,李敖很不客气地对干爹说,他怎么可能去跟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陪不是,干爹气得脸都涨红了,于是我陪着干爹返回世界大厦。

过了几天李敖打电话来谈判,他说如果他愿意站在我家门口挨胡老太的骂,骂足一个小时后,我愿不愿意和他回金兰,我说:“好,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不久李敖果然登门造访,老母骂足了一个小时,李敖动也不动地站着,时间到了:他看了一下表,示意我与他回去,我履行承诺,又和他回金兰了。

离婚太惆怅

8月28日,李敖决定和我离婚。他先举行记者会,并散发书面声明,写了5条文情并茂的感言。当天下午李敖拿着一束鲜花,打着我送他的细领带,在律师的陪同下,来到世界大厦,准备和我签下离婚协议书。

当他和我握手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感受到,我们之间虽然历经一场无可言喻的荒谬剧,但手心还是有感情,于是紧绷的斗志,一瞬间完全瓦解。我的心一软,眼泪便止不住地泉涌,我为人性感到万分无奈。没有一个人不想爱与被爱,即使坚硬如李敖者,也是一样,然而我们求爱的方式竟然如此扭曲而荒唐,爱之中竟然掺杂了这么多的恐惧与自保。

我和李敖一起骂(李文)

我最崇拜爸爸

来源:北京娱乐信报2004年1月17日

来北京:厌倦了花花世界

记者:怎么会想到来北京发展?具体做什么?

李文:我是在曼哈顿出生的,对原来的生活方式我感觉不到有过多激情了。七八年前我就有许多朋友在内地发展,大部分在上海经商,我去看过他们。本来我在美国拿到了博士学位,教教英文什么的也很轻松,可我很喜欢北京的文化氛围,就选择了来北京看看。其实我的所谓工作完全是在做赔本生意,比如我在人大教书时,一课时我才挣120元,我除了要在路上花去三个小时外,北京的消费并不比美国低,各种费用加一起完全入不敷出。

出新书:还公众一个真实李敖

记者:身为李敖的女儿是否很自豪?书名叫《我和李敖一起骂》,里面好像没有太多李敖自己的话。怎么想到要出这么一本书了?

李文:做李敖的女儿我很自豪,否则也不会出这本书。现在出版的有关李敖的书不少都是东拼西凑的,很少有非常真实全面的,这也是我写书的理由之一。这本书权当是对我们父女这么多年生活的一个回顾,而且我也不会再写第二本。出这本书光是封面就改了十次,开始有人想找卖点说什么“李敖之女出现在内地首次开口,私生女自曝性骚扰”等等,我怎么能同意呢?毁我没关系别把我爸爸牵扯进去。我一改再改,包括最后的书名叫《我和李敖一起骂》,关键是李敖没骂呀,我原来的书名就叫《我和父亲李敖》。

记者:他看这本书了吗?

李文:还没有,等出了新的修改版再给他看吧,包括你们媒体的报道我都要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的小文没有他想像中那么惨。

记者:他为什么不给你写序呢?

李文:他开始并不支持我写这本书,我也跟他吵说你给那么多人写过序,为什么不给我写呢?写个序就会死吗?可是他的解释我也理解,越是自己家的人越不能随便写。

说李敖:找男友我不会找他这样的

记者:你与李敖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多数时间是与奶奶在一起。你眼中的李敖是什么样的?

李文:李敖是我最崇拜的人,我相信永远没有人可以和爸爸比,尤其是文学才华,年轻时他很帅很多情,但他不能定下来,所以如果是找男朋友我不会找他这样的男人。我当然感谢他二三十年来对我的支持。他当年说“小文只要你读一天的书,我就支持你一天”,说我上完高中送我一部车,读完大学送我一套房子,他可能因为不能在我小时候多陪我而用金钱来弥补。

记者:你眼中的爸爸有什么缺点?

李文:有时我受不了他,因为他有神经质,记忆力又特别好,哪年哪月哪日我犯了什么错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每次打电话给他我都先问爸爸今天心情好不好?他说还不错啊,我就同他讲话,心情不好就不理他。爸爸曾说他不是好先生也不会是好爸爸,当年他也不是想当爸爸才有了我。但我仍然感激他,虽然他没给我换过一块尿布。在生活中他是个典型的省吃俭用的人。他后来的太太为他生的小孩还小,他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还在苦熬,他不是生意人,钱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挣出来的,在内地也不想多出书,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删改他一个字。

记者:一般什么情况下打电话给他?

李文:要钱的时候啦!(笑)最近没有啦,我毕竟是成人了。有时我会问他需要买些什么书,向他讲讲我最近的情况。我与父亲谈话很OPEN,比如说他得了前列腺癌,我就开他玩笑说没关系,反正你同那么多女孩子好过了,得这病也肯定是因为你年轻时太风流。他就笑了!我们好多时候像兄妹而不是父女。其实我也蛮心疼爸爸的,通常会买些书和CD或领带给他。我很遗憾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他的书稿与收藏品没有人能帮他整理。爸爸也说指望不上别人了,因为我看不太懂他的书。我与爸爸现在的太太也不讲话,她与我同岁,我认为她是我爸爸的女朋友中最丑的一个。爸爸也知道我同她合不来,很少让我们碰面。

谈母爱:不原谅母亲,不想念女儿

记者:在书中你说“不欣赏妈妈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方式”,“明确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同我联系”,不觉得对母亲太过分吗?

李文:我十四岁那年夏天继父趁我妈妈不在家,用手摸我的胸部还亲了我,而我妈妈知道后居然相信他的话说是我勾引他,我知道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而牺牲了女儿的尊严。另外一件事就是我妈妈总认为李家亏欠她而写信批评了我90多岁的奶奶。爸爸兄弟姐妹八个,他排老五,我奶奶最疼的亲人就是爸爸和我,奶奶在我的感情中就是我的第二个妈妈,我不能谅解我妈妈对我奶奶的态度,比她伤害到我的时候更不能原谅。我搞不懂她怎么想的,所以不会原谅她。

记者:你17岁时曾有一次叛逆的婚姻,还生过一个女儿,你没能得到母爱,却也没能给自己的女儿母爱。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文:我从小就是性格叛逆的人,我是个女李敖,但我有爸爸没有的温柔的一面。小时候生活不固定,跟外婆、六姑、三姑都住过,最后跟奶奶一起长大,所以特别渴望有个自己的家,虽然爸爸失望生气得都要和我脱离父女关系了,我还是和中学男友跑到拉斯维加斯结婚了,因为那儿不需要父母或监护人的签字。婚后我爸爸就不同我讲话了。不久我怀孕了,在怀孕中我才发现自己长大了,原来我想要的生活并不是那样的呀,于是在生下女儿半岁时,我回到纽约重新上学,最后得到了博士学位,我爸爸非常高兴我的再次选择,我是李家第一个博士呢。

记者:你会想念女儿吗?她都该22岁了呢。

李文:怎么会想她呢,对她我没有什么感情的。如果某天她原谅我了再说吧。

聊未来:我会尽量让自己快乐

记者: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李文:我本来是个乐观派,“911”过后更是了,今天这样,明天就不知死在哪里,所以我会尽量让自己快乐。我不要求再结婚有小孩子,我是一个喜欢跑来跑去的人,不爱受约束。我爸爸也说如果俩人没有激情了就分开,要保留在恋爱中的感觉,当然也有人老了还在一起。爸爸说那不是爱人那是伴。我对爱人的要求是为人要正派有正义感,孝顺,其他呢,要至少读过我父亲的书,海归派也可以,要能懂一点英文,且一定是个中国男人。在事业上,我不仅要开一家出售进口书的高档书店(其中要有一个“李敖天地”专门展示李敖的书),尽量创造一个非常舒适的阅读环境。同时还要开学校,一个双语学校,另一个礼仪学校,普及礼仪知识,这样一些有钱人才不至于浑身名牌却一张嘴就露馅。

说自己:80%完美主义者

记者:你继承了李敖哪些特点?

李文:爸爸所有的优点我都有,比如正派、打抱不平,但我更时尚一些,从小没与父母在一起,但我从不会悲哀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这可能要感谢我天生的个性吧。当然也有些挫折,在外都是靠朋友,所以尽管我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但我对朋友要求特别高,当我一旦发现谁做了有悖友情的事,不管是20年还是40年的朋友我会立即与他断交,所以我说我会每个月清理我的衣橱,清理掉的不是衣服,而是烂朋友。所以我是很好胜的很独立很有审美情趣的人,是个80%完美主义者。

记者:你亲人很少,怎样面对麻烦与痛苦?

李文:我每两个月就大哭一场,并非因为某项具体痛苦,而是为了释放。但我单身生活太久了,对痛苦与孤独有些麻木了。我其实非常喜欢养狗,但现在缺少养狗的环境,养了也对不起它们。我喜欢毛多的白色的狗,比如雪橇狗。

她是女李敖

早听说李敖的女儿李文居住在北京呢,与擅长骂人的父亲一样,她是个投诉专家,自从2002年12月搬到北京,至今她已投诉一百多起,虽然很少有如意结果。本周李文又出书了,书名赫然为《我和李敖一起骂》,因中文会写的字没几个,书稿由记者吉颖新小姐全程记录。

1月14日下午,我们来到了顺义某别墅区李文月租1300美元的住宅,尚未入门,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狗吠,抬眼间却见在李文楼上房间的一面玻璃上贴着醒目的大字:“养狗?文明的别墅”而我们听到的狗吠就来自那位歌星的院子。进得屋来,李文仍在忙碌接受南方某媒体电话采访,讲的还是养狗一事,因为虽投诉数月,但并未有什么实质进展。

房间被李文布置得奢靡而雅致:壁炉里大块木柴像她的人一样热情而直率地噼里啪啦燃烧着,各色带精油的蜡烛和精致的英文书一样随处可见,而最抓人的还要属放在镜框中父亲李敖与她自己的照片,二人的笑容极为相似。“别看我母亲曾是台大校花,我长得更像父亲,我很幸运有李敖这样的父亲——他是我的偶像。”尽管不时往外冒英文,她的中文口语还是不错,只是口气拿不准,好多时候冒出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孩任性的腔调。而从小优越的生活环境让你看不出她从小就“无父无母”的生命痕迹,更看不出十七八岁就为人母的她已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儿。

“许多人都想通过我来采访到我父亲,那不是利用我吗?我怎么能代表李敖来接受媒体采访呢,再说采访爸爸是要付费的。”其实我们此行也并非没产生过这种想法。甚至此前我都想通过台湾朋友高信疆先生的关系采访李敖,他是当年李敖与胡茵梦结婚时的证婚人。说到高信疆,李文第一个反应是问我:“是不是我爸爸也曾骂过他?”当得知并非如此时李文笑了,说她都习惯周围的人是被爸爸骂过的了。父亲到处“树敌”对女儿是否也不公平?“没有啊,因为有些人本来就该骂!”人家叫她女李敖,李敖更是形容女儿是没有“那话儿”的李敖,看来没错。

作客新浪(李文)

李敖长女李文博士作客新浪

主持人: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很高兴请到了台湾著名作家李敖先生的长女李文博士,她是在美国生活30多年,从事教育工作,现在居住在北京,先请李文博士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李文:女主持人,还有各位网友们,大家好。

网友:听李敖先生讲过不准备回大陆,因为他认为寻过去的梦等于贿买自己的梦想,他对大陆的印象是停留在十几岁的印象,他不回大陆,是不想损害他对大陆的现象,他对大陆报刊的报道侧重点不一样,可能不是真实的。你怎么介绍一下这个情况?

李文:爸爸来到大陆有很多原因,我相信书上也过,最主要的原因是爸爸很小的时候从北京到了台湾,所以他很小的记忆力,关于北京的事是很好的记忆。我的中文不太好,请各位网友多包涵。他对大陆有一个很好的印象,不想把它毁灭掉,别的比较有趣的原因是因为怕做飞机,也许大家认为这不普遍,这么伟大的这个人怎么不敢坐飞机,我觉得我爸爸是蛮土的,连飞机都不敢坐,他出去的时候,海关不要他出去,他一气之下就说死在台湾也不出去了,他对飞机是蛮有恐惧感的。而且他怕冷,北京的天气对他来讲实在是太冷了,我建议他坐船慢慢划过来,我觉得比较伟大的学者会有一些自己的执着的想法,你跟他讲也讲不通,我觉得他是自己的原因的。我觉得他是唯一可以打败电脑的人。

主持人:为什么这么说呢?

李文:因为他是很狂的人,虽然电脑高科技发展的很快,但是不能被李敖头脑里塞的东西多,所以讲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可以打败电脑的人。我刚才讲的是网络或者是卫星的都可以,因为有很多的观众朋友、忠心的人或者是年级大的人都喜欢他,而且爸爸今年69岁了,年纪已经大了,我想他应该为下一辈的读者要关心一下。前几年CCTV北大的读者有一个跟他的对话,听说效应还不错。

主持人:你有没有向他介绍过大陆的情况呢?

李文:其实,我也刚刚来一年,看起来百分之百像中国人,我的思想像外国人,搞不好他比我知道的还多,我可能没有机会跟他讲一些中国的情况,只能讲在这边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比如说投诉的事情,在我的书中也写得很精彩,因为爸爸骂人骂了一辈子,可以保护自己。我作为女儿是很洋派的,有话直说的,他会劝我说讲话要当心一点,他说该投诉的事情也要投诉,虽然大家都说,在大陆的话,很多人都有点麻痹,觉得没有必要花金钱和花时间去投诉。可是我知道99.9%的事情投诉以后没有结果,但是我愿意当那个傻瓜去投诉,我在书上也写过大陆很有名的学者叫茅于轼,他说过在我的书上199页上写到,道德的产生是漫长的过程,现在还没有结束,道德有可能垮下去,尤其是当今市场经济条件,人们普遍对道德持怀疑的态度,很多情况下做好人的办理大傻瓜,那就是我。比如在红绿灯下,不愿而闯红灯,那些少数遵守交通的人就成了傻瓜,可是有这些傻瓜,道德才不至于垮掉,也才会有尊严。

刚才讲,可能有些事情,比如说大陆的生活的观点,或者是素质、或者是国际化轨道的事情,爸爸可能比我来巧妙,他很耐心去看,他在观察方面比较认真,他说大陆人口太多了,可能我已经在大陆住了一年了,我觉得特别是是在首都北京要醒来了,应该赶快去改,不能说以前很不好的习惯还存在,可能100年我知道是很长的时期,而且这是很难、很艰苦的战争,但是我愿意做那个傻瓜,愿意做那个英雄,至少有人在试,也许我李文在大陆上两三年以后也会麻痹了,那样我会回美国。

主持人:听说大陆有一个人叫王海也是经常投诉,主要是关于消费者权益方面的投诉。您的投诉的内容是什么呢?

李文:内容太多太多了。

主持人:举个例子。

李文:大部分我的投诉,就是我不太介入政治的事情,当然有时候关于到政府、官方,比如说养犬的规定,已经禁狗了,但是为什么没有抓,我的邻居是董文华,是一名歌星,她养的狗整天不停的叫,业主拿她没办法,整个房子至少一个月到两个月有两万租金,房间漂漂亮亮的装修好,但是没人敢到她家住,所以物业管理的法律都没有执行,公民道德等等方面都没有做到。当然我知道表面上有些法律出来,但是不一定是执行的,那为什么要出台法律呢?所以就是说,我没有办法像爸爸骂一些人,比如说陈水扁、李登辉等等,但是我关心的是我周围的人,我的小环境,特别是我住的地方,假如有人打击到我,妨碍我的权利,我就觉得住别墅花这么多钱,就应该有好的服务。如果没有,我就一定会去投诉的。如果我要听到狗叫、人叫、鸡叫的话,还不如住在农场,花两万块钱的房租住在别处。

我相信网友很多次想去五星级饭店,你喝一百万块钱的咖啡,那不是很笨的消费者,你不如去饺子店喝咖啡好了,一分钱一分货,特别是首都是代表整个国家。我在美国这么多年,很多去美国大陆的团,或者是大陆的留学生去美国读书,或者是移民过去的暴发户等等,当地的美国人就会躲着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呢?就是因为我们把很多的坏习惯带去了国外,这就有点丢中国人的脸,因为我也是中国人,我希望中国人特别是在国际的舞台上一定扮演好的角色。当然我知道这是国情素质的问题,很难很难改变,既然我来到中国,我是教育者,我希望能贡献一点点的力量,只要是0.01%的人能感觉到,我相信年轻的人可以感觉到,年纪大的人可能感觉不到,他们可能会带着狗去遛公园,他们会说我的肚子还不饱,为什么管这么多,那么这样的事情就让年轻人来说,如果你占着位置不让,我就要骂,这是不好的心态。

主持人:刚才谈了大陆不好的生活习惯。

网友:美国人身上有没有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

李文:美国也有不好的东西,我在美国、非洲、台湾都会投诉的,不是说挑这边的毛病,我这次来大陆,爸爸说绝对不能有优越感,也不能挑大陆人的毛病,如果是妨碍到我的生活,我觉得我有权利和义务去讲。美国人文明也有一段时间了,中国人可以跟美国人学习的地方就是礼节,因为礼节代表尊重,在18世纪的时候,有一个作家讲过当我们尊敬自己的时候会代表我们的道德,当你尊敬别人的时候,会代表我们的礼节。当一个人没有自信的话,怎么教导别人,我很喜欢美国的态度,他们做事是很有效率的。我说的三个一的问题就是效率、道德、礼节,没有道德、没有礼节、没有效率,我觉得这三个东西一定要改,既然门打开了,不一定是美国,这是国际化的接轨方式,当然我们要学习美国好的习惯,不要学习坏的习惯。我们说像国贸那边高楼大厦盖得比什么都好,高科技很先进的,可是里面一团糟,就是有硬体没有软体,一看交通情况、随地吐痰等等这很不好。虽然我希望能有一点点影响力,但是这是蛮难的过程,只要自己本身不去改的话,我当教育者就会更难,我就可能会早一些放弃,找到一些比较想学的人,我看到大家都有求新的心态,像我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知识是无价的。不管你是年纪轻、年纪大,一直要有学习的态度,一定要去吸收知识。很多人问我教英文的事情,我希望能带给大陆学英文的人一点点收获,包括有人问我学英文时的一些问题,其实都是一样的步骤。所以我觉得你一定要创造自己的学习英语的环境,不要为了学习英文而学习,你要喜欢这个语言,我知道很多自学的人,学历很低,没有出过国,但是他们喜欢这个,所以他们有的人比我说得很好。

为什么在万年社出了一本英语的析解精本,我们看了很多语法的书,也看了很多听力方面的书,市场上有很多写英文的课本,可是我们在美国学的、说的口头语,如果你有兴趣学习英文,就会学得比较好。不要看太深奥的杂志,可以看一下六人行、难度不是很大的节目来帮助你,就是可以看连续剧加喜剧化的节目,不要看字幕,而且字幕大部分翻译的很烂,我有时候觉得是另外的电影翻译过来的。所以有很多方式来学习,不管是学习英文还是素质的问题,一定要把礼节这些看得重一些,我想开一个礼节中心,看一个商务中心跟想去他们发展的人,真的很需要礼节方面的知识。有时候看着有些人穿的很好,但是一开口讲话的声音、吃饭的礼节都没有,我们当然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做得很好,但是如果有心想去学一下,况且你是有实力的,有钱支持你,当然应该培养一些礼节。

网友:我是华东理工大学的生活,希望你和李敖先生到国内的大学走走坐坐,来到大学发表一些演讲,因为国内很需要这样的思维方式,也希望能听到与常人不同的有哲理、有理性的声音。

李文:我在吉利大学演讲过,在新东方也演讲过,可能有机会也会去其他的学校演讲,我当时有一个留美的指南,我的个性是比较开朗,无话不说,我看到很多学生没有表情,或者记者说笑一点,因为北京整个城市很灰了,我希望是把学生逗得笑一笑,我觉得只要你想留美,但是我的看法是留美不一定是好事情,如果你是倾家荡产省了四年学费的钱,但是到那边不一定是好的学校,在美国好的学校就是有很多钱的金牛,这就是我们四年的学习生活,要吃、住会有很大的开销,所以不一定去美国就好。我鼓励这些学生说留美不一定是好事情。我也劝爸爸可以采取座谈的方式、网络的方式希望以后可以突破一点。我也会劝劝他。

网友:台湾和大陆的对比,两岸文化有什么样的区别?可以谈一下吗?

李文:这对我来讲很难,我是在美国出生的,在台湾小时候住了不到四年、五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美国,对台湾的文化不是很了解,我自己也不是常常回到台湾。两三年以前常常回去,因为是奶奶生病了,而且爸爸那时候在选举,比较忙,那时候会回去帮忙做一些家里的事情,可是我对台湾的文化,我觉得台湾比较先进一点,思想方面可能比较开放,我想大陆也会慢慢好起来。而且我对中国的文化也没有资格去讲,因为我在这边呆了不到一年,看到的都是不太习惯的事情,可是有很好的东西也可以慢慢去尝试、吸收。

网友:您在美国式的生活,大概是怎么样的?做什么样的工作?在国外过的开心不开心?

李文:我在国外蛮开心的,因为我的个性蛮适合国外的,不拐弯抹角,很喜欢开我的敞篷车兜风,我是少数喜欢玩车的女士,我喜欢收集高科技的东西,比如说电脑、小的数码相机之类的,对小科技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时尚的东西我也喜欢,我必须喜欢比较漂漂亮亮的东西。在国外,我教了15年英文,大部分教不是英文,是母语,我专门教的如果英文不是你的母语的话,我就去教。不是所有的博士都可以教的,你可能教文学教得不错,或者你有证书才能教的,我教的很多是过去的留学生,无论是大陆人、香港人、日本人、亚洲人,他们去了以后,一定要考完试以后才能去大学的班。我那时候教书概很多年,我知道美国的环境大部分比亚洲好。可是我来到大陆的原因,是因为我在这七、八年观察了很多次,都是去上海、北京、广州,大部分人都去上海,不到北京,他们很奇怪我单枪匹马来北京,我觉得这对于作为教书的方面,北京文学方面的东西是比较多的,所以我就过来了,大家都知道很多东西是朝着巴黎、东京这个方向走,而且我的事业在美国也不好、也不坏,生活过得很好,但是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一样东西,所以那时候爸爸了解我的情况,说既然你观察大陆,还是支持我来大陆,所以我们一定要开始改善,希望有更多优秀的人,希望开始慢慢对大陆的英文教学方面做一些贡献。

网友:我们很关心李敖先生的身体,得知李敖先生前些日子患前列腺癌,入院开刀,不知道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李文:谢谢大家的关心,我跟爸爸开玩笑,有时也是无事不谈的人,在书上也写了我跟他的成长关系,我当时写书的时候是想爸爸的年纪大了,不要让人家觉得爸爸只是骂人出名的,我希望读者可以看到他温柔的一面,还有亲情的一面。

网友:李敖先生才华横溢,但是有很浓的大男子主义倾向,他一生跟很多女人有关系,他的回忆性的小说《上山上山爱》,写了自己和十几个女性的关系(wjm_tcy注:纯属放屁,《上山上山爱》中只有母女二人,何来十几个女性?若说《李敖快意恩仇录》还差不多,但那不是小说!),直到现在跟助手的关系非常好,在跟这些女孩的接触过程中,他很在意女性的外貌,作为他的女儿你怎么看?

李文:我觉得网友只关心爸爸性的事情还有女朋友的事情,但是你也不能怪他,他做了五六年的苦牢,在他最年轻、最威风的时候坐牢的,所以当你出来的时候,就想找最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当时他找了胡因梦,因为她在台湾是大美女。有时候我不太了解,对于我来讲,我不太了解,你跟人做爱,因为作为小孩子来讲,不会讲很多很细节的东西,可是这是李敖的作风,因为他每几次都会写关于一些性器官的事情,就像《上山上山爱》这本书中,有点黄色。我也跟他讲过,一定要写得这么细吗?他就会跟我吵,他虽然不是伟大的作家,所以我觉得很多东西不是要写的,他很喜欢长腿型的女人。

主持人:还有莫文蔚吗?

李文:因为她的腿长,还有小妹妹,很多16、17岁的小女孩没有听说过,我就跟她们讲,这是李敖,因为不想打破爸爸的自尊心。

网友:你现在生活中最宝贵的是什么?

李文:问得很好,我想最宝贵的是学生们对我的评价,我当初也讲过,我来到大陆失去了三样东西,就是我的脾气、耐心、笑容。可是我获得的是爸爸的支持,学生们的肯定,社会的认可还有朋友们的尊敬,对我来讲,我本身是教育者,不管多少烂事,多少的不愉快,只要学生们知道我教他们的东西,可以影响到他们,因为我记得第一次进入人大当教师的时候,每个人以为我是学生,我的穿着方面、说话态度根本不像老师,我开始走上台上的时候,大家还说不会吧,是这样的感觉。我想他们都已经死到那边的感觉,又上完了一堂课,都想赶快拿一个文凭,当我真的教他们两三堂课,他们就亮起来,因为这不是国内的、死板的、死背的英文,我是激发,鼓起他们的勇气来学习英文。这是他们对的支持和尊敬。

网友:读过林雨堂的英文作品吗?你认为他的英文作品如何?

李文:不太好讲,林雨堂是台湾的。

主持人:对。

李文:我刚刚讲过,我在台湾的时间不多,不过跟台湾的出版社好像是全概念,因为每个人都学过新概念,我的感觉是作为教育者,不怎么样,为什么他那么轰动,我也觉得是一个大问题。

主持人:你觉得新概念里面的英文是很标准的吗?

李文:我刚才说了,一定要有兴趣这样学才比较好。新概念最好是有新的版,如果是旧的版,就是当下发生的事情,你就没有机会去讲,去听,没有机会跟外国人打交道的话,就有白学的感觉。我鼓励学生们学习一些口头语,这是蛮有兴趣的事情,我听林雨堂,但是不是很清楚,在美国关于不是教母语的课本也很多。

网友:李敖先生在生活中是不是唯美主义者?

李文:我觉得还好吧,他可能完美的方式,骂的人、投诉的人希望有一个效果出来,刚才我也讲过,爸爸担心我投诉太多的事情,他自己也投诉过很多事情,可是投诉完了没有什么结果,他会用一块钱新台币去打官司,也会有正义感,本来政治家们应该帮慰安妇,但是他们没有帮。我虽然说这些事情是一个未知数,但是至少会去试。比如球赛,你并没有参与,怎么知道最后得分的情况?如果你看到了整个踢球的过程,知道他们怎么踢球、怎么打球,这是最精彩的画面,我觉得过程是最重要的,而且可以把过程教给大陆的消费者或者是也被受害的人,也被性侵害的人,不管是多大、多小的事情,至少有很多榜样可以去学。刚才说的完美,我觉得不应该算是完美。我爸爸现在都还在骂。

主持人:刚刚说到坐牢,你刚才也说到,坐牢家给女儿的一封信(wjm_tcy注:应该是《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你有什么样的看法?

李文:爸爸写了200万字(写了3000万字,但《李敖大全集》只有1500万字,剩下的尚未出版),为什么在大陆卖呢?是因为想要受到尊重,我当时也跟出版社进行过交涉,因为不想他们把文字进行删除,这本书可以算是英文教育的书,也有很多可爱的故事,我记得他坐牢的时候,小时候去看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爸爸在窗户的另一边,有一个电话筒,但是过了一阵子就好了,因为他不是犯人,是政治家,国民党对他会好一点,搬到一个房间里住着,那时候情况就比较好,他会给我削苹果吃,最人我感人的事情,是牢里不能有刀子,不能有锋利的东西,就用一个跟铁片一样的东西慢慢的磨(wjm_tcy注:是从皮鞋底子抽出来的铁片),所以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照片,比如关于无尾熊的故事,还有一些谣言等等很多事情,虽然不能看到爸爸在小时候给我换尿布,但是在牢里写出这么一封信来,我觉得做爸爸已经够伟大了。

网友:你最欣赏父亲什么、最讨厌父亲什么?

李文:讨厌可能比较多吧。我是唯一可以跟他翻脸、翻桌、甩东西、甩门的人,我们在家里叫这个为皇帝,因为我们的脾气太像了,我们家里有两个李敖,你们可以想象李敖跟李敖是什么样的场面,会是很火爆的场面,大部分我会去体谅他,不跟他吵架,但是我的个性很强,而且小时候很叛逆。因为我觉得有时候爸爸有点神经质,越洋电话打给他,我会问他心情怎么样?我会问他现在心情怎么样,他说不好,我就挂断电话,等他脾气好了之后再打给他。

最欣赏爸爸的是他的才华,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爸爸是骂人的人,其实爸爸所有的朋友都是很有风气,对女孩子特别有礼貌,在冯叔叔给我的书里写序的时候还有写到爸爸的另外一面,因为大家看到的是他的书,没有跟他相处过,我想我最欣赏他的是他的才华、勇气和幽默以及道德的方面,我觉得他会用一块钱打官司,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就是要表达他的立场,这个是很重要的。

网友:生活中的李敖是不是也很尖刻呢?

李文:没有我尖刻吧,我有美国文化,对很多事情特别是自己的小权利,自己生活的方面、住的方面、服务的方面特别挑。爸爸的尖刻方面,我刚才也讲了,他对人、处人、做人的方面不是很恐怖的,对人是蛮好的、很友善,对女性也是蛮好的,特别是美女长腿型的女人。

网友:最近很少看到先生的新言论,无论是政治方面的还是其他方面,你对政治方面的情况怎么看?有没有新作出来?

李文:我不懂政治,也不想谈。虽然是新作,但是在台湾来旧作的,网友们可以上上爸爸的网站,可以上去看看有什么新的东西,或者直接打电话跟友谊出版社查一下。

网友:你在书里面写到你的童年。我们感兴趣的是你的童年是怎么渡过的?

李文:有点像吉普赛人漂流的感觉,小时候爸爸被国民党抓进去的时候,妈妈就决定去美国,因为那时候的情况比较紧张一点,到了美国就知道她怀孕了,之后跟爸爸,所以我回去台湾的时候,爸爸希望我留在李家,让李家的人带,因为妈妈可能再婚,再嫁,所以为什么我跟奶奶那么亲,因为奶奶就是爸爸的妈妈,我就有妈妈的感觉。我是没有双亲的小孩子,所以爸爸说我是生存者,因为我几乎没有变坏,我为什么那么叛逆,那么早结婚,17岁的时候就结婚了,那时候是希望有家庭的感觉,那时候结婚也是有成长的过程,那时候爸爸气疯了,但是现在已经成为往事了,童年还好,我不希望母亲和父亲在身边的时候就会变成问题孩童,因为奶奶教得不错的,爸爸在牢里也给我金钱的支持,让我学钢琴、小提琴,什么能学的乐器都学了,虽然他在牢里,但是对我的关心也表达出来了。

主持人:你为什么会写这样一本书,并且到大陆来出版?

李文:我的理由是爸爸的年纪大了,我想写一本关于爸爸的另外一面的事情,对女儿、亲戚的感觉,再就是跟观众说一下爸爸对我的影响力,为什么我现在也这么叛逆,我已经是40岁的女人还这么叛逆,问题是我有爸爸的血统,而且我一直喜欢打抱不平的,很讲正义感的跟爸爸一样的人,所以我投诉的过程,因为我也是中国人,我也爱国,但是真的是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希望投诉的事情激发一些还有信心、还有力量的人一起战斗。

网友:如果你没有去美国,留在台湾的话,会变成什么样?

李文:我不是没有去美国,可能刚刚我的背景没有介绍好,我是华裔人,我在做胎儿的时候,就没有办法去选择。

主持人:网友的意思可能是如果在台湾出生的话会怎么样?

李文:如果个性方面的话,我可能不会变,可能我比较开朗,或者是西方无论是好的、坏的方面都不会学到。台湾是很小的岛,我还是比较保守,也不是说传统的东西不好,我觉得现在我这样已经不错了,大部分的怀疑连A、B、C,连一个英文也不会讲,就是香蕉一样,黄色在里面,白色在里头,我中文会话没有问题,但是有时候也需要帮助的。我认为可能会有改变,但是改变不会太多。而且爸爸那时候不希望我在台湾呆太久,他还是希望我在美国住。

主持人:你现在准备长住北京吗?

李文:我想可以吧,如果我教育的人不能再教育的话,可能会搬去上海,虽然我对北京的思想太难改变了,天子脚下,我是明朝下来的什么什么,或者我是暴发户,不去吸收任何过户的东西,那是特别难改,特别累的东西,我觉得去一个城市的话,至少希望学习一些新的东西,大陆真的改好的话,我会去那个城市的。

主持人:有很多网友希望李敖先生能到大陆走一走、看一看。你觉得你在哪些方面受到了父亲的影响?

李文:最大的影响应该是做人处事的方面,怎么改好自己,不能当一个窝囊废,我是直爽直接的人,虽然他会担心我,但是我是女孩子,我有西方的思想,他知道怎么骂人,怎么保护自己,但是我可能不会,可我不能停止我要做的事情,也不能不讲该讲的一些事情,在住的方面、服务的方面如果不合格,我应该去争取的,有人说我不够温柔,我很温柔,只是大家没有看到,其实有些事情是不能宽容的。

主持人:将来你有什么打算,还是继续从事教育工作?

李文:我希望多写一点教育的课本,有时候不能写一些很无聊的课本,不管是国内、国外人写的,我希望能在大陆开一个礼节的班、开一个中心,或者是开一个双语学校,我很想办一个高档的书店,国外有很多,我想上海也有很多。

主持人:北京也有,可能不够档次。

李文:当然我知道很多人的收入有限,我的感觉就是说你可以花20块钱买本书,可是你把它收集起来,卖20块钱的书可以买10本,省下来的钱可以买一本国外的精装版的书,国外的书质感不是很好,因为有原因。

主持人:成本是不能太高了。

李文:我想鼓励一些喜欢看品质高一点的书。大部分人跟我讲,说开书店是赔本的生意,我不能赚钱,但也不能赔本。我觉得有一个上网的地方或者是星巴克的咖啡店在里面,开一个关于书的精品店。但是避免一个人进去免费吹暖气,站着看书看一天,所以我一定要收门票,这个门票可以看一本书或者喝咖啡,我觉得北京这样一个地方应该有这样一个场所。我很喜欢北京,我从美国搬来大陆的时候,有70%的硬壳的书还有一半的衣服,我觉得外国的书非常贵,但是是有它的价值的。我希望可以把这些书介绍给大陆人看看。

主持人:时间快到了,问最后一个问题。

网友:你在美国生活,李敖在欧美的知名度怎么样?

李文:不是很高,但是知道美国的欧路人是很分散的,我们是移民过去的,年纪大一点,但是他们还是知道爸爸的,比如爸爸的录音节目在那边卖,在唐人街上也有书卖,也有卫星行文,但是没有在香港、台湾、亚洲这些地方这么知名。他有一写本已经翻译成英文,希望那本书有很多的人读,他是很历史性,虽然不是畅销书,但是希望有很多人看。希望爸爸在全世界可以站得住脚。

主持人:今天聊天就到这里,请李文最后跟大家说几句话吧。

李文:谢谢大家花时间来聊天室聊天,也希望大家来买买我的书,增加对爸爸的了解,希望我的书能对大陆的社会有一点小贡献,谢谢大家。

主持人:今天的聊天到此结束,谢谢各位网友的参与。

有其父必有其女(李文)

有其父必有其女

朋友给我李文电话的同时交代“她可能会要你自报家门,她很注意细节”,我有些不解,记者采访时当然是要自报家门的了。和李文通上电话才明白这个“自报家门”的意思,她要求我先把自己的名片传真给她看看。还好还好,没有要求我传身份证和记者证。

虽然李文是ABC,出生、成长基本在美国,据她自己说中文只有初中二年级的水平,并很坦率地表示很多中文字“不认得”,包括我的名字。但她的普通话讲得相当好,如果忽略她有时略显犹豫地冒出“雪上加雪”、“协妥”这样的词的话。她的发音比许多福建人要标准得多,而且没有多少台湾“国语”腔,流利、悦耳、极富感染力,这大概与她的教师职业有关。李文取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后,一直在美国教英文,2002年底,她来到北京,在中国人民大学任教。

采访的最后,李文说:“帮我写好一点——,叫大家来买我的书——,不要买盗版——。”拖着尾音,这时的她,像个坦白可爱的小女生。

李敖拒绝为女儿的书写序

读完李文新书《我和李敖一起骂》,有一点小小的震惊,因为她的直言不讳。一般人特别是名人之后写关于自己的生活、家庭的书,通常只会写出好的一面,表达出自己对别人善意的情感,而李文不,比如她写了生母的后夫对她的性骚扰,而且指名道姓,比如她毫不隐饰自己与生母之间淡漠的情感状态,还有她到北京仅一年却进行了的上百次的投诉等,甚至还提到李敖的“怕太太”。也因此,李敖对于自己的女儿写这本书很不赞成,担心会给女儿带来麻烦和伤害,他拒绝为书写序,李文自然也是大大地不爽,“写个序会死啊?”家族里她是惟一一个敢对李敖大喊大叫、摔东西的人。

不过李文还是谅解了父亲,她说:“后来爸爸请他最好的朋友给我写序,还请他带照片来北京给我。”李文说:“我也只会写这一本关于我爸爸的书,以后我写书就要写我自己的教育专著了。”她觉得市面上很多关于李敖的书并不准确真实,而自己作为李敖的长女,“有资格也有权利”写李敖。“我要让大家知道爸爸温情的一面,而不只是骂人。”

李敖说李文是女李敖

李文非常以自己的父亲为豪,她在书中写到自己“独享了父亲57年的宠爱”。李敖曾经说李文是“没有‘那话儿’的李敖”,那么李文眼中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李文认为李敖文学才华少人能比,有正义感、有道德、有人格。李文说:“爸爸是男英雄,我是女英雄,我们都是那种骑黑马、摇着旗,冲在战场上的人,是容易被牺牲、被暗算、被利用的人。”

李敖是以毫不避讳“性”著称的人,比如他那句著名的对于坐牢“大头不恨小头恨”的调侃。作为一个独立自尊的职业女性,李文怎么看待父亲这一点呢?李文曾经抱怨说爸爸为什么总是这么“黄”,别人会认为你是色情狂的。不过现在李文觉得这就是李敖的风格,她“尊重也接受爸爸的选择”。

李敖曾经说过,这辈子不离开台湾岛,不去别的地方。问李文对父亲这种心态怎么看,李文脱口而出“很难理解,有病”。李文觉得父亲不来大陆可能是想保留自己对故土原有的记忆,不愿打破。还有可能是父亲书看得多了,什么都了解了,许多事也失去了做的兴趣。她又有几分促狭地说:“我爸爸他不敢坐飞机,还怕冷。”“天才总有我们无法了解的、偏激的地方。”李文接着说:“我觉得这样蛮可惜的,我特别希望爸爸来大陆来北京看看,这边有这么多他的读者。”

李敖支持李文到北京发展

父女俩太过相像,所以反而可能无法近处相处,李文在李敖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年幼时李敖坐牢,只能靠《坐牢家爸爸写给女儿的八十封信》表达父爱,14岁那年,李敖因忍无可忍将李文送到美国求学,如今,李敖也支持李文到北京发展,以至于李文总在寻找一种家的感觉,而在17岁结婚18岁离婚。李文笑说:“男生一听说我的爸爸是李敖就吓跑了。”的确,听李敖骂别人很爽,如果成了他的女婿,一个不小心,骂到自己头上,就不好玩了。

让李文评判她呆过的美国、台湾和北京,她说,美国环境好生活优裕,可对自己的事业而言没有大的发展空间,对于台湾,李文说没有多少回忆和怀念之处。李文说北京正处于发展期,她发现这里的英语教育市场才刚起步,大有可为之处,她愿意带来自己15年专业英语教学的经验,做点事。

李文说投诉是美容方式

至今为止,李文到北京不过一年零十几天,却已经有了上百次的投诉,她在书中也很详细地记录了这些过程,包括明指当事人的姓名,许多人包括李敖都劝她,投诉是一件最没结果又最没效率的事情,搞得自己很辛苦很累,要宽容点,想想中庸之道。李文开玩笑说“投诉是我美容的方式”,讲出来也得到了宣泄,不过这一宣泄也许会招致更多的生气,所以她又说自己这一年“过得很累”。李文说,自己投诉或批评某些事某些人就是要他们去改进,去提高,不能什么都“没事没事”,“如果你妥协你就会退步,就会落后”。她说自己决不宽容,“宽容是麻痹另外一种说法”。出这本书时,编辑曾劝李文隐去当事人姓名,李文拒绝了,“我就是要他们知道,做了不好的事总会被揭发出来的,会被别人写进书里,所以他们以后就不敢再犯。”

能否起到对坏人坏事的威慑作用不得而知,不过最起码李文的这些投诉经历对我们有借鉴作用,看了书后,我知道了,将来如果有一天我贷款买汽车,一定不付那被视为行规的却没有道理的“风险担保金”,如果和卖方说不通,可以像李文那样,先付钱,然后复印完整的资料到工商局投诉,要回这笔钱。

本报记者郑彦2004.1.13

李敖父女用叛逆写人生(李文)

2004-1-18北京娱乐信报

台湾著名作家李敖之女李文身居北京,除了每日维权不息,还口述一本新书《我和李敖一起骂》,书中除了讲到自己的成长经历,还讲了爸爸的许多趣事。

爸爸说我是一个幸存者

别人向爸爸问起我在北京的情况,爸爸就简单地说:“她生存得很好,任何问题都难不倒她。”

因为我的出生到现在,经历了太多不普通的故事。而在这么多不同的种种的情况下,有这些不平凡的遭遇,我都走过来了,应该像爸爸说的算是一个幸存者,爸爸也蛮欣赏他的小文在生存上体现出的力量。

因为说实在的,家庭不正常的小孩子变坏的实在很多,我爸爸妈妈在我小时候就没有在一起,而且分别属于两个文化、环境、语言、习惯完全不同的东西方。

而我又在这两极世界间走来走去,与完全不同的人们相处,可是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变坏,没有变得颓废,只是说性格变得叛逆,变得更加自我。我还是选择了一条越来越宽的积极的人生道路在走。

我十几岁在美国读书也是过一种住校生的生活,读的也是很贵的学校,学校里还有一些好莱坞影星的孩子。这些好莱坞小孩的生活都是很放纵,大多是每天吸毒每天喝酒,他们住校都是收入很高的爸爸妈妈付钱,学校很难管得住他们,可能因为他们的父母太有钱了,怎么样都可以,其中有很多最后成了问题小孩。

我再叛逆,也不会像这些孩子那样出轨。我是不太会做他们做的事情,那时候刚从台湾转到美国去也蛮保守的。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跟一些日本学生和新加坡的学生在一起,做一些比较低调的事情。

无论怎样,虽然我没有爸爸那样渊博的学识,没有能像爸爸那样读那么多的书籍,一辈子也不可能像爸爸那样写出那么多的书,但我还是可以在美国那种比较自由散漫的环境下,完成了所有学业,最后还是拿到了奶奶和爸爸都希望我拿到的博士学位。尤其让爸爸高兴的是,我是我们李家第一个拿到博士学位的。

儿时的李文和父亲李敖在一起

所以在这点上,爸爸是对我很满意的。爸爸的李家是个大家族,爸爸这一辈我奶奶生了8个小孩,爸爸就算是李家的一匹黑马。

现在爸爸不希望我回台湾,他也知道,我是那种我行我素,什么人都管不了的人,包括爸爸在内。爸爸现在可能没有以前那么怕老婆了吧,我想,可能因为爸爸年纪大了,小孩子也开始长大。对我的事业来讲,当初我来北京的时候爸爸是很赞成的。现在我来到北京发展我的事业,爸爸对我的期待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多,因为他知道我是幸存者,在哪里都可以生存的。

与时尚的小文相比

爸爸是个老土

我时常跟爸爸开玩笑,我太时髦,爸爸太老土。因为他对各种时尚的东西,好的车,名牌的衣服都不懂。

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有一次,台湾的电视台请爸爸去录影,爸爸就进到一个摄影棚里头准备录制节目。爸爸当时还戴了一个GUCCI眼镜,大家知道这是个很时髦的品牌,可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假货。我说:“爸爸,你太没有格调了,太不讲品位了,你这么重要的人物,怎么可以戴假货呢?”

爸爸就说:“我不太稀罕,更不注重这些,你笑我不懂品牌,爸爸也觉得你更是笑话,只有我的小文知道这些东西,还讲究这些,你把所有钱都花在这上面了。不过也无所谓,你死得快了都是好事情,反正小文你没有活赔本。”

什么名牌呀,时尚呀,爸爸对这些东西的要求不高,他觉得这些东西很俗气,不值得他去用,更不值得他花心思去用。爸爸的写作几近“工作狂”,爸爸是不喝酒不吸烟的人,也不应酬。了解爸爸的人都知道这点。因为爸爸他是太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孤独地写书、看书,这对爸爸来讲是最大的、几乎也是惟一的享受。我在爸爸的书房里就给他写过一个小小的标牌,上面用英文写着workaholic(工作狂)。

爸爸也讲,这个享受对他来说,已经是太满足的一件事了,享受感觉超过别的普通人上百倍了,因此就不必用这些普通人享受的方式了,像去买东西,像去吃好吃的,或者像追求时尚品牌这样的享受生活的方式,在爸爸看来完全就不必了,甚至多余了。

爸爸有时候就吃个便当,随便一个便当、快餐饭盒就很满意了,很满足了,他对这个要求真的太低了!

爸爸以前在台湾做很多电视节目的时候,他所有的领带都是我给他买的,因为我希望他变成一个比较时髦的作家,不是很土的作家。我注意到爸爸再上节目的时候,他的领带每天都换不同的戴着,所以也代表他有一些时尚感。

我想爸爸也突破一点了,只是他有时候不想承认,这些时髦的东西他也是很适合的。

我40岁了

爸爸却不督促我结婚

非常有意思的是,我今年就要满40岁了,爸爸从来没有督促过我说“小文,你该结婚了”,也没有说过我该交个什么样的男朋友的话。这个话题,在我们父女间,差不多是不提起的。我想有三个原因吧。

爸爸想到我那么小的年纪就有过一次很冲动的婚姻,后来又离开那么小的女儿。这样的婚姻遭遇,在爸爸的眼里是很悲惨的一件事情。另一个原因呢,虽然我小时候没有一个很好的家,不过呢,爸爸也不希望看到我为了有个家而去结婚,为了结婚而结婚。因为我的结婚结果要是不好的话,也会带来一大堆烂事、一大堆很麻烦的事给他,所以爸爸对我的婚姻观念和爱情观念从来也不问。

在朋友当中,我是最早结婚的,也是最快离婚的人。我年少的时候,只要觉得自己想做就可以,不会想很多。我的婚姻不到一年半就结束了。因为我走过了从前,经历了从前那个头脑热情现实寒冷的婚姻,十七八岁那个李文再也没有了,那个时候什么事情也不懂,只想着有一个家庭,所以对我来讲,人生一定要结婚的观念我是没有的。而且我觉得我年龄越大,我自然而然对与我结婚的对象就越挑剔。特别是过了35岁以后,就变得更实际和更加挑剔了。

再有呢,爸爸毕竟相信,我不管做什么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们父女的性格那么相像,爸爸更会了解到有的选择一定是当事人自己的决定才正常,别人最好不要说三道四。

不过,就算爸爸不干预我的婚姻,可是爸爸还是常常用这个话题来跟我开玩笑。

我爸爸对我讲,他与台湾的那个陈文茜曾经开了个玩笑。爸爸说:“你们这派优秀的女人,男人窝囊,你们就欺负人家;男人优秀,你们就跟人家吵架。人家聪明呢,觉得自己也不错,骄傲得不理人家。你们是专门跟男人作对的女人。所以,像你,像胡茵梦,她们这些优秀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

陈文茜反驳爸爸说,就算你李先生说对了,我们这些女人的确没有好下场,可是我们再坏的下场也不会比嫁给你更坏。

想一想,陈文茜讲得也不错,我们这样年龄的女人,结婚嫁人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了。

爸爸也说我:“小文,你越挑剔,就越找不到老公。你这一派女人,笨的男人你不要,聪明的男人不要你。”所以,爸爸的结论是,我们这派女人一辈子是不会结婚的。

爸爸还说,台湾男人都喜欢水水的小女人,不会喜欢智慧和才华超过自己的女人。连爸爸这样的男人都不做这样既冒险又折寿的选择,那别的男人更不会做这样的选择了。

爸爸跟我开玩笑的意思,我听得出,就是嫁不出去嘛。我就跟爸爸讲我的理论,来反对他的说法。假如说我欣赏的男孩子,他只喜欢那种辣妹型的话,我也不会稀罕理他。因为这说明他只注意到身体、美貌那些外表的东西,而不去看美丽的身体和外貌下有没有知识,那这个男的对我来讲也是没有知识的一个低水准的男人,也不值得我去爱。

因为,一个婚姻中有太多不可知的因素,而不愉快的婚姻产生的结果都是可以想得到的,都会留下一些伤痛在心里。因此,爸爸不会因为我的年龄因素来说服我做这样一件事情,爸爸更不愿意我再有婚姻的痛苦。爸爸宁愿我维持现在的样子,就算是一个人,但是过着自己想过的轻松日子,所以爸爸不会督促我结婚。

信报记者李冰/整理

李敖这个父亲(李文)

在很多人眼里,爸爸是个“狠”角色,甚至有些人用“痞气”来形容。但我始终觉得爸爸的“痞气”是建立在他深厚学问的基础上的。一个人如果只读书不骂人,那么他可能是个历史学家;如果只骂人,不读书,那么他可能是个流氓学家;而如果两者兼备,那他就是李敖。

我在美国出生长大,对我来说,英语是我的母语,是我最习惯使用的语言;加之爸爸从来不苛求我必须学好中文,所以跟同龄美籍华人相比,我的中文水平很有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爸爸早年对我“纵容”的因导致了今天的果,这个要“归咎”于他。

“我对李文最大的亏欠是……”

其实爸爸的“纵容”只是遵循了美国的家庭教育方式,我们在各自的领域忙碌,互不干涉,对彼此的生活和选择充满理解、认同和尊重,他从不会凭长幼伦理而将父权之威严强加在我身上。

既为李敖之女,自然也遗传了他的桀骜和自我。多年来,我从不会借“李敖”这个名字来抬高或衬托自己。我就是我,我是李文,我要过属于我的生活,我会依靠自己的智慧、魅力和学识,让人们记住我、了解我、喜欢我。

对于爸爸写的书和有关他的书,无论好坏,我很少关注。与其他父女不同,我和爸爸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在我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他却深陷囹圄,无法为童年的我遮风避雨。爸爸曾在《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一书里写道:“我对李文最大的亏欠是我一生的麻烦,使她不能跟我住,不能很好地教育她。”

斗士无法规避的宿命

其实爸爸只是亏欠了我很多父女相依的日子,他从不亏欠对我的教育。记得小时候,爸爸每隔一周就会从监狱寄信给我,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教会我很多做人的道理。那是爸爸在当时情景下唯一可选择的办法,他把自己对女儿的牵挂凝注在字里行间,笔锋过处仿佛铿锵有声,丝毫不见牢狱生涯的凄凉困苦。

父亲性烈如火,他直言敢骂,身置险地也浑不在意。父亲用言行教导我:要做强者不要做弱者。他灌输给我不畏强权、勇敢追求真相的道理;直至今日,我坚定的法律意识、道德意识,很多都受益于当年他从军法看守所里寄出的信。

但强者并不好做。尤其要变革一个社会长久形成的制度和观念,其反弹的力道会让触及者代价惨重。“先驱”只是功成后的标榜和称颂,被视作异类遭到排挤、压制,才是斗士无法规避的宿命。

爸爸用他一生的时间,以一己之力对抗传统文化中的反动及不合理。有人形容他是战神,我想并不为过,面对蒋介石的专制和国民党的黑暗势力,即使坐了20年的牢,他也从未退缩。爸爸自己说:“我是一个大陆的知识分子,可是却出生在台湾。”这是台湾的幸运,也是大陆的不幸。因为“李敖”二字足以让台湾为之骄傲。但这令台湾骄傲的人,这个文字放荡不羁、思想天马行空的人却被台湾的统治者伤害最深。

很少有人能够读出爸爸慷慨激昂背后的辛酸无奈、沉痛悲凉。爸爸在这一过程中渐渐养成了对簿公堂的嗜好,喜欢打官司。为什么喜欢打官司,因为有很多愤懑,很多不平,很多不公正的遭遇。

铲除不平、不公正的方法倒很多:“第一个是忍气吞声;第二个是大人不记小人过,阿Q式的自己解释;第三种就是流氓式的,我私下里报复你,我揍你一顿,很社会式的、黑手党式的。第三种是很痛快的,可是我们理智地知道,不可以用这几种方法,我们也没有这种机会去透过黑社会来解决这些问题。”

被人称为“天才”的爸爸没有用上述任何一种方法来解决问题。最初,他找到了一个治疗这个社会疮症的良方——口诛笔伐。这个方式在大众媒体普及的今天会产生一定的效果,可也仅限于“一定”,对根本问题还是无法起到太多实际效果。那么,“实际效果是什么,是要靠诉讼,我打官司我告你,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所以我李敖就开始在台湾变成一个非常好讼的人。”爸爸的言传身教,极大地影响了我。

正在“逝去”的“流氓学家”

在很多人眼里,爸爸是个“狠”角色,甚至有些人用“痞气”来形容。但我始终觉得爸爸的“痞气”是建立在他深厚学问的基础上的。一个人如果只读书不骂人,那么他可能是个历史学家;如果只骂人,不读书,那么他可能是个流氓学家;而如果两者兼备,那他就是李敖。

爸爸说,不认识我们的人喜欢看我们的文章,认识我们的人喜欢听我们的讲话,了解我们的人喜欢我们这个人,我们做人比我们讲的话好,我们的讲话比我们的文章好。光看我们的文章,一定会以为我们是穷凶极恶的家伙,可是听了我们的讲话,一定会觉得我们比我们的文章更可爱,等对我们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你会发现我们又厉害又善良。

别人是恶霸,我们是善霸。我们也是一霸,绝对不是窝囊没用、被人欺负的滥好人。真正理解我和我爸爸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刀子嘴豆腐心。

爸爸非常爱我,常常将他收集的一些名人语录送予我。在他过完74岁生日的时候,他对我说感觉自己老了,头脑不再像以前那样灵活,有时候甚至会做错事。他提到自己正在“逝去”,意思是他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离开人世,而他也已接受这个事实。爸爸让我将“逝去”原文语录找出来,在此呈现如下献给爸爸:

“Oldsoldiersneverdie;theyjustfadeaway.”(老兵不死,只会慢慢凋零)

我的爸爸李敖(李文)

1985年李敖的女儿——李文如是说

独家越洋访问:李敖的女儿李文

1985.04.15《民主天地周刊》封面故事制作小组

李敖的女儿与孙女

问:你跟你父亲相处了多久?

答:我父亲坐大牢,所以我跟他相处不算很久,我小时候都跟我姥姥(我爸爸的妈妈)在一起。我很小的时候,姥姥带我去监牢看他,用电话讲,不能碰他。后来他换了一个地方,好像比较轻松一点,我们可以坐在一张桌子讲话,有一个监视的人在旁边。

问:那时候你几岁?

答:大概十一、二岁,上小学。后来他终于出来了,我差不多十四、五岁。他从牢里出来,我们都很高兴。姥姥在省立台中一中做事,我们住宿舍,就搬来台北和爸爸住。我爸爸买的大厦在敦化南路附近,在布置的时候,我们住在信义公寓,很小的公寓。到台北时我上美国学校,因为我爸爸喜欢我上美国学校,不喜欢我上中国学校。

问:为什么?

答:我不晓得,可能因为我是在美国生的。我在纽约生的,妈妈把我送回台湾,跟我姥姥、外婆住,我很小就在别人手里换来换去。我跟我六姑住过、跟我三姑住过、跟我姥姥住过、跟我外婆住过,最后再跟我姥姥在一起,我跟我姥姥感情最好。姥姥有八个孩子,我爸爸是老五。

我爸爸布置金兰大厦,他有很多、很多书,整个房子每面墙有书架。我们搬进去,我有一间房间、他有一间房间、姥姥有一个房间,住得很好,可是我跟我爸爸一直处得不好。我爸爸管我很严,我喜欢玩,我是读书的料子,可是我不很专心,不想拿a,他一定要我拿a,我觉得拿b就不错了。我那时很爱玩,他觉得不对劲,把我从美国学校转学到道明中学。

我爸爸有怪脾气,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见客,不见任何人,不接电话。那时我有个男朋友,我喜欢出去玩,他限制我出去玩,我就跟他吵架,后来终于搬出来了。搬到水晶大厦我叔叔李放那里。李放头脑没有我爸爸好,生意做失败,我姥姥很爱我,可是管不了我。我爸爸跟刘会云在一起,他们没有结婚,也不赞成结婚,我是很放得开,我无所谓。不过刘会云开始管我,我就说,“你为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有一天,刘会云到水晶大厦看我,姥姥也在那边。刘会云跟我说叫我一定要回我爸爸那边。我死也不回去,我们拉来拉去,后来我说“回去就回去”。我一上电梯,就把镜子打碎,拿玻璃碎片割自己的手。我脾气很倔强,跟我爸爸一模一样。当天晚上,我爸爸跟刘会云说:“我要小文去美国”。第二天就买了机票,把我送到美国,住进加州三姑家。我不能住姑姑家,她恨忙,有很多事要做,我就住校。爸爸安排我上私立学校,一个学期学费美金一万元,姑姑有时周末接我出来。

倔脾气和我爸爸一模一样

姑姑跟我爸爸一样,管我很严,我做什么事,她都会打电话告诉我爸爸。我念到十年级时,见到我现在的丈夫袁伟伦,他是我念道明中学时认识的,他到美国来我们再重逢。暑假时,姑姑很忙,我不能住她家,我就去住一位长辈家,他们空出一个小房间给我,我觉得我自由了。我姑姑常来看我,看房间里有没有别的人。那时我已经十七岁了,她还管我这么严。我这个人从来没人管过我,我很讨厌人家管我,我爸爸管我,我很讨厌;我姑姑管我,我更讨厌。可是没办法,我拿我爸爸的钱。后来,我姑姑终于发现我和袁伟伦在一起,她发好大脾气。十一年级开学时,我又要住校,这时我和袁伟伦决定要在一起。我姑姑骂我:“既然你这样,我就要跟你爸爸讲,你走你自己的路吧!”那时我十八岁。我和袁伟伦搬到别的地方去,后来我怀孕,我们就结婚了。所以这两年,我爸爸一直很怪我,为什么不读书,怎么那么早结婚,又有了小孩,这样怎么办?

他气我不好好念书,不把书念完又有小孩。他对我的计划是,高中毕业送我一部车,大学毕业送我房子,每个女孩所希望的,都会有。可惜我十八岁结婚,有了孩子,他什么都不给我了。还说“小文,你离婚的话……”,不管我要不要这个孩子,他会全力帮助我。意思是说,他觉得我不幸福。

我跟我爸爸讲。我现在很幸福,我很爱我先生,我很爱我女儿,有时候虽然会和先生吵架,那是难免的。

我妈妈生下我就待在纽约,跟一位文先生结婚,有两个儿子,我有时去她那里住。我跟他们处得还好。我妈妈也不希望我那么早结婚,那么早有孩子。我爸爸、妈妈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们现在还常常通电话了。

我爸爸脾气很怪异,很少人能了解他。我现在最亲近的是我三姑和干爹。干爹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住在加州,他没有很多钱,可是他是很好的人,他很关心我。干爹和爸爸都很讲义气。

李敖与女儿小文——当时尚未入狱。

我以爸爸为傲

问:你几岁时从美国被寄回台湾?

答: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很苦,那时爸爸在台湾。爸爸是政治犯,他有很多崇拜者,包括我干爹在内,帮我妈妈很大忙,像是医药费等等。我两、三岁时还在纽约,后来妈妈就送我到台北外婆家。我外婆很爱我。我听妈妈说,我五、六岁时,爸爸传出话,把我从他们手里抢过来,外婆很伤心。

问:她们疼不疼你?

答:疼我。我觉得三姑比较疼我。六姑有太多孩子。

问:你知道你爸爸是很有名的人吗?

答:我如道,我以他为傲。我希望我可以回去看他,我也希望他来美国。可是我知道,他来美国不是简单的事情。我曾经跟刘会云和我干爹讲过,我会做任何事情把爸爸接来美国。

我并不是很讨厌台湾,可是我很讨厌台湾的政府,因为,我不喜欢——他们自称republicofchina,可是不是那么自由,你不能像在美国一样可以大声骂总统,骂这个、骂那个,在台湾都要在暗地里。我很喜欢我爸爸的作风,人家要讲的话,要骂政府,骂不出来的话,我爸爸骂得出来。因为大家都是胆小鬼,他们不敢讲。我爸爸讲出来,被抓去坐牢,我觉得这是很不公平的事情。所以,我不喜欢台湾政府,我也不喜欢我爸爸待在台湾。

问:你爸爸那么有名,朋友满天下、敌人也满天下,你有没有碰到你爸爸的朋友或敌人?

爸爸的敌人是笨人

答:我住在美国的小镇,中国人很少。不过,我并不觉得我爸爸有敌人。如果有的话,他是笨人,不懂我爸爸为的书。我没碰到这种人,碰到了我也不会跟他做朋友。有些人很笨,知道我爸爸是李敖,对我说:“我知道你爸爸,你爸爸就是娶胡茵梦那个人”。我就说:“你是因为胡茵梦才知道我爸爸,那就是你不懂了。你觉得胡茵梦比我爸爸有名,那你就太小看我爸爸了。”我知道我爸爸不是结婚的料子,他自己也承认,他不喜欢结婚。他跟我生活在一起,有一次吵架,他跟我说我是私生子。那时候我对他说“你怎么可以讲这种话?”他说“事实上是这样”。可是,我想了半天,我爸爸还是爱我,不管怎么样,自从他把我从外婆那里抢过来,他一直照顾我,给我钱,给我学费,他一句话都不讲。我不能因为他讲那话,我就气,因为我还是他女儿,我还是李敖的女儿。

大的人、老的人都知道我爸爸是谁。我去中国餐馆打工,他们听说我是李敖的女儿,都很惊讶,都说“真的啊?你是李敖的女儿!”我听了很高兴。他们把这个当作大事。可是,他们并没有因为我是李敖的女儿把我当作不同的人,我还是要打工,做同样的事。美国人很现实,中国人在美国也很现实,他们不管这些,大家都忙着赚钱。

我怕爸爸被江南

我并没有碰到什么敌人。我很怕我爸爸出来,我是不太看新闻,不过我知道江南被杀的事,我怕我爸爸出来会不会也出这种事。我跟我干爹谈过,我干爹说“小文,你说得对,在台湾总不会暗杀他,因为大家会指着台湾政府骂,是你杀死李敖的,因为李敖批评政府”,可是他来美国的话,就比较危险。可是我不管这些,我要我爸爸离开台湾,我不喜欢他住在台湾,台湾那么多人对他那么坏,禁他的书。

问:做为一个名人的后代,心理上往往会有适应不良的困扰,你有没有这种问题?

答:我只是觉得很可惜,我没有爸爸会写书的才能。我爸爸并不逼我学他一样写书,他只希望我把书读好。我有别的长处,比如我喜欢艺术,喜欢做不同的工作,我喜欢旅行,跑来跑去。很少人知道我是李敖的女儿,搞不好人家还不知道李敖有个女儿,我爸爸不很喜欢谈我。

问:为什么?

答:我也不晓得。他书上有时会讲我。我并不晓得他为什么不要谈我,我没问过我妈妈。可能他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去谈吧!我现在生活很平淡,跟我老公在一起,每天打工。我希望有一天我很有钱,我要为我爸爸做事情。

问:你现在在那里打工?

答:我在镇上购物中心的专柜做副理兼出纳兼警卫,我觉得我是做警卫的料子,我眼快、反应快,才开始做,一个月可以抓到二十个人,大家都吓死了。不过,做这事也很危险,万一抓到一个人,他打你一枪怎么办?我考虑换个工作。我喜欢自己赚钱自己花。

我爸爸跟袁伟伦的爸爸妈妈处得很不好,我妈妈也不喜欢他们。我爸爸说:“我女儿嫁给你们家,你们为什么不给他们房子?”袁爸爸、袁妈妈说“李敖这么有名,为什么这么没气度?”我早晚会有房子的,可是因为我嫁了人,我爸爸不给我房子,中国人这些怪主意我实在搞不懂。

问:你爸爸出了很多书,他的书你看不看?

答:我看不懂,不是不看。我在美国生的,我接受中文教育很少,我中文很不好。我能写、能看,可以看报纸、看琼瑶小说,可是我爸爸的书就看不懂了。我爸爸最讨厌琼瑶。我真的觉得应该学习看他的书,可是看不懂。如他能翻译成英文,我也许可以看得懂。

问:因为你是李敖的女儿,从小不能过一般正常的家庭生活,在姥姥、姑姑家轮流寄来寄去,你会不会因为小时候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而觉得遗憾?

答:没有。三姑、六姑待我很好,很疼我,我知道他们心里想“小文很可怜,小时候都没有家庭生活”。我并不觉得很遗憾。我到现在也不会看见人家有爸爸妈妈,就觉得遗憾。有些人会说没有母爱、父爱,感到难过。我到现在都没有这种感觉。我很喜欢独立。你看我爸爸从牢里出来时,我还跟他吵架。我不喜欢人家给我压力,告诉我做这、做那。我从小就养成这种习惯,很独立。我喜欢住校、自己结婚。我结婚就没有受到压力,我老公不会限制我做这个、做那个,所以我很高兴,我这个人就是要自由。我喜欢做自己想做的事。

问:你认为你爸爸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答:我不懂政治这些什么的,但是我从我自己的立场看,我觉得我爸爸是对的。他对社会很有功劳。我知道大家都很崇拜他,很多年轻人看他的书。我在美国碰到的人,从他们谈到我爸爸那种惊讶的神情和口气,我就知道我爸爸对他们的影响力。我的老板,还有一些老人都看我爸爸的书,都说李敖是个很不简单的人,他做了一般人不敢做的事。一般人没有他的天分,就算有,他们可能也不敢。

问:你知道台湾同乡会邀请你爸爸到美国访问吗?

答:对,我听刘会云讲。我爸爸没有肯定说要不要来。我很希望他来。

问:他去的话,你会怎么招待他?

答:我一定会。他不是不愿看到我,不过,他会觉得怪怪的,我也会觉得怪怪的,因为我们五、六年没看到了。他来的话,我一定会去接他、陪他。这是不用问的,我一定会做到的,只是他来不来而已。

问:你爸爸快要过五十岁生日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在这里跟他说?

答:我不知道他现在几岁,我只晓得他好像四十出头,但是我希望他原谅小文,我还是很爱他,我还是他的女儿,我还是以他为荣,他做任何事情我都支持他。

投诉是我最好的美容方式(李文)

采访李文,是因为这个与其父、台湾著名作家李敖同样疾恶如仇的女子最近又在忙着打官司,有三起已经在朝阳法院立案。

李文目前的住所位于燕莎商圈的一座国际型高档住宅区,这里是她搬家四次之后买下的住房。到了李文的门前,抬手准备按门铃,只见按钮边一行黑字:“门铃只按一次。”

身着粉色休闲运动衫的李文笑意盈盈地打开门,麻利地给我们递上鞋套。进屋后,她又拿出几张面巾纸铺在白色的座椅上。“不好意思,来的记者很多,经常洗很麻烦的。”

说话语速很快的李文告诉记者,因为投诉被物业多次下令驱逐后,她爸爸花费200多万人民币给她买了这套房子。她指着一处墙壁上的霉点抱怨,这么贵的房子还漏水,她正在和卖给她房子的台湾人交涉。

在递上的名片上,李文的名字有很多注解:博士、英语教授、作家、评论家和电视主持人,背后写着“早上十点前请不要给我打电话;没有得到我的允许请不要将我的电话告诉给别人。”没一会儿,李文的手机响了。听她的语气,是对方在为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了别人而道歉。

投诉-忧虑

李文说,因为投诉遭人嫉恨,她一出门就提心吊胆的,像有小人要追杀的感觉。所以,她购买了人身保险并且已经写好了遗嘱。

愿做女斗士害怕成烈士

记者:有人欣赏你,把你称作是“美国回来的王海”。有人说你刻薄、挑剔,“你怎么评价你自己?”

李文:我跟王海性质不一样,他是有利润的,我维权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往里贴钱。你不理解我就不知道我在干吗。我蛮喜欢女斗士、女李敖、女战士这些头衔。我不要当烈士(笑)。

我不能控制每个媒体在说什么,但至少可以让人们知道,有一个李文,她虽然不宽容,眼睛里不揉沙子,可是她有她的原因。因为你们眼睛里全部都有太多的沙子了,所以需要有个人帮你清理一下。

记者:你富于挑战的性格和你爸爸很相似。他支持你投诉吗?对你在北京的生活怎么看?

李文:当别人知道我是李敖的女儿时,就理解我为什么有不屈不挠的精神了。不讲,他们反而说你有病啊?为什么会因为几毛钱几千元去告?李敖的读者不会这样问,我爸爸因为一块钱台币告过别人的。

爸爸不喜欢我跟媒体讲我有两百多双鞋子,他说别人会说过着豪华的生活还较什么劲?还不是在炒作?我现在渐渐地了解,爸爸的担心是对的。他知道如何扮演狮子和狐狸,而我太单纯,不懂得变化角色。很多人觉得你不是在针对事情,而是针对人,就会有危险。爸爸虽然担心我,但他知道不能阻止我,非常支持我的做法。

投诉-理念

李文的卫生间里摆着各个款式的世界名牌香水,鞋柜上的鞋子就有200多双。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时尚而又精致的女人,生活条件相当优越。

投诉是做人的尊严和权利

记者:你的生活这样时尚,似乎没有必要对一些事情斤斤计较。为什么还那么爱较真儿呢?

李文:做人要细腻,时尚的女人不代表不维权,不能当受气包!穿很时尚的衣服,心态还是认命和妥协是很讽刺的。投诉也是种美德。

这可能和我14岁开始自立生活有关系,那时候我爸爸刚出狱。我跟他学了很多道理。爸爸一直跟我讲,有原则的投诉是一个人的尊严和权利。要争取我们自己的公民权利,也许我们的权利不一定是政治性的,可是我们的生活品质要维持应有的标准和权利,也要随时随地付出代价。

我是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女人,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先生,我一定要有一个保护自己的SHELL(挡牌)。这就养成了我消费要物有所值的生活观念,比如说我坐1.6元的出租车(1.2元就算了),车座很脏、司机咳嗽抽烟吐痰,我知道他们很辛苦,可是对不起,我是花了钱的。我花一百多块钱买一杯咖啡,是因为我能享受那个喝咖啡的环境,可是如果说花了钱却发现杯子是脏的,或服务员有口臭,作为消费者你不难受吗?

记者:很多你看不惯的事情,比如邻居在院子里养鸡养鸭、晒菜晾内裤、穿睡衣在外面走等等,一般人习以为常。这种认识上的差异和你长期在美国生活有关吗?可以说是中西文化的冲突吗?

李文:这是文化差异吗?我住的是高档别墅区啊,不是农场。狗在公共场所没有人拴、随地大小便,司机在大堂里抽烟、随地吐痰、公共的过道塞满了私人的物品……这些行为也是违反小区管理条例的。假如我是在农村,是不会挑剔这些的。北京是国际化的大都市,礼节方面更要和世界接轨。

我的行为是在传播理念

记者:中国人讲“和为贵”。对于很多陋习,别人也有不满,但是他们选择沉默。

李文:很多人一直是在忍了、算了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有不满却闷着不说,这是内伤。有的人没有这个水准,你不说,人家不晓得。李文告了你,你就知道。虽然我当了“坏人”,可是问题解决了。

楼下邻居搬来的第一天,一岁的孩子哭得很厉害,一直吵到夜里三点钟。小区规定早上8点以前和晚上10点之后要保持安静,我提了意见,希望能控制好时间。对方没有骂人反抗。我马上送大花篮表示感谢,对方还了我一个水果篮。大家都要有雅量。

记者:中国还有句俗语叫“入境随俗”。你为什么不能宽容一些呢?如果你把这个标准降低一点,也许大家都会开心一些,你也不会这么累。

李文:很多人跟我讲要入境随俗,我受不了这种观念,这是在抵制人。一个人绝对不能妥协,特别是自己的原则。假如入境随俗是不太文明的习俗,我宁愿不要。有句话叫爱之深,责之切。奥运快到了,穿睡衣的人、随地吐痰和掀着肚皮的人怎么能让他们不走出来呢?我是急啊。我今天的行为是在传播理念,希望你能去改变。

投诉-收获

李文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满了激励她坚持下去的格言,其中一条是“绝不放弃自己的原则”。李文每天都会念上好几遍。她说,每个世纪都会有牺牲者,为了正义,她愿意做那个人。

对方知道我真会告就重视

记者:有人称你是女堂吉诃德,用近乎徒劳的方式来挑战中国式积习,你觉得你的投诉有作用吗?

李文:以前我投诉,人家摔我电话、骂我无聊。现在小有点名气了,对方知道我真的会告,就会重视起来。有一点小名气唯一的好处就是我打出的拳头更加有力了。

有位学者说过一句话,“道德的产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在还没有结束……很多情况下,做好人的变成大傻瓜。这好比在红绿灯下,很多人闯红灯,那些遵守交通规则的少数人则成了‘傻瓜’。可正因为这群傻瓜,我们的道德才不致垮掉。”我愿意做这种可敬的“傻瓜”。

在你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和地方,你做的事情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可能我这个种子永远等不到开花结果,可我希望今天能感动一个人。我要一个一个去感动,能改变十个人我也很高兴。

我越有名气就越敢讲话

记者:你的苦心并未得到所有人的理解,因为维权多次收到物业的“逐客令”、窗户被人砸,家中被断水断电,你还会坚持下去吗?会不会因为压力太大而选择离开?

李文:没有这么多人支持我,我可能就不想呆下去了。我是有理想来的,至少现在有点收获,我也不计较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美国散散心,在那边媒体上也会叫一叫,骂一骂。那边的华裔也很支持我。我越有名气,就越敢讲话。

记者:投诉是改变的最好途径吗?有没有其他的方式呢?

李文:文明素质教育。很多陋习都是因为小孩子从小没有教育好。我做了一套电视节目《一举两德》,用英文教小孩子素质道德。做得不是很好,但我尽力了。比如学尊重这个词,respect就是你看到这个小白兔了吗?它没有插队,没有吐痰。希望小孩子学英文的同时学点道德。我最大愿望是在中国开办一所真正的双语学校和一家教育书店,还想创立一所国际礼仪文明学校,希望能为提升国民道德素质和社会精神文明水平尽一份微薄之力。

我也去了很多大学,苦口婆心地劝年轻人有点李文一样的激情,为社会去奋斗。靠我一个人的力量特别累。我也希望正义的报纸去宣传,让媒体帮着我一起做。

投诉-生活

李文认为,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是一个女人的美德。她的美容秘诀是:吃饭、睡觉和投诉。她说自己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人间追求事实的真相和真理。

记者:两年内投诉了两百多起,你还有时间做其他事情吗?投诉有没有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

李文:还好。有很多正义派的律师在帮我,包括为我免费服务。投诉确实是很累的事情,你要收集每个证据,记录谁跟谁讲过什么话。我的中文不好,每天看《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宪法》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可是,维权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夺去我的维权意识,我会恨你。

我的主要精力还是教学、写英语课本和道德教育书,下个月要出版四本书。周末的时候,我喜欢和朋友喝喝英国下午茶、逛逛书店或者健身,有时还会跳跳舞,我跳起来很疯的。我对皮包、鞋子、皮带很讲究,我不喜欢在北京买这些东西,每年回纽约一两次购买服饰和日常用品。投诉不影响我过时尚的生活。

投诉可以让我血液循环

记者:你看起来很年轻,皮肤也特别有光泽,频繁的投诉没有让你感到心情郁闷?

李文:你没看我一直在笑吗?你不让我说出来我会更难受的。我的美容秘诀是:吃饭、睡觉和投诉,投诉可以让我血液循环。每天在家里做瑜珈的时候,就把心里的气都排了出去。另外,我的美容师每周到我家里给我做两次皮肤护理也可以帮助我减压。

只是打官司要往里贴钱,我在北京花的都是以前挣的美金。这次起诉阳光卫视一下子交了7000元诉讼费,花掉了一个买包的钱,心疼死了。没钱我就问爸爸要,哈哈。

李文博士(Dr.HedyW.Lee),1964年生于美国。英语教授、作家、演讲人、维权者和批评家。台湾著名作家李敖的长女。出生于美国纽约,在台湾和美国两地长大,深受中西文化的熏陶。在纽约大学政治与东亚研究专业取得学士学位后,又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硕士学位,并从旧金山私立大学国际与多元文化教育专业取得教育学博士学位。

在美国,李文博士一直从事英语教学和研究工作,曾任职任教于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三藩艺术学院和台北台湾大学英语学院。2002年底,李文博士到北京定居,继续从事英语教学与研究工作。

与其父李敖一样,李文也有一种疾恶如仇的性格。她把自己在中国一年的生活写进《我和李敖一起骂》一书中,探讨了中国的国民素质及社会文明领域方面的问题。引起了海内外媒体的关注。

李敖私生女李随父开骂(李文)

1890年在中国生活了20年的美国传教士曾说,中国人有不求精确、模模糊糊、只说不做等缺点。李文还列出中国人的诸多缺点:

○口臭。大部分人都有口臭。这是个礼节问题,因为口臭会妨害到跟你讲话的人。

○吐痰。吐痰几乎成了大陆的一个文化,几乎我看到的每个人都吐痰。因为SARS的问题更应该引起这些随地吐痰的人注意。

○抽烟。好多人抽烟,而很多地方和场合都没有区分非吸烟区和吸烟区。

○讲话声。很多次我看到在路上骑脚踏车的人用“叫”的声音来讲话。

○穿凉鞋不能穿丝袜。走路的时候呢,鞋子不能噼里啪啦拖在地上。很多女性穿凉鞋的时候,会穿个短丝袜在外面。

○头发。发型或长短都无所谓,可一定不要有头皮屑。油性的头发,个人卫生很重要。

○开车。超车不打灯,飙车,不按规定线路行驶。从车里往外丢垃圾,逆行按喇叭,出租车司机等客人的时候把鞋子脱下来,翘着一个臭脚丫。

○行人过马路不管红灯、绿灯都冲上去,然后站在路的中间不动,这很危险。

○男孩常常坐没有坐相,把裤腿拉上来,小腿就在外面露着。每个人都在抖脚。

○市民不应该穿着睡衣在外面散步。睡衣是在家里穿的,而且穿出来也不是很卫生,外面的脏东西都带到床上去了。

李文,台湾著名作家李敖和台大校花王尚勤的私生女,2003年由美国来到北京生活。近日,李文出版新书《我和李敖一起骂》,讲述了她不同寻常的成长经历:出生在美国的时候老爸坐牢,14岁遭继父性骚扰,17岁结婚,18岁离婚,丢下一岁半的女儿,之后用李敖资助的钱完成学士、硕士、博士学业。李文来北京后,九个月内投诉近百次,其个性与其父亲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特别开列了中国人的二十余条“丑陋”之处,从口臭到超车等等她认为不文明的举止和行为均在投诉之列。

我和我爸爸一样

有一件不能不说的事,那就是我十四岁的时候,曾遭受了继父文乃建的性骚扰。(今年60多岁了,曾经很长时间与内地这边做石化的生意。)从那时起,对年纪大的人有了恐惧感。爸爸担心我这样写在书里,人们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可是我不同意。这是我真实的遭遇,我不能只把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

你公开自己私生女的身份,是件很勇敢的事。

这是爸爸讲的,因为爸爸的东西都是很开放的,我几百年前某年某月某时发生的事情他都要写出来,我说你不要翻旧账了,我现在都几十岁了。我也不想爸爸这样讲,可是事实是事实啊,他那时候是上了黑名单马上要坐牢的,所以跟妈妈分开,妈妈到了美国才发现怀孕了。

他是负责任的,事实上只要爸爸负到了该负的责任的话,反而有时候还是会比较偏心一点的,在精神上、物质上不是一个普通爸爸会给的。

关于性骚扰很多人都很忌讳,那你为什么就毅然决然地把它在书上说出来?

可能我是个美国派吧,可能我看来是个中国人,但是我所有的思想都是美国的,比较国外的思想。

在美国有很多性侵犯的这种案例,男女都有,我们大部分都会出来去讲,因为我们是受害者。可是当时爸爸也不希望去讲,因为很多中国人会很刁酸,他不会想你为什么要写出来,而是像三姑六婆一样连续剧看太多去怪人家,或者说去嘲笑我。我当然有心理准备,是性骚扰,假如我那天被强暴了,那就是不同的故事了。

都25年了,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我现在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到现在都不承认,妈妈也保护着他,所以我气我妈妈气得要死,她要保护她的婚姻,而且他不喜欢我爸爸,在波士顿那个小的圈子里他娶的是李敖的前妻,有可能就有这种变态的想法,我就去侵犯你的女儿。

但是我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个资料统计,在访问8349位男女的时候,77%女性和27%男性被性骚扰过,可是很好玩的是,要去追究法律责任的女孩子有74%,男孩子有47%,女孩子越来越多了。

有人不敢讲,这样家长可能害了他们的孩子,所以,我写出来是要鼓励那些被性骚扰的人要站出来像我一样。虽然他是百万富翁,可是现在我就是他的噩梦了,你不要忘了25年前你做的事,我还在这边!而且要告诉那些要性骚扰的男人们,你们要小心点,因为可能有人会写书骂你,去告你,我觉得这些对我们女性是特别需要的,我们需要有法律来保护我们。

有人说你是借你爸爸出名,你自己怎么看呢?

利用爸爸没有什么关系啊,爸爸让我利用啊。我书上写了这么多事情,我不利用一下爸爸的话你们今天会坐在这边访问我吗?

我觉得爸爸在内地的形象很好的,但是现在也开始走下坡了,很多人都喜欢看别的书了,最主要的是一个记忆,太多人写爸爸了,可都是剪剪贴贴,我觉得真的应该李家人出来写一本书。现在爸爸的身体也不好了,他对人生的一些看法啊也不会那么积极了,他现在看他的书都有一点反感。人到一个年龄就会有点怕死了,而且又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最主要的是要给爸爸的读者一个交待,我也不会再写第二本了,累得我要死,还是要继续写我的课本,做我的老本行,以后有可能开一间礼节学校,或是开一个高档的书店,或者替工商局做一个形象代言人什么的(笑)。

你与你父亲李敖一起骂,一起批判,你能说说你和他的批判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我是没有办法和爸爸去比较的,他是写3000万字,200本书的大作家,我跟他比算是小芝麻。爸爸很老土,随便吃个便当就可以了,他写出来的就好像是天才的感觉了。可能是因为我是女性,我比较注重生活的水平,比较享受人生,我是一定要吃五星级餐厅的。比如我现在住的地方,房子很漂亮,最低租金是一万,最高是10万块钱一个月。

我要住这个房子,就要要求这个服务,我有这个权利。当你已经开始侵犯到我的范围的话,那我还不如花500块去租民房。民房也有鸡叫啊、狗叫啊,没有人管嘛,因为没有物业嘛,我们的物业每个月付200块美金的!

我爸爸的本行则是用他的哲学、文学去批评一些大部分的政府的官员们,而且我一直都对政治不感兴趣。也不是爸爸不希望他的小文卷进来,而我是教育者,写出的都是一些课本,发音的课本、留美指南等等,这是我的本行。

“冰河期幸存者”的北京生活

李敖说,李文是“冰河期幸存者”,他对“幸存者”加重语气,说了句英文:Survivor,意思就是,无论遭逢多大的打击磨难甚至天崩地裂,李文都能愈挫愈勇、不屈不挠、力争生存、绝不低头!当所有其他动物、植物都被伤害殆尽时,只见她仍昂然抬头的还幸存着,还活着!

你在来北京之前对北京有什么样的设想?

我以前也断断续续来过北京,小城市还没怎么去,大城市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小城市还是再等一下好了。心里还是有准备的,因为我很多朋友已经比我很早就来了,所以他们说李文啊,你这个算投诉吗?以前我们多苦啊!所以我心里有准备说我会放弃我对生活的要求,我放弃了我的笑容,我现在笑容都很少了,我已经麻痹了,我没有耐心了,最后我的脾气也变坏了。

我是完美追求主义者,我也知道很多人不赞同我这个想法,特别是北京的那些年纪大一点的人,他们会说我们不需要你这种意见,不需要你这种国际礼节,我们饭都吃不饱,你还要教我这些干嘛?所以我也了解,我也跟北京的好朋友在一起,我不常跟外国朋友在一起,我希望多学到关于真正北京的一些事情、想法,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对我来讲好像不可思议,但是他们每天就是这样子,已经习惯了,特别是生意人,他们四五十年已经没有办法去改变了,他们也不想去改变。

那你当初为什么到北京来?

为了我的教育,我觉得这边比较大气,人大、北大、清华都在这边,我去上海会舒服一些,因为我的好多朋友都去了上海,我是惟一一匹黑马来到了北京。

但是我是在纽约这个城市出生长大的,而上海就是复制这些东西,我不希望看到同样的东西,我来这边就是为了教学,为了我的事业的发展,所以我可以放弃一些时尚的东西,可是问题是我现在在这儿待了一年我觉得特别累,我是个教育者,但是当我看到一个人不要跟我学的时候我就很心灰,北京要没有办法支持的话我就会搬到上海去。

现在的生活环境距你的要求还有多远?

现在可能60%没有到达,最最重要的是你的居住环境不好的话整个人有很崩溃的感觉。我睡不好觉,不能做事,在内地我搬了四次家,每次抱了好大的希望,但是都不好。六星级饭店我花3000块美金,最后我受不了了,我算毁约,但是他们不给我5000块订金,后来他们说扣我500好了,但是他们给我写了封信说只要是我不说××俱乐部的坏话他们就把500块美金还给我,要把我的嘴巴封住,你觉得我会闭嘴吗?这是我的钱,你凭什么不给我,你物业答应得我好好的,但是他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的素质和人的道德一定要提高,缺乏效率、礼节,我知道是个过程,已经有内地的学者都已经写到了,但是为什么不去改呢,至少试着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提高大家的素质。

你打算在北京待多久?你觉得生活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能够忍受多久我就会待多久。我觉得会好的,我对北京有信心,希望可以慢慢好起来,假如我教的人没有办法教,我就可能搬去上海看看,然后就回美国了。

你现在主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

我现在在做赔本生意,我现在用的钱全部是美国的积蓄,所以我也蛮辛苦的。

投诉让我血液循环

我的美容秘诀:吃饭、睡觉和投诉,投诉让我血液循环。

我一向我行我素,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我教书的时间大部分都是中午或者下午,我不喜欢早上或者上午去工作,因为早上我喜欢起晚一点,晚上我喜欢写我的书,改我的功课,改我的卷子。我也不喜欢每天上班,我觉得钱够用就行了。

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你书上说在台湾没有男人敢娶你,是怕你父亲,现在你到了北京你的对象有没有什么人选?

我年纪越大我就越挑剔,我并不需要再结婚,我已经都做过了,我是一个自由者,人生有个伴就可以了,爸爸的观念跟我一样,他说一定要在恋爱中生活,当你开始吵架的时候那就赶快分开吧。就是要给些空间,不能每天粘在一起,不是说你不爱对方,而是要自己做事情,很多人为了结婚而结婚,为了小孩而生小孩,婚姻不幸福,就是死也不离婚,为什么呢?传统。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女关系才算完美?

我觉得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我是不太能宽容和容纳的人,所以我希望那个男的可以包容我,我要投诉的时候可以让我投诉,我情绪化的时候不要生我气,我撒娇有温柔一面的时候他也能够欣赏我,不要说因为我的背景,或者说我讲话的方式,很多男的不喜欢,我需要可以欣赏我的男士。

你也写了好多对男人的要求,但是你想过为男人做些什么吗?

我会牺牲的。很多关系都要去融合,但是我融合要有个限度,假如说我整个人都变了,我自己没有主张了,也不行。我也不追求二十多岁的姐弟情,还是比较成熟的男孩子好一点,不需要再吵闹,我们就是要找一个伴,能让自己开心就够了。

你觉得这些投诉是挑剔吗?

我觉得挑剔和骂都不是一个很好的字眼,我的要求很高,我觉得这个基本的礼节,在人民大学讲课我第一天就给他们提三个要求,第一是不要讲话,第二是电话要关掉或者放静音,第三就是不要按笔,我觉得这是对一个人尊重的表现。在国外我也会投诉,他们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他们已经到了一个阶段了,没有必要投诉那么多了。内地刚刚开放,但这里是首都,我们都要开始做北京人的样子给国际人看了。我感觉我不是那么挑剔,只是我的要求高一点,我的生活观念比人家高一点,可是没关系,我免费教你们,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了,我有这个要求了,只要有人侵犯到我的小范围,影响到我的生活了,我一定要投诉!

李文的北京之最

最痛快的一次就是我破了一个行规,我买我的车,没有理由让交的9000块钱拿回来了。我觉得很痛快,就说明我的耐心,也要谢谢工商局的人。

最不可思议的、最厚脸皮的就是董歌星(wjm_tcy注:董文华)的这三个狗。

最坏的服务和最失望的就是内地第一个六星级饭店——××俱乐部。

最欣慰的就是人大的学生,虽然我被无理开除了,他们都很支持我。

最不能理解的是内地人的观念、道德和不愿意国际化的思想。

最累的就是《人民日报》,这是我最后加进书里的新的投诉。他们是讲正义的报纸,但是,我投诉带有《人民日报》标志的汽车,他们不予回复,社长的第一私人秘书也挂我电话,所以我一定要讲出来,写进书里,我投诉这个事情开始要有法律了,要去推一推这些人了。

最有信心的是我的房东。

我想打抱不平的是记者和媒体。

最烦的就是内地的短信。

■采访手迹:

敲开李文的门还没有走进她漂亮的庭院就被她拉出来,走,带你们去看看董歌星的狗。很豪华的别墅,很美丽的院子,但是有三只大狗,半个头颅伸出栏外,冲行人咆哮,老实讲,我有一点害怕。李文说这是政府禁养的大型犬,也有咬伤人的纪录。

这时扭头看到李文贴在自家窗户上的大字报,“文明人住文明的公寓”。她说自己的车上也贴了这样的文字“文明人开文明的车”。

进到她有着漂亮壁炉的房子里,她说,现在的生活环境,还有60%没有达到她的要求。我听她细细讲述了中国人缺少的礼貌和素质:口臭、吐痰、吸烟、大声讲话、穿凉鞋穿丝袜、脏头发、闯红灯,甚至坐着的时候抖脚,谈话的时候按笔,内容包罗万象,触及到生活的各个方面、细枝末节。我问她这一切是不是太过挑剔,她说挑剔和骂都不是很好的词,就是她对生活的要求,比一般的人高一些。

她说自己和李敖最大的不同在于李敖看政治,李文看生活。李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原则的投诉是一个人的尊严和权利”!眼前无疑是个女李敖,她也已经出书宣战,打着父亲的旗号在北京开始维权之路。

采访的过程中我们一直在研究这样一个话题,中国的经济发展太快了,但国人的素质远远没有跟上这个脚步。所以,说她挑剔也好、苛刻也罢,多几个这样较真的人,总会从社会舆论的角度让大家进步。

李敖胞姐谈“敖弟”(李珣)

凤凰网独家专访:李敖胞姐李珣谈“敖弟”

2005年09月16日

编者按:李敖先生即将于9月19日踏上“神州文化之旅”的行程,56年来首次重归故土。凤凰网于9月15日透过电话独家专访了身在上海的李敖二姐李珣女士。现年75岁的李珣如今退休赋闲在家,锻炼、画画、弹琴,过着闲云野鹤式的晚年生活。9月18日,她亦将从上海前往北京,准备与李敖会合。

李珣女士虽已年届古稀,却精神矍铄,音色饱满,谈起李敖更是声情并茂,姐弟之情溢于言表。对比外界对李敖或褒或贬的两极式评论,作为李敖胞姐的她自有其观察李敖的独特角度。也许透过她的言语,可以还原出一个鲜为人知的童年李敖、低调李敖和性情李敖。可以肯定的是,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李敖,才是真正完整的李敖。

期待:展望李敖大陆行程

“他能正确认识两岸问题,我很欣慰”

凤凰网:李敖先生即将于9月19日踏上中国大陆的神州文化之旅的行程,是56年来首次重踏故土,李敖先生一生可以说是历经风雨,度尽劫波,您作为姐姐来说,对李敖这次访问大陆有什么感想和期待?

李珣:我其实和李敖比较近的见面是在今年的2月份,因为他到底50多年没有来大陆了,特别北京,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回忆。我们原来在北京有一个家,现在这个家没有了,我们是在一个小学毕业的,我和他俩都是这个小学毕业的。李敖这次来,他的决心下得也不小,因为他已经说了很久不会离开台湾,这次能够有决心过来,这个转变也让我很高兴。

凤凰网:您认为是什么样的契机能够促成李敖先生这次大陆之行成行呢?

李珣:我知道他已经是同意来了,至于说为什么,我想有各方面的因素,他说他自己不怀旧,我想他还是怀旧的,他对北京还是有很多回忆和感情。他对北京的记忆比上海多得多,虽然他是从上海离开去台湾的,但是他从北京的印象比上海还好,而且也比上海内容丰富得多。

凤凰网:在92年的时候你们全家有一个大团圆是吗?那一次肯定是您感触最深的一次?

李珣:是的,在台北有大团圆,我妈妈大陆的两个女婿和其他来自美国和加拿大的兄弟姐妹,我们一起有一次聚会,也是终生难忘的一次,因为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妈妈已经过世了。而这次他肯再来,我也非常高兴。至于他为什么同意来大陆,我不再追究他为什么转变,因为我想这个凤凰台有很大的功劳,由于凤凰台的介绍,使他在大陆有一定的知名度,而且他一向关心两岸的问题,而且主张也是比较开放、比较进步的,他能够认识到两岸的关系是应该走一国两制的道路,证明他还是比较能够正确地认识,我也比较欣慰,如果他要是反对,那就很麻烦了。

忆旧:北京城里的陈年往事

童年李敖:脾气古怪,有自己的想法

凤凰网:您作为一个和他比较亲近的人物,是最有资格发言的。我们现在特别想知道,因为李敖大师给我们呈现出来是一个大家、名人的感觉,我们特别想知道,比如说他童年的时候是怎么样的状态?他成长的环境怎么样?特别是童年在北京的时候那段历史?

李珣:我不知道您看没有看过一本书,是《李敖快意恩仇录》,我曾经在台湾陪我母亲住了一个月,当时答应李敖写一些东西,就帮他写了6万字的回忆录,然后又写了一篇文章,是在《李敖快意恩仇录》里面发表的,李敖的童年大部分我想介绍的都在那本书里面都有了。

凤凰网:我们为您这篇文章中的少年李敖总结了几个关键词,一个是成绩优秀,一个是脾气古怪,一个是闷声不响。那么这个小李敖和以后作为大家、名家的一个李敖有什么传承?又有怎样的区别?

李珣:在文化大革命前后,我们在《参考消息》上看到受台湾当局迫害,李敖等人被捕,那时候我和我姐姐两个人在大陆,我想这可能是我的弟弟,因为李敖这个人在我们家里面也是有点和我们姊妹不太一样,他比较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他很喜欢看书,脾气有点古怪。有一件事,我们都穿裙子,他自己穿着长裤,还绑上裹腿,我们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他说大片肉在外面有伤风化。其实我们家里面他有四个姐姐,突然有这么一个儿子是宝贝的不得了,可是我们四个姐姐都不怎么买他的账,在大人面前他毕竟是一个男孩子,他的朋友也不像我们的同学,都是小姑娘之间的来往,他有他的朋友。他比较要好的朋友是詹永杰,他的样子我们都记得挺清楚的。

凤凰网:李敖先生这种桀骜不驯的性格,这种性格的形成您觉得和家庭的环境和教育有什么关系?因为您在文章里提到,“我们兄弟姐妹多数脾气比较急躁”,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李珣:我的父母是比较开放,他们对我们的管教不多,而父亲这个人几乎是一个事业型的人,因为家里的人口比较多,所以他不大管子女,我们基本上是个人论个人的生长。但是我们的性格有非常相似的地方,我们一家人都是O型血,包括我的父亲母亲,我们家里8个子女全是O型血。

凤凰网:那么,你们的性格如此接近,和李敖在一起的时候会争执吗?

李珣:会的,我们小时候也会吵吵闹闹,也有因为他是男孩子,而我们和同学在一起比较多。上一次在台湾有从美国来的妹妹,看我在帮李敖出版的事,她们说你干脆来这里算了,我说不行,在这里我们肯定会吵架,因为我们的性格有很多相似之处。

凤凰网:你们的关系很好是吧?

李珣:关系很好,开始的时候我们真的是蛮穷的,但是李敖面前没有这种感觉,他总是很同情弱者,也能够包容别人的缺点,还是挺不错的,但是这个人犯起驴脾气来也是极讨厌的。

骄傲:“李敖成绩一直很好”

凤凰网:作为当今屈指可数的大家之一,李敖可谓背负盛名,作家、历史学家、学者、思想家,各种头衔不一而足。您作为姐姐看来,从小的李敖是否就已显露出日后成为大家的迹象?

李珣:因为他书读的非常好,后来有一段时间介绍李敖,说李敖帮不上女儿的忙,因为他数学不好,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小的时候数学好得不得了,让我都很记得。

凤凰网:他曾经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四中?

李珣:是的,他第四名考入北京一中,后来又考了北京四中的第一名。他在新鲜胡同小学时候成绩也是一直比较好的。

凤凰网记者:听说他少年时代曾经尊梁启超先生为偶像?

李敖:是的,他那个时候叫李敖(念四声),去年的8月份我到北京,我就去看新鲜胡同小学,因为我有怀旧的心理,每次到北京的时候我去看我读过的小学,去看的时候我的家没有了,可是小学还很完整。那天正好是礼拜天,学校不开门,我就把门打开,说想进去看,他们说不想看,我说看一下你们学校的历史,我想给李敖搜集点材料,有一个人说,我们没有一个这样的学生,旁边的人说你怎么连李敖都不知道,他说我知道我们学校有一个叫李敖(念四声)的,没有人叫李敖,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比他名气响。

凤凰网:为什么?

李珣:因为我那时候是很会演讲,我演讲的时候是背稿子,可是李敖不同,他是真有学问。我平常随便讲话不见得会输给他,但是讲诗和书我就讲不过他了。因为有一次我和他开玩笑,我在台湾写完了6万字以后发表了,之后有人就打给他,说你姐姐怎么写得这么好,我不知道李敖是成心安慰我还是怎么样,他说你写得真好,比我写得还好,我说,你不是说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吗?你应该让给我一个名次吧,你让给我第三名也可以,李敖说,不行,这可不能让,我可以给你第四名。和他有时候在一起非常有趣,他会和你说很多很好笑的事情。他问我,你说我这次大陆行应该讲什么,我说你讲都好,我建议你不要谈女人,年龄大了说女人不好,我说有人提的话,你说这是我个人隐私,不要大谈,他说不,我现在还年轻,我到90岁的时候再和你们谈。

姐姐眼中的弟弟李敖

近观:“李敖其实很平易近人”

凤凰网:李敖一贯示人以强人形象,有人说李敖是斗士,是叛逆者,是狂徒,甚至用“霸道”来形容他。在您的眼中,李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自然人”,在平素生活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否与我们所习惯的风格大相径庭?

李珣:很不同,李敖平常是很平易近人的,他和讲话也是说说笑笑,他也是有一定的分寸,他不是把所有该讲不该讲的事情都讲出来,他有他的一定的尺度,也不是说想讲哪一个人就乱骂一通。尤其对于弱者他的态度是很明显的,他对家里的人也是平易近人,说说笑笑的。

凤凰网:您在文章中提到过,李敖找到失散几十年的姐姐们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出钱让你们的孩子们到美国继续求学,而且他也为母亲养老送终。

李珣:只能这样说,他对母亲很好,母亲养老送终都是他,最后的时候我妈妈过世的时候是在台北过世的,我去的时候我妈妈已经病得厉害,后来我的在美国的几个妹妹也到台北,我们在台北又碰了一次面,后来离开以后,我妈妈病得比较重了。李敖也是相当尽力,他也是暂切中国长子的责任,妈妈最后的养老他负了很大的责任,送终都是他送的,这也都是事实。

凤凰网记者:您现在在上海生活,您会看到凤凰卫视的节目吗?

李珣:我看不到,除非装卫星电视,又很招摇,所以就没有装,所以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但是我看到了很多来自洛杉矶的刻录到的DVD,我大概也有80多集,我就复制了一份给我昆明的姐姐,这个朋友也会继续录制寄给我。

凤凰网:您看到这个节目感觉是不是很亲切?

李珣:李敖的演讲我看了很多次,包括他在台湾的几十年,包括他在为章孝慈搞义卖的活动,后来他竞选“总统”那一次我也在台湾,他演讲的风格我是知道一些。

个性:“李敖就是李敖,他不在乎”

凤凰网:《李敖有话说》节目在以其辛辣敢言的风格风靡大陆的同时,也因为李敖对一些名人的所谓刻薄批评而遭人诟病,比如对鲁迅、连战和马英九的持续“炮轰”,已经在政界、学界和网友中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批评李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而您在文章中曾说李敖谦虚,愈有学问愈谦虚。请问这两种看法是否互相矛盾?您是否认为这是弟弟一贯作风的体现?

李珣:我在台湾呆的时间也比较多,马英九我不太了解,因为马英九做台北市长的时候政绩还不错,对于连战和宋楚瑜,台湾所谓“总统”选举的时候他们在台湾没有这么高的威信,他们在大陆这一段时间表现倒是不错。所以我们也曾经建议李敖不要多去批评连战大陆之行,李敖却和我讲,他说我已经批评过了。我觉得李敖说话一贯的作风,人家都认为他刻薄很高傲,自以为是,但是我觉得他批评的面也有他正确的一面,他之所以敢讲,是他觉得他们在这方面还是有弱点的,只是他讲话有点刻薄。据我了解,我也感到惊讶,为什么连战到了中国大陆之后,讲话讲得那么好,因为我在台湾也看过他的表演,是不怎么样的,因为他的发言就是拿稿子死读,和在大陆表现不太一样。但是在连战的大陆之行,还有宋楚瑜大陆之行都是挺成功的,在我们大陆人民的心中多数人都比较认可。李敖来就不一定了,李敖来肯定有很多人不认可,他会毫不客气地讲一些话,不管你认可不认可,李敖就是李敖,他也不在乎,骂他他也不在乎,他喜欢人家注意他,喜欢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凤凰网:比如说对鲁迅呢?您认为他对鲁迅的评价公道吗?

李珣:他不觉得惭愧,因为他确实读了很多书,是很有学问的人,他因此扬长避短就好了,但是他做不到。他敢批评孙中山,他敢批评鲁迅,他有很多他的独特见解和独特看法,我也搞不清他这个人为什么是这样,他和我们兄弟姐妹性格都不一样。

直言:“李敖有时也会犯浑”

凤凰网:您那篇《敖弟》结尾给我们留下过一个悬念,那时候李敖先生过60大寿,您的三妹托您给他捎带了一句话,说李敖是真聪明也真有才干,可有时候也真浑,是将来来讨论,而您说“关于‘浑’一说就留待将来讨论吧”。现在10年过去了,这个悬念是不是可以解释开了?

李珣:我就没有悬念,至于浑的方面我不想讲了,主要是性格方面。

凤凰网:是私人方面?

李珣:他很缺少一些修养,犯浑的时候就是没有修养的时候。

凤凰网:对所有人还是家人?

李珣:有的时候可以多动动脑子就会忍过去的,有的时候他应该见的人他不见,他有他独特的想法,他不大考虑后果。有的时候不一定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来做,有的时候应该是要为对方或者是全局考虑,他常常冲动的时候忽然决定什么事情就去做。他有点被他相信他的人和宠他的人给宠坏了。

凤凰网:您想过改变他吗?

李珣:改变不过来了,他已经70岁了,我们全家人都差不多,我觉得我自己现在改变很多,其实一个人的坐牢不见得是最深重的苦难,苦难也有多种多样的形式。一个人在经历了风风雨雨以后也会有所提高,修养方面,或者是性格方面会有提高,我觉得李敖这方面比较差一些,所谓犯浑指的就是这样,因为我在美国的时候和我妹妹谈也不大谈起李敖,我只谈我们高兴的事情。

凤凰网:您现在的生活状态怎么样?

李珣:因为我的先生过世了,过世以后李敖也曾经帮过我。我们兄弟姐妹之间性格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我是属于另外一种,我的姐姐到现在也是快80岁的人了,李敖也是70岁的人了,还在东一枪西棒的写文章。我是另外一种生活,我是锻炼身体、画画、弹琴、看电视,我是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事情就烦恼,我就找我高兴的事做。

(采访报道:何小陶)

李敖与“小老弟”(陈彦增)

“小老弟”是我在台大念书时唯一的外号,我在台大一共念了7年书,前4年都住在宿舍里,住宿舍总有先来后到的,我才住进去的时候,学长们也许看我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小学弟倒蛮具亲和力的,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在形象上不太成熟的外号,一直等我升格当了学长,这个外号还在被“后辈”们援用。正由于它有亲和力,我也不以为许,而叫得最多、最顺口的就是李敖。

论年纪,我比李敖还虚长几乎一整岁。我和他都是第一届大学院校联合招生的考生,考区都在台中,他是中学没念完,高三在家自修以同等学力进了台大法律系司法组的,他第一次的大一没念完,又重考,考进了台大历史系,我们的相识就从这时开始,他是历史系的新人,我则念经济系的大二,我们同住在温州街73号一座四合院式的台大第一宿舍、同一个宿舍,同一间寝室里第四室、同一张上下铺,两人还共用着一张平面不过一平方米的书桌。

台大的男生宿舍里,每间各容纳了五张上下铺、五张书桌、十条大汉,李敖和我分配到的地盘是在寝室东南角上于他的书籍资料特别多,两人共用的桌面常被他占去大半,有一次,我在桌上留下一首打油诗写道:

乱七八糟一大堆(河南音读第三声),

李敖是个邋遢鬼,

真想一棒打过去,

不是打断你的腿,

也会打歪你的嘴。

我之所以要他照河南话发音,为的是他结交了不少河南朋友。河南音对他应有亲切感,不过,说他邋遢则是气话。他实在是所有朋友中特别简洁的一位。他见过字条后除了诚意道歉外,从此“收敛”了起来,其风度也君子,毫不“鸭霸”。

宿舍生活中最难忘的一段是送报生涯,每天清晨四点半就得起床,骑上单车披星戴月地赶到台北火车站附近的派报社,批好各报后再沿着台大医学院、法学院、最后则是辽阔的校总区,分送给各办公室以及学生宿舍,最难得的特权就是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出女生宿舍,碰到早起的女教官,除了说声“早”之外,还可听到一声“辛苦了”,这种每天的例行工作如无意外,大约可在七点半结束,赶上第一节课是绰绰有余。

送报工作,风雨无阻,确实有几分辛苦,这份差事原来曾由李敖干过几天,他虽心有余,可是力却有所未逮,后援工作则是由我承担下来一直到毕业。当时的报纸是每天要自己备钱向派报社买来,直到下月初才向校方出纳单位领取“国库支票”一张到“台银国库部”兑现,所以,在我的抽屉里,经常得放着一些隔天去买报纸的本钱,而抽屉则经常是不锁的,为的是如我不在时可以给室友们周转起来比较方便,李敖曾经受过惠,但他总是留有几天之内必还的承诺,一旦承诺不能兑现时,他必然会手执几本藏书来折价抵债,并“强迫”债主接受,我说他这种硬把朋友看成当铺里的“朝事”是他的“毛病”。

李敖是个新派人土,在当时就过着新(阳)历的生日,因为他人缘不错,每年4月一过中旬,就有人要为他张罗25日的“华诞”了,可是,每到这个时期却常见他有“避寿”之举,其方式乃是放下自己的蚊帐,躺在床上做“闭关”状。最后少不得由大家把他拖了出来,或去罗斯福路、浦城街口的“寿而康”餐厅大快朵颐一番,或是去西门盯闹区看场晚场电影,如果错过了最后一班的零南公车,还得安步当车走上个把小时才能回到宿舍,因为坐三轮车要花上十几块,羞涩的阮囊,反而锻炼了我们双腿的耐力。他自己虽常“避寿”,却喜欢为别人过生日,譬如说:在他大四的那一年,我已经结束了半年多的预官入伍教育,从凤山陆军步校回到台北,为了要看看“小老弟”的“小老弟”们,我也回到了宿舍,适逢该我过生日了,他却坚持要热闹一番,此事已见于其所著的《大学后期日记》里,他一气呵成了一首《债主陈彦增寿诗》的长打油诗,我这个当事人为了有所解释的必要,今将李敖在当年的全诗照录如下:

彦增小朋友,越交味越厚,

认识快四年,同声又同臭。

今天过生日,却不肯度寿;

不去电影院,不吃酱爆肉,

不喝洗脚水(注),不念金箍咒。

专门闹情绪,坐看脸蛋瘦;

又不爱说话,老把眉头皱。

李敖不还债,钱又嫌不够,

要骂不敢骂;要揍不忍揍。

借钱没利息,反要打折扣。

气得小老弟,到处去求救。

东挪又西补,得前乱拼凑。

穷得流眼泪,好像夜壶漏。

无心恋王妈,

也不想那因为吃醋而想把你擦擦擦的阿Q。

注:《水浒传》中孙二娘对武松说:“由你好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

打油诗的本身就像一幅漫画——既具写实,又见夸张,他说我“越交味越厚”,记得多年以前他就曾表示过:“什么朋友如果被陈彦增认为不值得一交的话,这种人的‘友谊度’应该宣告破产了(大意如此)”,最近几年来,他又宣布对于交友方面已是“遇缺不补”了,至于老朋友方面,也只保留我这么一个“样板”了。身为“样板”,我也自感荣幸之至,至于他说的“同声又同臭”,当年他在台大校园之内,常以“异行”相协壁加无分春夏秋冬,总以一袭长衫飘来飘去,自有褒贬不一,褒者称为游洒,贬者谓之作怪,结果他依然是“不管风向哪边吹”地来去自如,而在来去之中,走过身边的常见的总是我们几个,难免被人视为“一丘之貉”,既得一丘,荣辱自然也就与共了。

至于“不喝洗脚水”之句,虽经他注释交代为《水浒传》孙二姐与武松的故事,我认为倒还有进一步说明的必要:它直接的意思就是“不上娘儿们的当”。当时,我们曾经为了要维持男性的尊严,号召“雄风”之再现,不惜拟组一“Anti-Women”团体,大有凡我同志共同奋斗之意味。此事后来可由“在三爷(庄因)”给我做的打油诗中有“Anti女人不简单,体说‘浸梁’与‘坐禅’”二句得以证实,至少从这里可以显示出当时的我们,在感情生活上并不是春风得意的一群。至于“不念金箍咒”则是十足写实之句了。“海阔天空”原是大家的“共识”,胡适当年曾经有言:“不要让人牵着鼻子走”,而我的一贯作风则是也不想“牵着别人的鼻子走”。接下来的句子则是属于“夸张”的部分了。虽然贾宝玉曾经有云:“押韵就好”,但是过分的“遣人为快乐之本(以消遣别人为乐事)”的话,反而易致误会,譬如其中的“借钱没利息,反要打折扣”,“没利息”虽是真的,“打折扣”则是绝对没那么回事,我谨以“债主”的身份郑重表示:李敖并没赖过半毛的账。至于最后又扯到(阿Q正传)中主角的头上,意思是说曾经有人吃过陈某的飞醋,并没有掌握充分证据,也就不必多费笔墨了。当时事隔五年之后,我曾在某私校教书,后来被校方未予续聘,表面的理由出自于我在《文星》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但也有人向我透露过实际与“吃飞醋”有关,我也一样“不想”地处之泰然了。

李敖离开学校之后,曾落魄过一阵子,也曾风光过一阵子,无论落魄与风光,被称为“小老弟”的我,偶尔总会时相左右,还记得他在信义路四段“国泰信义公寓”顶楼住的时候,每过个把月,我总会带着孩子去见识见识他楼顶的藏书,可是好景不长,几次之后他告诉我们不太方便了,因为在他门口停有一辆不载客的计程车,司机的任务除了要掌握李敖二十四小时的行踪之外,还要“了解”所有进出的客人,所以他通知所有的朋友们都“拒绝往来”了。

难道就不能“穷则变”吗?不死心的我们又“变”出了一条“间道”——原来他家隔壁住的就是陆啸钊,我们只要进得去陆府的家门,再爬上他家四楼之上的平台,平台之上虽没有“楚河汉界”,但想要越过并不吃力,这种“偷渡”行为更令孩子们觉得刺激有趣,可是没过几次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平台上的“间道”却行不通了。我就只好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去了,想不到进去之后,他却以怪罪的口吻说:“你怎么还来?”我说:“为什么我不能来?”他说:“难道计程车不在了吗?”我说:“在呀!我还向司机打了招呼,用手指了一下你楼上的屋子,表示就是来找你的呢!”他在对我表示没办法之余,还透露了那几位国外回来过境的老友,只能以电话表示由于实在是行色匆匆、时不我予、未克登府班荆道故一番,请他见谅。至于他到底“谅”还是“不谅”呢?他只表示,“你看这些人,要是不来电话,我还不知道他曾经回来过呢”,自从这次之后,没几天他就被抓走了,关进新店的军人监狱,这下子可就没有“间道”可循了。不过,偶尔还可以以书信来往,虽然有“来往信件,不得超过二百字”的规定,我也只好长话短说了。有一次,大约是在1974年底,孟绝子(祥轲)转来一封李敖给我的信,信里充满了“寒意”,大意是感叹当年一些老朋友在出境时,他曾有所赞助,如今他正身处“冰雪”却未见有人“送炭”过来。我则除了准备给他送点“炭渣”之外,还填了一首《金缕曲》在明信片上给他寄去,我之所以要用明信片原因有三:(一)光明——检查起来很方便;(二)规矩——字即使写得再小,谅也不会超过“二百字”的标准太多;(三)经济——只花五毛钱。至于为什么要填《金缕曲》,此一故事我不得不在此做个交代:

话说三百多年前的清顺治年间,有一位才华相当了得,被称为“江左三凤凰”之一的吴兆骞,遭到牢狱之灾被流放到宁古塔(李敖的老家)去了,他有位名叫顾贞观的好朋友,以信札的方式填了一首《金缕曲》,头尾是:“季子平安否?便归来生平万事,哪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言不尽,观顿首”,这首词传到了当时“主流派”纳兰性德的手里,他本身就是个大词家,见到顾作感动得痛哭流涕(泣下),力保囚徒,被充军塞外二十年的吴兆骞终得活着回来。当然,我不敢自比顾贞观,更不敢奢望当时的“主流派”中还有纳兰,只是触景信笔,东施效颦罢了,比着葫芦画瓢,不过二百字的全文如下:

敖之平安否?待归来生平万事,细做回首。此去新店虽不远,难见狐朋狗友。足尺天涯古未有,岁暮天寒多怕冷,莫怪他疏懒少行走。多盖被,少发抖。我亦飘零久,依然是误人子弟,养家活口。年年难过年年过,母老家贫子幼。老孟传书今到手,读之令人心酸酸,“雪中送炭”何必多求?

言不尽,增

顿首。

顾作之中,原来曾有一句是“盼乌头马角终相救”,其中的“乌头马角”本来该是“乌头白,马生角”,试想:天下乌鸦的头本来都是一般黑的,哪有变白的可能?马又不是鹿,怎么可能长出角来?这自是不可能做到的难题,但是为了要救你,即使再大的难题我也要设法突破的。可惜“小老弟”却自量没有那份能耐,也就只好静待你平安出狱了。

李敖出狱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多了起来,尤其是每年4月25日,几乎都会在一起吃饭。今(1995)年的这个日子,有人为他安排在圆山饭店,时值60岁,就备席60位,我也乔在受邀之列,好在自有先见之明——预感60张座位必然不够,就捷足先去了。这次送上祝辞16字,辞曰:

“甲”而不“花”,六十算哈,

青山常在,有豆有瓜。

60岁在中国称之为“花甲”,就现代人听起来,“花甲”实在不太好听。说他“甲”,就文采来看,虽然有人对他自称“500年来的前三名”都由他包办了,未免语如其名——傲!但列个甲天下的甲等该是自无问题的,至于操行成绩,他对真情、善意和美感的执着,列个甲等也该是绰绰有裕(余)了。再说“不花”,至少在他身体上就有三不花,即:(一)头不花——未生华(花)发;(二)眼不花——尚未戴老花眼镜;(三)心不花——自他婚后,即未见再闹男女之间的花边新闻了。至于“豆”和“瓜”则不妨当做小儿女来看,一般人都认为“有子”就“万事足”了,何况他现在除了“子”之外还有“女”呢!在此寄望敖之足下,在目前至少处于“无债”状态之下,该是“一身轻”的时候了。

何不随他去好了(屠申虹)

——从“文风”事件所想起的

jarvisdd的前言

在自由社区被消灭的前夜,我由于先前一剑兄的询问,而开始想将这篇文章弄成电子版,并完成了一部分。

昨日上网知道这个令人愤慨的消息,我怀着截然不同的情绪,一口气将它打好,现在终于呈现在李敖研究论坛上。

编者先生:

长久不动笔的后果,就是提起笔来,只觉得相当的吃力,除了笔尖滞钝,周转不灵以外,成文之后,亦颇有言语乏味之自知,但是在敖之兄的指名道姓之下,又引起了“必须把话讲清楚”的冲动,奉上拙作,如不适用,请不必退搞,揉往字纸篓掷之可也。祝

撰安

弟屠申虹

8月8日

顷阅《前进周刊》第十九期,李敖谈到在民国五十六年,他和我一起办《文风》杂志的一段往事,令我心有所感。

白头宫女话天宝

白头宫女话天宝,听起来总是有点苍凉的意味,李敖头尚未白,但是却亦已经在话天宝旧事,在我的感觉里,苍凉中更透出了一份无奈。

李敖是学历史的,由于受过专业训练的关系,他善于运用资料的本领,是每一个朋友都钦佩的,当他还住在信义路的时候,我常常到他家去,就亲眼见识过他对资料收集和整理的功夫,那时候,他和他母亲住在一起,老太太除了照顾他的光棍生活以外,还有一个工作,就是每天为他剪报,而剪报的范围,尤其广泛,除了中外各大报以外,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报以及其他出版物,他都有涉猎,每一份剪下来的资料,都会制成卡片,作好索引,然后分门别类的归档。李敖的藏书很多,不过,在我的朋友之中,藏书可以媲美李敖的,亦颇有人在,唯独以剪报资料来说,李敖个人所拥有的质和量,以及所下的整理功夫,应该可以称得上是独步台湾了。

《文风》事件,在我来说,已经是尘封了十五六年的往事了,而李敖能够重新使他在我的记忆中鲜活了起来,这实在不得不拜谢他保存资料的功夫了。

李敖在文中说:我告诉他。汤炎光先生弄到了一张《文风》杂志的执照,我们可以和汤合作,这一个过程,可能是李敖记错了!事实上,杂志的执照,是我们决定和汤先生合作了以后,才正式登记申请的,《文风》的中文名字,以及英文名字literaryspirit,亦是事后决定的,办文风,原先以为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汤先生挂名发行人,编辑部在李敖家里,半个月一期,八开一张,分为四个版,整个所谓杂志社,就只有我和李敖两个人,所有文字由他和我“赶角分色”,在第一期所发表的文章,他写了十分之八,我写了十分之二。十几篇文章,我们用了八九个不同的笔名,我还记得有一篇批判中央研究院院长王世杰的文章,李敖用的笔名是“龙眠”,但是却马上被徐高阮看了出来。

孤零零的一小张

杂志印了出来,只是孤零零的一小张,没有彩色封底面,没有PVC也没有装订,看上去实在很寒酸,李敖大概看出了我的那一份自卑,那一天,他除了带我和蕾蕾(他当时的小女友)去吃了一顿很像样的西餐,而且还拼命的夸赞自己的杂志,他把刚印好的《文风》,折成了一种比较“过得去”的样子,而且兴致勃勃的赞扬这种型态,将是杂志界的突破,他一再向蕾蕾强调,他要和我把这份短小精干的杂志,办个像模像样。

但是,尽管我们如此的自我安慰,而在书报摊上,这实在是一份极不起眼的东西,我们在杂志上市的几天中,分别到各书报摊去“巡视”,很多摊贩,根本连挂都不挂,有一位四川老乡很老实的告诉我,这种“书不像书,报不像报”的玩艺,一份卖三元钱(照当时的币值,可能相当于今天的30元),他实在不敢卖,因为以这种价钱卖这么一张小纸片会给人骂的。

可是就这么一份不起眼的东西,却惹起了相当大的惊风骇涛。

在第一期《文风》出版以后的一个多星期中,真可以以“风波迭起”四个字,来形容我们的遭遇。先是汤先生向我埋怨,说是我们第一期的内容有点“用药过猛”。

然后,我的很多朋友,老师,甚至于父执辈,突如其来的像我展开了软硬兼施的各种“规劝”,几天之后,事情又升高了,汤先生面色凝重地告诉我,沈之岳突然要请他吃饭。

在当时,李敖和我可能都还没有理解到“吃饭”的真实意义,所以还正在密锣警鼓地准备第二期的稿件,直等到汤发行人吃饭回来,慎重其事的约我谈话,我才了解到“吃饭”的真实含义,就是要我们别办杂志。

汤先生的背景

汤先生是位广西籍的国大代表,比我年长二十多岁,在我面前,当然要表现一点英雄气概,所以一面已经把结论告诉了我,一面还拼命的强调他“不怕”。

但是,我冷静地分析了一下,他实在没有不怕的理由,他是军统出身,当过情报局香港站站长,从香港回来以后,除了名义上是国大代表以外,由于和当时铨叙部长石觉的关系,还当了“公务人员保险监理会”的主任委员,拿的是官家的薪水,吃的是官家的米粮,要是说,敢对官家的要求不买帐,莫非是自找麻烦,于是,在他拼命拍胸脯表示“不怕”之际,我为他铺好了下台阶:“你是堂堂的国会议员,对这么一点小事,当然不怕,但是我和李敖,都只是无拳无勇的小市民,惹上了这种麻烦,却不能不怕……”最后,就因为我们“怕事”,所以汤先生也只好“同意”,让《文风》立即停刊。

《文风》事件,实在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件。事实上,也实在是不值得庙堂之士如此重视的事件,但是,却偏偏会引起如此兴师动众的场面,而让《文风》得到了如此一种既不悲壮,也不缠绵的结局,时至十五六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仍然是使人不得不感慨的事。

在废墟中盖小建筑

李敖在《文风》的发刊词中说:“在废墟中盖一些小建筑,寄一些小希望……”口气是何等之小,格局是何等之小,而实际的形象,亦是小得不能再小,在一片沙漠中,根本只能称是一丛发育不良的小草而已,把它留下来,为经过的旅人,稍微增添些微绿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们的庙堂人士,却偏偏要以万钧之力来对付这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玩艺,岂不是煞风景的事。

自从夏禹先生的令尊鯀先生用围堵的方法治水失败,被砍下了尊头以来,今天任何一位水利学家都已经了解到,治理洪水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围堵,而是疏导。

但是,一直到今天,我们的政治家们,却还是不能触类旁通到用疏导方法来治水的道理,还是不断的到处筑坝造桥。我们一再地在呼吁,要建立社会上的祥和之气,殊不知,真正要建立祥和之气的基础,就是要多培养一些容忍的气度,即使这份容忍出于不屑,对祥和之气亦不无小补,有一位英国的特务人员向乔治皇帝提出一份名单,报告皇帝有好几十个“心怀叵测”的份子,正准备合起来举行一场演讲会,很很的攻讦朝政。

乔治笑了笑,说了一句后来留在教科书上的名言:“随他去好了,当孩子们什么事儿也不干的时候,那才真的在搞鬼了……”(whenchildrenaredoingnothingtheyaredoingmischief。)

台湾“挤”“挤”“挤”“挤”(方豪)

jarvisdd:在《李敖回忆录》的《前程》,提到了──

有一件事,倒是怪怪的,那就是《新闻天地》登出的一篇匿名的《台湾挤挤挤挤》,里面骂到吴相湘,也骂到我,吴相湘阅后大怒,直接质问国民党文化特务卜少夫(《新闻天地》负责人)是谁写的?卜少夫说是方豪。

这篇有趣的文字,我“阅后大笑”。特为转载。

台湾“挤”“挤”“挤”“挤”(梁洛西,《新闻天地》736期)

《新闻天地》一直主张早日反攻大陆,作者亦有同感。作者所持的理由,是台湾太小,又是反攻基地,禁不起“挤”。我所说的“挤”,不是人口的“挤”,而是各界人事方面的“挤”。人口的“挤”,我并不认为其威胁之大,需要以“台风”来危言耸听,倒是各界人事方面的“挤”,却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以台湾农业之富,加以海岛交通之便,美援的源源不绝,中共虽愚,也不致希望我们吃垮、用垮;然而中共倒很可以希望我们“挤”垮。同胞们!作者语重心长,万言并一句:“千万挤不得!”风雨同舟,最忌的是你挤我,我挤你。

作者隐居大屯山下,淡水河畔,很荣幸的与“我的朋友胡适”同庚,说不定不久就要跟他同归道山,眼见台湾“挤”的现象,愈来愈甚,心所谓危,爰借“新天”一角,发表此一“劝世”之文“警世”之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愿读者鉴之!

“北大”与“南高”

张其昀自部长下台之后,就任国防研究院主任,一直闷闷不乐。尤其像清华研究所本是在他部长任内办起来的,但原子炉落成,大家歌功颂德,却对他只字不提。如何能使他心平?近年来许多学者归国讲学,其中多半也是他任内便邀请的。去年阳明山第二次会谈,很多海外学人也是他早就设法联系的。他和朋友闲谈,不免有些牢骚,但尚未公开发表。

今年年初,不知怎的,他老人家有一点沉不住气,于是出版景福门回忆录,而一篇自序,完全在“辟谣”。最进胡适去世,张其昀又在2月28日《民族晚报》大谈“北大”“南高”的派别。他借用他老师郭秉文的话:“学术为公,再不可有门户之见。”同时,因外界把《胡适与国运》的小册子牵涉到他,他又不免替自己洗刷。而最严重的一点,却是针对徐复观在今年2月10日《华侨日报》发表《自由中国当前的文化争论》而发。徐复观是说张其昀任内想以中大、浙大的势力,渐取北大、清华的势力而代之。而北大、清华的人,便因而恐慌,不得不希望胡适回来巩固既得阵地。张氏列举事实,以为反驳。

学术界(更好说是文史学界)有南北之分,由来已久。但何以在大陆时不严重,而目前为什么逼得由一位前任部长(南高),借一位前任北大校长去世的机会来说话呢?这就是大陆之大,南北相去几千里,不觉其挤,挤亦何妨。大陆犹如艨艟巨舰,台湾则类似舢板小艇(台湾专有名词曰艋舺),尽管像张氏所说,二人难得见面,但毕竟南港与阳明山相距迟尺,朝发朝至,夕发夕至。天气晴朗时,似乎亦可遥遥相望。加以台湾本已“地狭人稠”,而政教中心又集中在台北。酒会不是圆山饭店,便是台北宾馆。发表文字或谈话,不是中央、新生,便是联合、中华。要不然,就是大华、民族、自立。抗战时期,大家还散处重庆、昆明、成都、西安、遵义、城固等地,现在却是局处于台北一隅,安得不挤?

政府、议会、卖文稿

在大陆时,“南高”“北大”派系分明,分明在学风,分明在一二大机构的把持,如外交部、中央研究院始终在北大人手中;在台湾是大小机构都要挤。有挤进去的,便有挤出来的;有挤上去的,便有挤下来的。往事不必说,说说最近的事吧。

如果把台湾或台北“挤”的现象,统统写出来,一定可成为洋洋大观。以台北市政府而言,赖顾问之挤入,便有侯畅主秘之被挤出;更有市文献委员会主任林衡道之被挤得下台还不算,连经费都被冻结。再以医师公会来说:代市长是医生出身,于是周百链派医师想在会中挤别人,哪料非周派医师一团结,挤得周派只抓到监事一名,可谓挤得最惨!

中医师之中有伤科,亦称骨科,专制跌打损伤嘴歪眼斜,脱臼断扭,以及疑难杂症,他们的医法向来是祖传秘诀,父不传子,夫不传妻,而他们的“挤”也有一套,大家都是好汉,所以大家都挤到一条路(罗斯福路)上来。这条路共分四段,大家都挤到一段来,于是乎甲说乙不科学,丙说丁究竟是中医?还是西医?乙又说甲,丁又说丙,挤得天翻地覆。

医卜星相原属三教九流,走江湖原需要挤地盘,作者之所以先以市政府之“挤”伤科医生之“挤”为例,只是说明大至市政府,下至卖膏药糊口的人,无一不你挤我,我挤你就是了。

其他如电影片商之挤,电影明星之挤,黑咖啡管之挤,乃至青龙帮、市场派、鸭寮派流氓之挤夺山江楼区风化区地盘,实在是无奇不有。

去年第二次阳明山会谈,“挤”不进去的文艺界,原因虽多,而自己内“挤”,实是最大原因。

张目寒、黎烈文、宋希尚、石叔明、杜负翁、刘心皇、吕佛庭、乔鹏书、胥端甫、罗敦伟、成惕轩、倪搏九、刘豁公等在《畅流》上挤,赵君豪、阮毅成、伍稼青、陈定山、王平陵、彭歌等便在《自由谈》上挤;另外一些爱好山水、人物、思想、掌故、珍闻而又喜欢耍耍笔杆朋友,便挤到《晨光》去。而三个刊物都“挤”不进去,或不想去“挤”的人,又分头挤出一个“文坛”和一个“作品”。在“文坛”中挤的大多是青年作家,而“作品”中挤的却以老人为多。后者如苏雪林、卢月花、黎东方、何凡(夏承楹)、虞君质、姜贵(王林渡)、谢冰莹、余光中、李辰冬、盛成、赵友培、毛子水等,都已是五六十岁,甚至六十以上的人。

台湾还有一个奇特现象,便是女作家多,而女作家也颇爱“挤”。像林海音、孟瑶都挤得有地盘,郭良惠由文艺而再挤到银色圈子中去,可是不久便被挤出来;侯榕生本兼作家、名票于一身,但因生活与众不同,台湾女作家似都在“挤”她,也好,她挤到香港报纸上去了,挤到菲律宾去登台了。

台湾太小,向外挤,本是一条好出路,值得鼓励。张仲文、夷光不也是向外挤吗?大学教授杨联陞挤在美国教《孟子》,现在劳榦又挤去教《古文观止》了。足见人类在想挤,受挤与被挤之后的挣扎在挤的本能上,可谓大体相同;讲汉简考古的大学教授和美丽的动物,亦无二致。张仪尊、吴俊升等之挤向香港,黎东方、潘重规等之挤向新加坡,都是中华民国之善挤者。

台湾现在最希望的两件“挤”,却并不“挤”;一是侨资投来不“挤”,二是外国观光不“挤”。希望有朝一日,这两样都能挤得头破血流,在下亦必去“挤”了。

这样写下去是写不完的,作者赶紧悬崖勒马,只挑最神圣的、最清高的来谈一谈,因为如果连最神圣的和最清高的也未能免“挤”,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

和尚道士牧师神父

宗教是最神圣的,应该不会“挤”吧。不然。为了日本送回来一小块玄奘法师的头盖骨,四大皆空的和尚们,你争我夺,大家挤着抢,挤著造庙,结果是一所像样的的寺院或碑塔也没有造成。

最妙的是挤得和尚尼姑住在一起,于是秽闻时起,这个住持告那个法师,不一而足。张天师为了是否应该由道教做法事,也要在报上发表谈话;活佛则是挤得必须由政府来拨借房子,拨发各种费用,在大陆受千万人供养,到了宝岛却要受政府布施。这岂是活佛始料所及。

台湾年来基督教的发达,真可说是一日千里;一个一千人的小镇,可以有上三个不同的礼拜堂,或福音堂,或聚会所。一条长仅一公里的新生南路,却有大大小小四五个基督教堂。大家挤在一起,貌似相安无事,骨子里却勃谿时有,诟詈常闻。长老会之挤小群,小群之挤安息日会,说来又话常,各式各样的宗派都挤到小岛上来,主张多妻的摩门,反对从军纳税的聚会所,还有反对向国旗或国父遗像行礼的这个派,那个会,五花八门,眼花撩乱。而又往往挤在一起,挤成一堆。于是中国牧师告洋牧师的状,洋牧师派告中国牧师的不是,笑话迭出,实在也是因为大家挤成一团,无迴旋的余地,一伸手,一投足,都会触到对方。

罗马天主教,自从教皇若望二十三世荣登宝座以后,为了不使断臂残腿的中国红衣主教流落海外,要他回到台湾,不得不挤下郭若瑟总主教;而素有“政治主教”之称的于斌,也不得不叫他挤到吉林路去主持三间门面的辅仁学店。说起辅仁,可真有多人挤得头破血流:最初是潘朝英、薛光前、毛振翔挤登副校长一席,然后是一些东北同乡挤当总务之任,有人甚至已在名片上印好头衔,至于为了想在地皮上从中取利,或献或卖,半献半卖,托人托神,花样百出。有人远从南美来挤得一个位置,有人卑躬屈节,往已成立的八个学生的研究所去挤几钟点的课。最近又有一些人要挤文学院院长一职,现任的教务长先为自己放空气,在美国讲学的吴经熊也在作种种活动;更有人赶紧信教受洗,希望获得一个地盘,和前几年一些学者(?)挤向东海大学,前后如出一辙。

伊斯兰教之挤,比较不为人注意,实因政府为国际宣传,拨巨款在新生南路所盖的土耳其式礼拜寺,目标太大,再没有人去理会罗斯福路一条陋巷里的“青年清真寺”。两者积不相容,毋庸赘述,而各有政治背景撑腰。但罗斯福路派萧阿洪(也是国大代表)之几乎被挤倒,已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宗教徒联谊会既以联谊为名,应该不挤了吧!然而挤不进去的道教,却颇不服气。去年,恰好该会发起人之一于斌主教(其余两个发起人,佛教的太虚法师和章嘉活佛都已圆寂,现在仅有一居士充数)率领朝圣团赴西德,团员多属少女,事毕又都溜往美国“游学”,(于主教这么说)而某报负责人正好是道教信徒,于是联合各报,群起而攻之,弄得于斌也被“围剿”得焦头烂额。

道教本是宗教团体而挤不进去。更奇怪的是还有人创立新宗教来挤,那就是轩辕教,教主似乎是王委员寒生。《中央日报》每到星期六义务报告宗教活动,也有它一格。可是大家既不在同一天活动,基督教安息日会也是以星期六为安息日,所以这一个“挤”的义务广告,似乎也是多余。并且有许多教堂不参加这幅“挤”的广告的。

中央研究院在“挤”

社会团体中宗教应该是最神圣,学术界是最清高,然而不幸的很,由于台湾地狭人稠,学术界亦不免“挤”了。

这几天由于胡适之先生之死,中央研究院成了大家瞩目机关。这个自由中国的最高学府,原有院士八十一人,到台湾之始,仅存吴稚晖、王世杰、朱家骅、李济、董作宾五人,真可说是寥寥可数,而迁来的研究所也只有半个历史语言研究所,其余院士不是投共,便是陷身大陆,要不然就是留在国外,一共也不到二十人。所以一点也不挤。第一,院士是终身的,所以立委、监委、国大投共,还有人骂,而院士向来只许受人尊敬,而不能罢免,因此连代总统、副总统也可以去掉,院士却是“泰山石敢当”。到了民国四十七年四月,恢复了院士之“挤”(选举),挤上了十四人,可怜张其昀、毛子水、钱穆等人被挤下来了;四十八年七月再举行一次“挤”,挤上了凌纯声、杨联陞等九人,挤下了陈康、芮逸夫、戴运轨等;(或说有郭廷以)今年2月24日再“挤”,挤上了梅贻琦、何廉等七人,挤下了吴康、柳安昌、阮维周等。院士之挤,每届要挤两次,公开的挤是第二次的挤,在此之先,还是经一次评议员的审定。像这一次在第一回合被挤下来的有东海大学教授梁嘉彬、成功大学施之勉等。

台湾之“挤”,有时是先天促成的,也有的是后天造成的。中研院研究所既少,本来可以相安无事,如历史语言研究所之所谓“历史”,本来“厚古薄今”,亦未“厚今薄古”,半途却杀进了一个程咬金。话说有郭廷以者,出过两厚本“近代中国史”,钞有一大堆资料;正赶上外国月亮圆,美国也在发“中国近代史热”,于是朱家骅氏在垂暮之年,硬作主张,必欲成立近代史研究所;但哪儿来的材料呢?恰好外交部有一大堆档案无处存放,正是天作之合,于是本可以相安不挤的,却用人工制造出“挤”来。

“胡适之先生之丧”,“挤”也表面化了。台湾的匪情专家,对于匪区要人死后治丧委员会的名单,似乎很感兴趣,往往从其中的露面不露面,判别其人之“在”与“不在”,“得势”与“失势”。不料胡先生治丧委员会名单的一添再添,也叫人看出毛病来。好在这真正是“近代史”,史料还未散佚,我也用不着把全部名单抄出来。只要举第二三次挤进去的人数,便可已一目了然。计第一批发表的是六十一人;第二批挤进去十二人(最后发表时,吴康无名,所以实际是十一人);第三批挤进去三十一人,合共一零四人,(实为一零三人)第一批原始名单,大概是中研院的一些书呆子们认为最无问题,都是胡先生生前最熟的朋友和院士,与各研究所负责人;第二批名单是第一批原始委员发觉漏了的,赶快补进去;第三批名单,像似有一点勉强。

但今后中研院必定有更热闹的“挤”的戏剧要演出。此次丧事,那是青年与老年之“挤”。

青年老年死人活人

事实是如此,大家在台湾,都有十三四年历史了。十四年前的小学生也已挤上了中学,挤上了大学,甚至挤入社会各阶层了。而在社会各阶层的老人,都怕被挤下来,于是很多机构都在巩固既得阵地。好在“人事冻结”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中研院史语所迁台以来,从未增加一个研究员,是一个最好的实例。“中国学术在北大,北大正统在中研院”,这是早已存在的一句民谣。自从近代史研究所成立之后,郭廷以的师大学生挤进去了;不过这些都是后生小子,处于领导地位的,胡秋原与沈云龙似乎是礼聘进去的;一向教西洋史的张贵永、杨绍震却忽然改行挤进去了。好在这座研究所,工作虽然都限于“中国近代史”,但名称上却没有“中国”两字,谁敢说他们不是在研究“外国近代史”或“世界近代史”呢?

此次胡先生之丧,治丧委员会号称一百零三条好汉,出力的只有几个人:陈雪屏、杨树人、钱思亮以及几位安徽同乡,而真正费力气的都是中研院的少壮派,院士们、所长们、研究员们,不屑去瞧瞧他们,说声辛苦。所谓“灵柩厝所”之争,虽经李济声明,陈雪屏表白,但事实俱在,掩盖不住。也许事实上,李济代院长,并不一定想真除,(我赞成新天主张,以王云五先生任院长)也不一定想住进院长官邸,(这是总统特拨专款为胡先生建造的)然而,少壮派之希望胡先生灵柩能暂厝于胡先生故居也是事实,当然灵柩抬不进去恐怕也是事实,但少壮派之不惜破门,必欲放进去,亦是事实,老年派(其实只是李济等一二人)的最后一个托词是中国传统,灵柩不能由后门进入。天哪!胡先生一生反传统、反迷信,这时候这些人却又尊重传统起来!(灵堂、灵柩、灵位之灵而不知何所措。胡先生重考证,一字不茍用,后人只有大胆,却不小心。)

总之:暂时,青年人挤不过老年人,于是胡先生身后也挤不进自己生前的故居;幸而老年人也略略退让,胡先生遗体总算挤进了旧会议堂。这期间还有一段插曲:旧会议堂早已成了近代史研究所的办公室,死人挤活人,活人何堪?幸有活人杨树人跪地求情,郭廷以才算情愿被挤出。天呀!说来说去,还是台湾太小!现在的中研院太小!如果胡先生能国葬,这厝所还成问题吗?而胡适之不能国葬,黄伯度、陈雪屏也都替政府解释,理由之一是没有国葬陵园;说来说去,还是台湾非久留之地,非反攻大陆不可!

浦薛凤吴相湘李敖

东海大学一有成立的风声,学术界不少人一哄而此亦受浸,彼亦慕道,无非为“挤”进去作准备;近来又有大批学人在走田耕辛、于斌,或美国牧师,或某某神甫(会名之多,亦足以令人目眩)的路线,而希望挤进辅仁大学;可是浦薛凤之挤不进台大,(李济说他是已多年不教书)却挤进了政大;蒋复璁最初因傅斯年不聘他到台大,连台湾也挤不进境,傅斯年死后,张其昀的登上部长宝座,他连升三级,还挤上了原来的中央图书馆馆长,挤的本领之大,学术界算是第一;可是盛成、郑学稼却被挤出了台大,这是杀鸡警猴,此后,台大教授会再也不开,校务会议中再无批评之声。近来学术界所表现的,是徐复观挤不进台大,于是批评虞君质时,必提“台大教授虞君质”;而虞君质之挤不进东海,也在笔墨官司中揭露出来。吓得被挤出来东海的鲁实先,乖乖的躲在师大,闷声不响。

吴相湘近来有了一点小名气,而这一点小名气也是由挤而得。他初来台湾,挤不进台大,甚至也挤不进师大,可是他却挤进了军事学校,当总统训令大学要开“俄帝侵华史”时,他挤进了这一新天地,也由某一关系,挤进了正中书局,挤进了“新时代”。可是他挤不进国史馆,挤不进党史会,挤不上系主任,挤不进中研院,这未免使他抱恨,一气之下,骂了罗家伦,骂了郭廷以,骂了李宗侗。奇怪的,台湾老一辈的人就是怕骂,于是他越骂越神气,只差没有骂最提拔他的姚从吾。看样子,迟早会骂出一些苗头来。这也是台湾最盛行的安抚政策。

在青年人之间,这里挤,那里挤,处处碰壁,最后以倒数第二名,挤进台大历史研究所的李敖,再也忍不住了,喊出“老年人不肯交棒”“青年人无棒可接”的怨声,其实这呼声是被挤出来的。

这个孩子,小有聪明,崇拜胡适,近于狂热,写得一笔胡适体的字,染上许多五四时代派胡适的思想,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读了许多禁书。

在台湾出版界,近来突然挤进了一个销路并不太大的文星杂志,李敖便在第九卷第一期(五十年十一月)发表了《老年人和棒子》这篇文章,结结实实的在许多老年人头上打了一棒,最爱护他的姚从吾(从文章上看出来他和姚先生似乎是同在一个研究室工作)和“为青少年陈情”的曾约农,都逃不掉他那无情之棒,他最尊敬的胡适之和梁实秋,也受他一点揶揄。九卷三期(今年一月)他又推出《播种者胡适》;接着九卷四期(今年二月)《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也出现了;可是他招惹了叶青在政治评论七卷十期写了一篇《谁是新文化运动的播种者》,郑学稼写了一篇《小心求证<播种者胡适>的大胆假设》,发表于文星九卷四期,还有周若木的《论中西文化问题》(政治评论七卷十二期),莫辛的《全盘西化论的提出及其评论》(同上)。正是活该李敖小伙子走运,这时候胡适死了,文星九卷五期,赶出追思胡先生专号,胡秋原又写了《由精神独立到新文化之创造》,副标题是“再论超越前进”,痛痛快快的教训了一顿李敖,李敖也写了一篇《为<播种者胡适>翻旧帐》。这个被挤得不得已而喊痛而有点乱骂的李敖,不会就此停笔的。瞧着!好戏还在后面。文星本期已再版,销路直线上升,也不会放弃这做生意机会的。哎!假如李敖能挤入台大助教行列,或挤进中研院当个助理研究员,何至于搞得天下大乱。莫轻视小伙子,他们有的是牛劲,有冲劲,正苦一身活力无处发泄。有人说是吴相湘在幕后策动,那大概是揣测之辞。

不可再“挤”了

第四次全国教育会议,专家多得有些莫名其妙,事后黄季陆部长解释得很妙,说是有些人热心教育问题,自我推荐要参加。这是台湾之“挤”的官方最好的说明。当然,不“热中”的人怎肯去挤?既然去挤当然要自告奋勇,别人想挤都挤不进去,那肯来“助挤”,只好自我介绍。

去年学术奖金与文艺奖金之停发,倒省了一次学术界与文艺界之“挤”。回想过去几年许多人之得奖,都须事先奔走拜托,可怜相毕现;而今年文艺界之挤不进教育会议,仔细想想,实在是一大恩德。试问文艺界朋友,让谁挤进好?让谁不挤进去好?

第三次阳明山会谈,据行政院王云五副院长报告,正在筹备,无疑的,这会谈将集“挤”之大成,真叫人捏一把汗。首先是青年、民社二党让党中那一派挤进去好?而每一派中又当以何人代表来挤?这都令执政党人煞费苦心。看到前些时,青年党人,一派原已挤入忠园的,紧闭大门,另一派则以巨木利斧,硬要挤进去,磨拳擦掌,叫声震天,这是台湾“挤”之最白热化者。

“同是天涯沦落人”,“等是有家归不得”,“挤”什么呢?作者不禁再大声疾呼以告读者:“挤不得”!“挤不得”!同归于尽,不是好玩的!

大陆票票票票

从竹幕里脱身出来的人,到了香港,获得自由,自有一身轻松之感。其中,最感快意的,是不必终日给那些“票”和“券”搞得头昏眼花了。

粗率计算一下,在上海,便有以下这二三十种票券:

钞票、米票、鱼票、肉票、糖票、购粮票、小菜卡、就餐券、糖点券、饼干、盐、酱油卡、香烟券、工业券、饭票、饭卡、菜票、火柴票、肥皂票、布票、洋线团票、红卡(实工业品)、单人卡(实工农品)、黄酒票、白酒票、干菜票、啤酒票、大水果票、小水果票、茶叶票、海味票、蛋品票、华侨家族购买证等……

而每一票券,都有不同的数字,记这些票券和数字,就大伤脑筋的。

李敖与我(曾心仪)

说起来,我和李敖认识,还和《民众日报》多少有点关系呢!

我在报纸副刊及文艺性杂志写稿多年,受到文艺界前辈爱护,又因我在大学念的是大众传播系,对记者这行业很感兴趣,1981年我受到前辈推荐进入《民众日报》采访组担任文教记者。为了要了解学术、教育界情况,以及如何跑新闻,我就想着应该向哪些学者专家请教?这时才认真地拜访李敖。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李敖很风光,我不喜欢凑热闹,我喜欢顺其自然与“有缘”人相识,所以,他出名了很久,直到这年才透过作家孟绝子介绍和他见面。他不随便见人,但像老孟这种“死党”介绍的,他很少推却。

李敖是位极聪明、幽默的人。我们初见面时,他就笑着说:“我们迟早会见面。”他送我一套《李敖全集》,应我之请在封面里签名,还把我的笔名“曾心仪”连着写了两遍,并在第一个“曾”字旁边用注音符号写“zéng”。那意思好象变成“曾经心仪曾心仪”,我玩笑地叹气说:“唉!成了过去式!”他委潇洒地笑着:“什么都会成为过去式的!”

从1981年与他认识,到1986年8月25日他发出“永久性”闭关信给包括我的少数朋友,我很庆幸与他保持着难得的友谊。其实,我这样说,对他很失敬。以他的学问,我应尊称他为师长才对。但我深知他尊重女性、尊重我,他对于愿交往的年轻朋友向来不摆架子,平易可亲。

这些年来,我看着一些年轻人和他合伙、拆伙,在白纸黑字上不欢而散,我不免想着:为什么我却能和他始终互相尊重,保持可贵的友谊呢?我并不是在自夸,但我要说:我比那些人知道敬重他的才华,知道如何相处才不会发生遗憾的事。基本上,他太聪明,也很精明,他的勤学、下苦功做自己的事业,一般文人望尘莫及。有些人打他主意在先,事后又拆烂污,这些人或也有他们聪明之处,但他们的聪明与能力实在无法和他相比。我总认为:作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没有谁能控制谁,再说到利用,更是荒谬的事。我和他能保持友好关系,就是基于彼此此真诚对待。至于有些人对待李敖那种反复无常的作法,在道义上也讲不过去。

我很敬佩他的一点是:他在写文章、出书,很勇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一向认为,要成为杰出作家,必须要有勇于表达自己想法的气魄。摊开稿纸,同时就是正视自己,勇敢地把真实的自己呈现在读者面前。台湾成就不了大作家,就是因为台湾一般的作家都不敢把真实的自己很坦然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当然,是否具备天赋也是一个问题。)

就拿“性”来说,他在文章中一点也不讳言他喜欢漂亮的女人,把裸女照当封面,他觉得那些裸体的女人很美。他也常常毫无顾忌地把生活语言里关于性的描述、词汇原原本本地搬到他的文章里,他收集性的资料和他收集史料、时事一样广博,古今中外都不排斥。妇运者认为他不尊重女性,他的男性“敌人”也常常拿他用粗鄙字眼谈性来攻击他。对于前者,依我的了解,他和妇运者缺乏见面交谈的机会。我和与他相熟的几位女士倒都认为,在现实里他对女性是相当尊重的。他喜欢某一类型的女子(依我的印象,似乎是身材高、气质高雅、秀丽、年轻),他并不是很随便“追”女人的“小人”作风男子。我曾听一位气质优雅的女士称许他,说他交女朋友的态度是有原则的,比时下许多表面上是上流社会人物,实则“小人”作风的男人好多了。所谓“小人”作风的男人是,不和对方坦诚,故作绅士,“追”到了再说。另外呢,明明自己喜欢看裸女照、春宫电影、烂开黄腔,但是在社会面前却把自己这一面遮掩,还要用卫道姿态指责别人公开谈性。眼看这般攻击他谈性的火力,我想,在文学创作方面,除了作者有绝大的勇气和天赋,类似《红楼梦》、《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水准的小说是不可能在台湾出现的。

他的绝情也令我惊叹。我和他见面时,我常常向他发问。他的一句话,我终身受用不尽,他说:

“有信仰的人,不要怕孤独。”

我有同感。假如认为自己的才智过人,假如认为别人的一些作法很笨,很浪费人生,对自己所关怀的社会大众并无价值;为什么要屈就,跟着他们身后做那些事?如果自己坚持自己的想法,就要付出代价——孤独。孤独,有时候并不是坏事。孤独并不表示成天关在屋子里不做事;还是可以做出有意义的事来。他很坦白地说,他不喜欢与人交际应酬。他总觉得,跟别人谈话,总是他给别人的多,别人给他的少。我与他交往的这几年,总是尽量不去打扰他,虽然,我很喜欢和他相处,谈天、讨论、浏览他居处数不尽的藏书。我知道,我多占他一些时间,他就少一份自己时间。因此,这几年来,我在为他设想的情况下,很满足于我们那么少的见面。

和他在一起,实在是很愉快的事。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只有和他相处过,才会知道他待人处事,宽厚、细心的一面。有些人很怕和他来往,有些人不敢和他写信,写信也不敢讲真话,怕有一天给他公开加以运用。我一点也没有这些顾虑。和他来往,就要有气魄,不怕他知道自己最阴暗的一面,不怕他写出来(其实在我本身,我生活的态度就是,为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已有准备要付出代价)。他绝不是一个刻薄、仇恨女性的人。我亲眼看到保护女性,把访问稿中谈到某些女性比较私人性的部分删掉。他也并不是把所有人给他的信都公开发表、运用。有些人与他通信,注明不要发表,他会尊重对方照着做了。至于,他对某些人采取攻击或反击行动,其中牵涉的因素太多了。但有两点,我认为他可以站得住脚:一点是,他对政治主张不公开说谎,另外一点是他遭到暗箭中伤,他反击是尊重自我,为自己争人权的落实表现。

我们的环境里,有些人存有太多俗念。曾有人问我:我是不是他的女朋友?这里说的“女朋友”是指有特别亲密关系的含义。我想,我不是他要“追”的那类型女子。他从不曾对我说过一句暧昧的话,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倒追”他。我对我们之间已有的友谊十分珍惜,我很小心地维护,这样就够好了!

曾经有些学者专家、民意代表颇爱护我这个晚辈,大约是看到我这几年和他很接近,他们似乎不以为然,如果因为我与他有友谊而失去某些人的厚爱,我也不以为意。人不能太贪心、太乡愿。我比较关心的是,逐渐握有实力的在野派人士,如果不能用真诚的心对待这位有人文素养,曾经也还继续为民主与人权贡献心力的外省人,那是在野势力崛起的隐忧。

他这次“永久性”闭关之前,我曾有事请教他,他请我在西餐厅吃饭。餐间,他笑着对我说:

“慢慢吃,这是我请你吃最后的午餐。”

他透露,把一些事处理好后要“永久性”闭关。我听了,当然觉得难过,也有许多感触。不过,马上想到,在目前的环境下,闭关对他是最好的事,他从此可以专心做他的学术工作,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对。珍重一位朋友,何必在意见不到面?而且,我一向对他就是“见其文如见其人”。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生也有终了的一天,只是,与他不能再见面,以人之常情来看还是异常了些,分离来得太早。

我欣赏李敖,欣赏在这个时空里一位用强劲生命力肯定自我存在的人;而这是个非常不适合具有强劲生命力生存的悲剧时代!

1986年12月27日

李弟弟不快乐(陈文茜)

李敖出院,为自己打气,“小弟弟”生日快乐;走出和信病房不忘报“恩”,喊“辜振甫万岁”。

夜里到他深居养病的山里探他。冷冷清清的半山腰,李敖和他的“小弟弟”包着尿布,不可能太快乐。我笑他又“义”又“坏”,义在不忘报恩捧和信老板万岁;坏在他先说“小弟弟”快乐,才喊辜老万岁,把堂堂“两岸第一人”,硬摆在包尿布的小弟弟下面。

李敖听了,先是得意自己千秋时刻的机灵,他是坐过牢的人,手术醒来第一句话,千钧一刻,高喊“辜振甫万岁!”

一场病看空一生

寄人病床上,虽然只有宣示效忠,他仍不忘揶揄院长,莫犯医疗错误。“万一有错,不赔钱可以。大家朋友一场,就在楼下辜氏家族创办人的两张油画中,加放一张李敖。”

李敖一场病,不只放空了“小弟弟”,也看空了一生。他说“我的一生,白忙了一场。”台湾注定边缘化,“独立也好,统一也罢,这已是个命定被边缘化的小岛了。”他想起天安门事件后柴玲从法国打电话给他,向他致意,两个人短暂的对话,却道尽了一生。他感慨地告诉柴玲,“我被框在台湾小岛上,我们拼四十年,不如你在天安门广场坐四十分钟。”

一夜里数次感慨

一个夜里,李敖数次感慨,“文茜,我们都白忙了一场。我现在只是吃老本,维持个小局面”。“我如此,台湾也如此;世界没有我们的地盘。”

我离开李敖家后,夜里,阳明山特有的寒湿空气吹进车里,细雨轻巧巧地打在车窗上,我的刷雨板左右徘徊,人生也左右徘徊,想想世界地图中的台湾,虽怪阿扁只看眼前,看长了人生,苦啊!

2003年12月17日

给亲爱的李大哥(陈文茜)

这算一封仰慕型的情书吗?我认识李敖大哥26年,怎么见面的,我并不记得。只知道没有一次谈话后,我不是开心的回家。

写一封公开信给熟识26年的朋友,并不寻常。通常它是封寄不出去的情书,或无法言语已成陌生人的昔日知己。我和李敖大哥从无男女之情,对李大哥我太肥、太老、太不秀气、还太聪明,李大哥对我……(以下省略不语),因为某些秘密不能戳破,尤其是英雄的秘密。

李敖是个活得没有谎言的人,这使和他打交道的人颇不自在;但也使得我遇见他时,总习性逗趣地讲话,不习惯捧他。李敖捧自己,已非猖狂,而是艺术;他自颂起来,旁人若插个两句,不只捧得不够高明,还有点像澎恰恰跑入达文西古油画,蒙娜丽莎都笑不出来。

我生性叛逆,崇拜一个人往往不肯承认,常常还给他倒采,这一点我的母亲最了解我,我的妈妈常说:“她说爱的都不是真的,不爱才是真的。”

李敖在北京演讲时,我就想写这么一篇文章给他;当时那么多人给他掌声,或给他嘘声,我却只能激动且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这个天才一直被埋没了,整整70年。从五四之后,再也没有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中国知识分子,拥有和李敖一样的影响力。可是他一直被埋没了,一直要等到70岁,人书俱老,这位天才才在奇特的两岸氛围下,站上了没有人可以否认的历史舞台。

李敖常说“他不需要时代来肯定他”,因为他本身就代表着时代,时代根本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何须盲从者肯定?这是李式的顶天立地,看起来气魄很大,我却觉得很苍凉。李敖的反伪善,使他真正的价值长期被低估了;菁英上流社会总流行互相吹捧,讲求人脉,遮掩不可告人的物质或权位秘密。李敖赚钱是摆明的,他不做臭老九,不过苦日子。坐牢可以,但穷不成;因为李敖太看穿钱这件事如何消磨一个人的灵魂与志趣;他不让权力掌握他,也不让钱支使他。他赚钱的方法奇特,告人、谈判、照相、逼出钱来,年轻时还和美军顾问团与影剧名人“勾结”,合法卖二手冷气。

大刀狂舞每个人都怕

他这种反伪善、赤裸裸的干法,当然激怒伪善的社会与时代。他大刀狂舞,每个人都怕;说穿了他有什么武器?一只笔、一个不低头的灵魂、一对看穿人性的眼睛,没啥用处的“小李飞刀”、还有无人可及的聪明才华。他做得到的,除了才华,本来人人都做得到。但是看得人愈多,我们愈知道人与人若要分高下,不在财富地位,就在一股气。

李敖在北京,如今成了传奇。做为一位他长期的朋友,我必须说这是迟来的;而且是绝响的。再也没有第二个李敖,正如再没有第二个蔡元培了。

直至经过一个星期的尘埃落定,我才下笔写这篇感伤的文章。在北京大学那场“世纪性的演说”结语里,北大学生问他何时再归来,李敖则自比骑着白马离去的人,他告诉北京,此去已是永别了。

许多人斤斤计较他这场如何杀了共产党,下一场如何半杀半哄共产党,最后一场又如何语重心长共产党。我认为这些都只是细节,只是一场历史经典剧中的布景台词,真正重要的还是舞台场景上那一位无可取代的主角。谁能超越?谁能接替?再也没有,再也不能了。

李敖的精采之处不只在他的学问功力,而是那股气。由于欠缺那股气,近百年的知识分子全完了,只剩李敖一个。李敖在大陆那股旋风,正是把那股气给唤来,唤回古老曾存在于北京的记忆。

这是我和李敖的谈话,或者听他说话快乐的原因。我们人生下来,表面上看似“牵绊”太多,其实说穿了就是面具太多。他的快意恩仇,使他即使跛着脚、拄着拐杖,意志都展翅如鹰。

他回来后,我看着他的“老脸蛋”,一直问他会不会太累,“身体好不好?”他得意地炫耀未来时光无限好,海南岛已有商人送他一栋别墅,等着他。我看着他一路戏弄立法院,宣告王世坚管死人、教谢长廷划清界线、勒令无能的御使“审计长”下台……唉!什么时候我们才会真正珍惜李敖,真像他所预言,必得等到他离去的那一天吗?

珍重,李敖大哥!(陈文茜)

《中国时报》日前刊登李敖的了第二期摄护腺癌的消息。李敖曾经感慨,台湾太小,局限了他这位伟大的思想家。没想到小岛上的媒体小到把他得第二期摄护腺癌的消息,登在十三版的一小块。气得朋友打电话问我:“《中国时报》怎么把李敖的消息登这么小?”我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李敖太久没告《中国时报》了。”事后觉得这样回答,太残忍,又补了一句:“《中国时报》大概认为,李敖价值,不在下半部,在上半部。”

李敖得了摄护腺癌,我其实是感伤的。他称自己是大丈夫,第一流。他的人生或有顿挫,但他的生命力,使他始终免于悲剧。他不可能如傅柯,晚上寻欢,半夜却觉得罪恶深重,最后还得劳烦校警,省得自残。

李敖无需经历傅柯的辩论,“性与权利”这件事,对他而言,从不曾疑惑。他的对照组不是欲望与罪恶,只有床上的镜子。胡因梦在她的回忆录中,描述李敖总从床上看自己,愈看愈自信。

李敖坦白讲是个猖狂的大男人,我们身边的女性主义者,都因他聪明纵容他。

李敖女性主义的原型是他妈妈,只要想到女性主义,就想到他又厉害又聪明的妈妈。他崇拜恐惧母亲,叫我们学他妈,找个老实男人嫁了,再来控制他,不必搞什么女性主义。他曾对我说:“你们这些女性主义者,将来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当时反击:“再怎么惨,也比嫁给你得下场好。”现在我得修正这句话,嫁李敖,等他老了可以嫁。如今李敖的财产,全登记老婆名下,他怕国税局查账,只好把钱都送了老婆。

当李敖太太的爸爸未必好,当李敖的妈的确好。李敖对他母亲的爱与恐惧,与生俱来。他一生几乎都渴望母亲爱他,他弟弟李放,从小就是母爱的掠夺者。以前他介绍我和弟弟认识,他说:“这是我弟弟李放,是我唯一可以控制的国民党。”弟弟后来趁他坐牢,把他的钱卷走,李敖还不敢揭发,因为怕别人发现,李敖终究也是个会被小国民党欺负的人。

李敖母亲老的时候,和李敖产生一种难得的依恋关系。李敖反传统,但很好心,想照顾妈妈,又觉得母亲恐怖极了,于是悬赏每月八万元,看姐妹谁愿意照顾母亲。结果人人拒绝,只好在同栋金兰大厦里也帮母亲买一栋两房的公寓。他母亲也很绝,有其子必有其母整天坐在家里,不爱出门。李敖劝她有空出去走走,母亲反说:“我怕我出去,会讲你坏话。”

记得四年前,新党提名李敖选总统,台北国际会议中心办了一场“李敖祸台五十年”演说会。六十五岁的李敖魅力无穷,全场听众不分老少,从北一女到老芋仔,形形又色色。李敖介绍他妈妈:“后面就是我的老太娘,她最爱钱。”老母重听,一脸嘿嘿笑,毫不在意,只要有钱拿,何必理她叛逆的儿子,难怪李敖常说:“东北女人最恐怖。”

李敖曾经说他是只“纸老虎”,不喜欢人们亲近,他怕别人近了,就识破他的软心肠。于是他每日孤僻关在屋里,装神弄鬼吓人。但李敖的妈比他道高一尺,赵少康曾经是李敖妈妈台中一中的学生,李妈妈据说年轻时,长得极为漂亮。她负责点名,赵少康想翘课,李敖妈妈瞪着杏眼,对赵少康一吼:“请什么假?”吓得老赵一身冷汗,从此见识了强势女人,老赵就闪人。

李敖妈妈的死,给李敖的打击很大。他开始体会自己老了,决定退休,停了“李敖大哥大”节目。李敖如果有所谓傅柯式的自我辩论,应源自他的恐母情节。我曾赞叹李先生孝顺,每个月花这么多钱与心血,照顾妈妈。他说:“文茜,你有所不知,我愿意每个月花八万块,在我跟阎王之间,隔一道人墙。”

在李敖心目中,他母亲就是活的阎罗王,从小日日学习如何对付及掌控活阎罗王。

他老太娘走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李敖极为伤心,整个人顿时崩溃了,好像他自己死了一般,老了许多。他的生命中只有三个国民党,一个他弟弟,卷款而逃;一个他妈妈,如今死了;尤其真正的国民党,后来又被他眼中更鳖三的阿扁打垮了,没有了敌人,李敖的人生当然很惨。

李敖更惨的命运还没结束,阿扁换了国民党不说,阎罗王身边居然插队站了一位太监。两个星期前医生宣布,他得了摄护腺癌第二期,必须进行根除手术,有一半几率丧失性能力。

李敖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自信魅力,他的天才与狂人,使他的生命是个迷,过去我从不相信会终止。尽管我已被李先生告知多次,却只能在他的“根除”上打转,发泄我大女人阉割的幽默。其实我面对不了李敖的“老与病”,二十五年前我认识他,每觉社会欺压,自我快消失时,就赶快找李敖。他会给你一段李式笑谑,告诉你今日如何整他的仇人,他的人生好像日日都很危险,但炸弹永远寄放在别人那里,若爆了,也是先炸到别人。我曾经告诉李敖这件事,李敖一点也不得意,反而嘲笑我:“文茜,你也有被别人欺压的时候吗?不都是你欺压别人吗?”

李敖狠狠地抓住了多数人性的贪婪与恐惧,他一个人等同于一个时代,也超越一个时代。他从来不打算被打倒,医生告诉李敖,他得了癌症,而且还是摄护腺癌,简直要他的命。李敖从未经历过傅柯的辩论,他怎么从要死VS要做男人之间做选择呢?

李敖知道人性本来就不堪一击,他自有一套将人生矛盾转化快意恩仇的本事,最倒霉的永远是别人。但癌细胞演化这件事,再天才的他,能转化给谁?炸弹寄谁家呢?

史学家出身的李敖,一听到自己罹患摄护腺癌,第一个反映就是“难道需要第二个司马迁吗?”他没有忘记阅读太监的资料,“割除那话的太监,仍然有着强烈的性欲,所以上妓院,只能对这女人猛咬。”最后还不忘嘲笑我:“就像你的狗。”

弗洛伊德曾经说,拥有阴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失去它,如同输掉一切。在闪族的研究中,弗洛伊德发现,一个族群,只容许一位成年男性。年轻男孩子长大后,族里会举行竞赛选出一为首领;首领胜出,可以保住命根子,死者则输掉一切。

李敖当然是一位首领,五十年下来,他喘气,表态自己第一流,他寄情,他气魄,即使位居总统的,在他面前,内心早已下跪。他骂曾文惠运了八千万美金,他没事,引述的谢启大却有事;因为李登辉的太太不敢惹他。如今首领却得病,医生要动“根除手术”,比他交出一半的“命根子”。

他的人生充满了永不休止的颠覆与冒险,如今最后一场却是逼他当太监,而且得假装仍坐在皇上的位子,不信神的李敖,不能怪上天,不能谴责上帝,只能由我们这些凡俗的朋友,帮他骂阿拉。

李敖的一生像欧洲中古世纪的“胡闹领主”,但他比中古领主高明多了。在谜一样的竞技场,欧洲大户人家选出专搞胡闹的领主,选中的人负责主持狂欢会,颠覆加嘲弄权势阶级。欧洲的胡闹领主时间有限,一年只能在耶诞节庆的十二天期间,恣意发出混乱的高声胡闹。李敖却从年头闹到年尾,从年轻闹到年老。他的首领位子,不需别人选,自己封就好了。他曾说自己,“过去五十年,令人望而却步,江东独步,进步又退步”,现在他得面临老,癌,手术,称自己第一流人的李敖,我心里对着呐喊,“不能让步啊”!

2003.11.11

李敖大陆行(陈文茜)

李敖大陆行:笑傲、快意、也恩仇

陈文茜:今天为了因应李敖在清华大学的演讲,我们现场有三位贵宾和李敖非常的熟,有的在台湾的立法院和他是同事。第二段我要来谈美国,居然由他的国防部一位官员代表他们的意见,隔海撂话,威胁台湾要买军购,否则如果中国大陆打台湾的话,美国就不要协防。

今天第一位嘉宾是国民党立法委员,也是过去大政治系的教授丁首中。第二位是李永萍,他是李敖的好朋友,还是李敖在台湾一个很重要的节目叫做《挑战李敖》的制作人,换句话说,他“伺候”李大哥好长一段。第三位是孙大千,是亲民党的立法委员。

我们来看一下李敖这次大陆行,他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演讲,在清华大学演讲的前一天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我明天会弃暗投明。其实外界会有各种不同的讨论李敖,说他这两次完全不同,第一次是麻辣锅,另一次我的说法变成东坡肉,请教李永萍怎么看李敖两次不同的演讲?

李永萍:第一个李敖这次去,我其实很少看到他的压力这么大。李敖确实在台湾给人家感觉是很潇洒不羁,不畏任何强权,非常的行侠仗义。可是他去大陆他确实压力很大,他的压力来自大家对他的期许,觉得说李敖好不容易踏上中国大陆,是不是要讲一番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让大家觉得不愧是李敖呢,所以我觉得他的北大的演有这样的一个压力,想要符合大家对他的期待。但是这样子的一种状况出来,我们大家也很惊讶说,这样子非常冲撞了中国共产党的尺度,是不是李敖继续的行程会不会取消,他在大陆的旅程能不能下去,甚至凤凰台的命运如何。我们都在帮他讨论的时候,“滑头”的李敖又跑出来了,所以他隔天在清华大学的演讲不太一样。

陈文茜:李敖在前天清华演讲的时候有个学生问他说,你很狂,这会不会是你的缺点。他说,我反省过,可是压抑不住,虽然如此我还是极其冷静的,尤其是我在数钱的时候。我用了一个标题,李敖大陆行,笑傲、快意,也恩仇。笑傲当时指大在北大的演讲,又笑又很骄傲,而这次的傲气其实深深伤了很多人,所以他也有快意,因为当天他就冲撞出去了,他觉得满意了,这也是李敖的特色。所以后面的恩仇就来了,有恩的人李敖向来报,所以到了清华他就决定给自己做一个温情主义者的李敖。大千你来看李敖,不看他的两场演讲的差异,你问我我敬佩什么?第一个他在北大的演讲明显讲的好,因为他代表长期积瘀在他内心中想到北京讲的话,他拿着他言论自由某些强烈的信仰,拿毛泽东文集,一脸严肃表情的站在那个地方,所以李敖在北大的演讲看起来嘻笑怒骂,可是有一段的他是高度的使命感和严肃的,那还是在北大的他。在清华的李敖有没有严肃,一开始他有,后来他就开始说刘长乐老板我这样会不会超过尺度,从那段开始的李敖就换了另外一个角度,可是前面他一开头他其实就是对“义和团”先开枪,其实他是有讲的,他把义和团没有智慧的爱国主义,他也提到了当时为了爱国的面子,林则徐的事情就压下来。李敖他如果在清华那场演讲可以把他对于中国民族主义做更多的推演,我觉得他在清华其实是可以做一个非常好的演说,大概他心情里面他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我看到他讲长城,其实那句话讲得非常好,还是有值得被讨论的地方,他提到中国的长城,为北方,什么时候改,可是他说了一段话,他说其实你挡的都是自己人,真正的敌人是从海上来的,讲英国。这段话我本来以为他下面要提两岸关系,我本来以为下面还要提中国人很多人以为敌人就在你身边,老是防自己人,派系斗争,两岸的斗争,可是真正的敌人在外国,不在自己,我以为他要谈中国人的这个列项,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有谈,大千你怎么看?

孙大千:我觉得其实李敖在离开台湾之前他曾经就说过,他说他每一场演讲都不会一样,而且也相似,因此当在北京他做出这么严重挑战尺度极限的谈话之后,我认为大家对他的要求可能就过高了。因为在北京的谈话和在北大谈话和在清华的谈话他既然原先就讲过,不会是雷同的,大家如果还期待他在清华的谈话能够更超过尺度,或者是等同于北大的话。其实我并不这么认为。第二点,其实在李敖的谈话里可以看到,他在北大的演讲也好,清华的演讲也好,其实几个因子都是共同存在的,比如说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中国人的骄傲这部分是存在,自由主义也是存在的,唯一的差别是比重的问题,你在北大的时候你觉得他非常严厉的冲撞了体制的原因,是因为事实上自由主义的比重是很大的,他提到了一部分的爱国主义,他很大一部分的比重是在谈自由主义,大家觉得这个谈话是很吃惊的,不管是宋楚瑜还是连战都是点到为止的自由主义,着重都是在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这一部分。当李敖走到清华的时候,他已经了解在北大的谈话对北京造成了一些困扰,身为客人,应该有作客的道理,所以他在清华的谈话适度的重新调整了这个比例,这个比例就变成讲爱国主义,讲民族主义居多,讲了许多过去的历史,但是自由主义他还是提了一点,为什么?他有他个人的局限性和压力,他的压力是什么,是外界给他的压力,如果他完全不提自由主义,大家会觉得李敖也很孬,李敖在北大完了以后他到清华就不敢讲了,他没有办法把全部的时间花在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上,这是可惜的。从长城的故事,我看到他的稿子的时候我也以为他接下来就要中国人不要打中国人的概念,他如果继续延续下来,虽然不是自由主义的问题,他还是挑战到中国大陆的尺度,尤其是对台湾的民众来说是另外一种不同的观感,这是可惜的。因为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他还是放到自由主义里面,还是把宪法保障人民自由的主要性在清华场合再提了一次,所以当你仔细看他的演讲的时候,都觉得都提到一些,可是讲得都不太深入。

陈文茜:李敖在这一次清华的演讲里面,有一段话,在台湾引起蛮大的争议,其实在两岸讲实话是有争议的。我记得李敖曾经讲过的一句很好的名言,讲实话是会伤人的,他跑到北京去讲中国不足的地方,大陆足的地方,事实上没有错,现在的中国是几百年来中国最富强的时候,中国第一次没有那么多饿死的人,中国第一次一定程度的脱离了完全不可想象的贫穷,虽然中国现在还是有很多穷的人口,可是和以前的贫穷是不一样的。李敖从没有裤子穿做了很多引证,所以他给当代中国在他们的经济表现里面做了大的肯定。虽然他也提到邓小平批评了毛泽东,他也提到了毛泽东自己对斯诺承认他只会革命,不会搞经济,李敖说了这段话,这段话如果把它和北大合起来讲,你就觉得他一捧和一骂,基本上是你可以说它是两手策略。其实这可能是今天讨论中国大陆最公平的一种评价模式。但是某个程度来讲,大多数的人是单项度思考的,要么就捧到底。我看到李敖第一天去北大,有很多在台湾支持统一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人家请他去作客,为什么骂人家呢?后来他去清华,也有人和我说,为什么李大哥变成这样,我好失望,永萍你怎么看这个情形?

李永萍:如果我们综合起来看大北大和清华的演讲,李敖在台湾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掩饰过他是一个大中国民族主义者,他还支持一国两制,所以对他来讲,整个对于中国以及中国文化,中国历史,甚至要有一个富强的中国,以及对于一个伟大中国人这个憧憬是他一生很重要的基调,只是他的整个伟大的中国是奠基在像胡适这个自由主义的中国。

陈文茜:他的民族主义无损于他的自由主义,他的自由主义也无损于他的民族主义。所以他在这一次里面他特别提到我大家以为我喜欢骂人,不知道我也喜欢捧人,该属于谁的就属于谁的。李敖出发之前在我的台湾节目里也说过,我叫他讲你为什么要给胡适立铜像,他讲了半天,想了好久,中间还结巴,我说你怎么回事,你骂人的时候怎么那么流畅,怎么你讲起胡适的好话,你是不是不太会捧人。他说我必须承认,我捧人的部分是糟了点。丁守中,你怎么看我下了一个标题,从摸老虎屁股,到给老屁股打凉扇,你怎么样看?

丁守中:这就是李敖厉害的地方,你可以看到他嘻笑怒骂,收放自如,可是他所要传达的思想理念很清楚,他绝对不甘于在台湾只是在台湾做一个台湾的批判、反对人士,带动民主民主自由这种想法的。他要到中国大陆去,而且他把握他人生这一次好的机会,所以看到他在北大是谈思想,他谈自由主义,他很清楚的传达他的信念,他真的摸老虎的屁股了。可是我们也可以看到,他到清华的时候他务实的一面,他在北大来说是传扬思想的话,可以看到他在清华他开始务实,他传达的是方法论,本来北大也是在思想方面是启迪国人的思想的,清华是在中国发展建设上,尤其中共这批领导人都是在搞建设的。他就在那边讲,今天大陆也出现这种情形,过去台湾是来台大,去就去美国,追求更好的生活,他现在认为说不是说哪里有自由哪里是你的国家,你要留下来,你要改变这个地方。这是很感人的,所以我认为他在这方面收放自如,而且他要做中国在历史观念上最大的异议人士,他把握了这个机会,他是摸了老虎的屁股。可是你说他打凉扇的地方,事实上也是给人民很多的醒思,你经济生活好了,接下来的宪法里面规定的权利你人是可以争取的。他自己在国民党威权政府过程中一路过来,现在能够到共产党北大在清华能够演讲,他在用他自己身教言教,所以他在这方面是蛮厉害的。

陈文茜:我们来看李敖在清华演讲,其实我会必须说,李敖可能真的是疲倦了,他在清华讲了某一些话,如果这些话他后面可以接续讲得更好,他可以做一场比北大更好的演说。我讲的不是尺度的问题,我觉得他在清华想要传达的资讯其实远比他在北大的层次来得更高。就他改写富兰克林的那句话,富兰克林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李敖说,富兰克林是错的,这句话他要改写,他说,这里是我的国家,我要使它自由。别以为宪法是假的,你以为是真的它就是真的,我觉得他这一段话可以变非常了不起的历史名言。比如说长城,他谈到中国人不要自己围起来,以为敌人就是自己,结果敌人从海上来,提上了这段话,永萍,我看李敖讲这段话,觉得还是非常感动的?

李永萍:其实李敖包括在他嘻笑怒骂、狂放不羁的形态上的包装里面,他其实骨子里还是有一种理想主义色彩的,有一个很强的使命感,这个部分是很多人有时候期待于他嘻笑怒骂,或者是不畏强权的批判的时候会忽略的。可是其实他在清华的演讲的调子从我们看这么多李敖演讲很少看到的,他非常的认真,也非常的严肃,而且他很想要用一个把他很多的经验真的希望这些年轻的学子可以被他的话有所感召。其实他里面还有一个是北大和清华都提到,可是在清华做多的阐释,他要求这些学生你不可以做自了汉,你不可以只是贪图自己的人生的舒服,你不可以觉得我人生很有成就,可以到外国去发展,他说你要为你自己的祖国努力,宪法已经规范了各式各样的自由,连罢工都有自由、言论自由。他说,就是大家要一起努力,而且他讲大家就是所有听他讲话的人,就是要集体来进行努力,我们自己的国家的自由我们自己要争取。老实说,至少我这么长以来没有看他这么严肃来谈这个事情。我觉得他在大陆和台湾有一点不一样,我觉得大陆对他而言是他真正的祖国,他虽然在台湾50多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台湾一步,可是他对台湾的很多事情感觉上是他乡作客。这次他到大陆去他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情,可是我是觉得他对大陆,还有他自己故乡的情感是非常真挚的,这个说实在话我认识他这么久我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孙大千:如果你自己看他两次的演讲,我开始重新思考,李敖怎么界定他这一次的大陆行和他演讲所要发挥的目的。很多人认为说他应该要把两岸的问题放进去,因为他来自于台湾。我开始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也许两岸关系根本不是他演讲最主要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也许是改变中国,你改变要有改变的方法。所以你看他从中华人民和过的宪法谈起,他谈到共产党很多思想的文献,讲到毛语录,讲到周恩来的选集,他从最根本上去中下这个苗,告诉中国大陆的青年,谁说共产党就不能给你自由,他的文献写得清楚,宪法也有保障,你们要去争取,要用聪明的方法去争取。如果你看他这两场最主要的内容我认为他的目的不是两岸问题,也许在复旦可能会提到这个,可是在北京他想要做的很简单,就是他要种下一棵小树苗在这些年轻学子的心中,告诉他们用什么样的方法他把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统统摆在一起。看起来好象有捧有贬,但是事实上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自由主义,还是告诉大家说既然这是你的国家,你就要让他有自由。

陈文茜:我常常说李敖,他现在70岁,事实上他等于是1930年代左右出生的,可是他事实上活在五四年代,他其实比他的年龄是早活了10几年。像我们其实是1970年代在成长的过程,可是我们深受60年代文化的影响,我们其实所深受的年代是我们追不上的那个年代。李敖从出生开始就深受北大五四的影响。

台湾在上一次2004选举,陈水扁为了要巧夺那一次大选成果,他举办了一个叫做防御性的公投。在公投的过程中,美国白宫直接对陈水扁派了莫健(音)到台北来对他直接施压,这位莫健(音)后来他也到了北京,尤其用背影的方法接受了凤凰电视台的专访,结果在专访里面直接对台北施压。我们在台北的人常常讲说,陈水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个人,第一个怕鬼,第二个怕吴淑贞,第三个怕老美。所以后来他就在他的防御性公投里面加入了军购的议题,结果他被台湾民众投票的时候否决了。否决以后陈水扁把公投当成了卫生纸,他还是要继续买军购,为什么?因为他从来不相信公投,他只相信他的老美,结果老美现在在军购一直对陈水扁施压。在立法院、在野一直不愿意让这个事情通过的时候,美国的国防部一位低层级的官员居然隔海放重话,他在美国属于叫做台湾国防会议的人,他在那个被认为是军火商心态的研讨会说,台湾的自卫是台湾的责任,不是美国的责任。接下句话更重,如果你们无法防卫自己,我们也无法帮忙防卫你们。这种叫骂我家的狗都没有这个胆量,你怎么看?

丁守中:美国有一批鹰派,他看到美日在结盟,大陆和俄国在结盟,他是以军事对抗武装台湾这样的思维来维系台海安全和亚太的稳定。他们现在自己国内军火的负担不足,希望日本和亚太国家分担,他叫我们分担的方法就是拼命的卖军火,而且卖的军火都是第二线的,对于两岸之间事实上增强我们的防卫来讲是没有实质帮助的,可是又没有坏事,这等于就是保护费,但是也没有这么贵。这次我们看到朝鲜半岛六方会议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例子。

陈文茜:我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个话我已经听了很久,可是从来没有上台面。这位讲话的人叫罗斯,他是在美方国防工业会议上加州一个会议上,他的职称只是美国国防部国防安全合作署的首席主席,说起来他够小,但他也有很大的代表性,网站上用了大的一段话政客的游戏把军购当成皮球。其实我私下听过他用这个话对陈水扁撂话,也对连战宋楚瑜都撂话,今天的罗斯就是把美国所有重要的政府官员对着陈水扁当面指责的话,用不同的场合把他放到台面上,是不是这样?

丁守中:美国的这些军火商运作的已经把这些国防的官员都称为军火贩子的代言人。如果说国防安全合作所变成军火促销局的话,那全世界哪有国家安全世界和平可言。如果按照这个思维逻辑下去的话,我们过去已经在美国第二大的军事采购。我们看到了危机了,我们亚洲台海两岸难道变成美国军火商的天堂吗。我是觉得这一点是我们值得注意的,朝鲜半岛的危机撤出,最近六方会议是最好的例子,不是只有一味的采购军火,应该是国际建立一个军事互信的机制,大家来解决问题。

陈文茜:美国这样隔海放重话真的是太嚣张了,美国已经到了国防部有些都是军火商的代言人。这次前任在台协会的理事长夏新(音),她是非常出名的,她的先生也是现任美国的国防部长办公室上班,台湾人民一直说他代表的是爱国者飞弹系统,结果沙恒这次到美国过境,到中南美洲去访问,可以完全陪陈水扁在飞机上,赤裸裸到这个地步。

美国人赚钱的方法就是去制造两岸的紧张,叫台湾买,再办法从台湾不断的赚钱,现在都是急到这个程度太特别了。这次看到陈水扁出访,夏新是个怎么样的人,一个美国政府官员赤裸裸的在推销军火,跟着陈水扁一路跟进,你的看法呢?

孙大千:美国以来要当渔翁,只要两岸问题持续的存在,美国在两岸之间都可以取得政治和经济的利益。我们不需要把它前面看得太过分,你只需要看他现在的工作,如果你把它看得很普通,就很正常,不管是卖什么的,他当然是跟着客户一直跑,不断的伺候你,如果是保险的客户更辛苦。包括上一次台湾来,和陈水扁见面的时候,有没有谈到军火的问题,据我们私下,是有谈到,这些人所代表的就是军火商的利益,而台湾又是军火最大的出口市场,对这些政治人物来讲当然是重要的,陈水扁到美国去,不管是谁去,他们今天只不过是一个民间的人士。

陈文茜:前一阵有一个消息传出来说,国民党要放水?是真的还是假的?

丁守中:因为连宋的访问,国民党在两岸的冲突对立紧张关系中扮演着一定润滑的角色,我在国民党里主张,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只是屈从美国的压力,跟着民进党我们就把这些军购就放了。第一我们财政上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第二个我们马上在两岸扮演缓冲的角色的地位。,今天夏新军火商,美国这些鹰派的在美国的政界里面慢慢也有一些新的想法。昨天美国的副国务卿在和美中贸易协会的人在演讲的时候,他也讲到,中国大陆迅速崛起的市场,大家应该开始要用一个所谓的从过去的围堵、冲突、对抗变成战略的伙伴,甚至要变成分享共同区域安全的角色。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国的政界人士要重新思考美中将来的定位,我们夹在中间,大陆是我们最大的市场,也是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同样是中国人,我们夹在最前线。我们要买这么重的军火装备,去变成一个战场,看看伊拉克的情形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文茜:有消息说,马英九上台与连战不一样的态度,连战是绝对反对所有的军购,马英九有一部分按照公投当时决定,这个不可以买的就不可以买的,潜舰价格太高,他对于PG反潜机这一块,看到有一个消息说,国民党在这个部分马英九上台之后,他也和美国人谈了,美国人也认为,他对美国远比连战来得亲切和肯定。另外美国在320以后等于是欺骗连宋,所以和连宋个人的关系完全是水火不容,现在有非常多的消息显示出来好象国民党在军购里面部分的军购要放水,是真的吗?

丁守中:从这三项军购里面来讲,潜水艇不必提了,爱国者飞弹违反公投的协议,可是从台海威胁的形势来讲,两岸之间基本上适度的国防还是有必要的。今天也可以看到两岸形势里面我们台湾是一个岛,贸易高度的依赖,增加我们的反潜的能量对我们维持海峡和平安全还是有帮助的。可是问题是要买多少,目前的问题是已经是旧品的,会不会变成我们的超级眼镜蛇一样,庞大的后续零件的经费,一堆旧品,这种我们要重新的把关,。两岸之间某种程度还是有紧张冲突的对立,我们希望用和平的方法,用建立军事互信的机制,加强建立双边的交流互动,共融互利,可以适度的国防还是重要的。

陈文茜:你在上一次立法院第29次把军购案退回那次,你担任首席。过去国民党有过很多立场,比如说我要求你列在政府的预算,这个统统都不是台湾要买的。你现在即使说你刚刚所讲的部分,还是给外界一个感觉,陈水扁抱了美国的大腿,你今天只是拔到美国的大腿毛。因此大家会认为说,在立委选前,国民党封杀了29次,从来没有这个立场,怎么现在马英九上台就放水跑出这个立场,说起来很专业,听起来没有什么说服力?

丁守中:我们认为它如果列在正常的国防经费里面,老实话,我们可以审不一定过。就像马主席讲我们思考这个问题,在我的理解是不一定就表示通过,所以在这方面我觉得绝对没有放水的问题,因为我们觉得两岸之间不是军备竞赛,不是武力能够维持真正的安全的,两岸之间建立共融互利是最重要的。

李永萍:刚刚守中讲这部分,我觉得是国防委员专业角度来考虑的,可是从现实角度来讲,因为P3反机和潜舰的预算还是在特别的预算,是不受预算法的监督,我不相信国亲会在程序委员会有任何松绑和放水的东西。

丁守中:亲民党根本不必用这样的说法,因为国民党里面有一批专家,我们大家都反对,否则我们就丧失在两岸之间润滑、沟通协调的角色。

陈文茜:非常谢谢大家收看这一期的《解码陈文茜》节目。

消灭李敖,还是被李敖消灭?(马家辉)

一、大陆青年

在中国近代史上,能够在三十岁以前“暴得大名”的知识分子,只有三人:梁启超、胡适、李敖。梁启超早年曾追随老师康南海从事变法运动,胡适先生则独凭一己之力,二十六岁当上北京大学教授,成为新思想的领导人物,“名满天下,谤亦随之”,同时受到各方面的赞誉和批评。李敖的情形跟胡适先生很相近。从二十六岁写《老年人和棒子》开始,李敖在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内,成为一个家传户晓的文化人物和“深得人心的英雄”。跟胡适先生一样,他既是独凭一己之力而“暴得大名”,又是“名满天下,谤赤随之”,同时受到各方面的掌声和臭骂;跟胡适先生不一样,李敖从未当过什么大学教授,相反却霉运当头,卷入多项官司,从诽谤到叛乱到侵占,先后坐了近七年的牢。但不管是毁是誉,我们都不能够否认李敖是继梁启超、胡适以后的独一无二的“狂飙型”知识分子,他的出现,他的成绩,他的思想,都具有重大的时代意义和代表性,都值得我们仔细研究。

梁启超和胡适都是死去的人,对他们的“盖棺论定”,毕竟比对活生生的李敖作评论来得容易。况且李敖的著作非常丰富,涉及范围又十分广泛,政治、社会、文化、文学、历史……无一遗漏,而在另一方面,文章以外的现实问题更常常会使我们感到“还李敖一个真面目”的困难。但是困难归困难,作为一个对历史有浓厚兴趣的人,我还是要决心一试,尝试在情绪和宣传以外,利用确实的资料来将李敖“定位”——在历史上面“还李敖一个真面目”。

大陆型青年人

中国自辛亥革命以来,一直未停止过战乱。从军阀割据到北伐统一,从八年抗战到国共内战,炮火连天,此起彼落。多少老百姓在炮火中出生、在炮火中成长、在炮火中流亡、最后在炮火中死去。中国人的鲜血和眼泪,就像满布国土上无数的大小江河一样,永无休止地流着。永无休止地,中国人用血肉铸出历史。

在这样的大苦难时代里面,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子相继出生和成长。这一群侥幸未在炮火中倒下去的孩子,面对混乱不堪的现实社会,自然感到迷茫彷徨。自己的国家危在旦夕,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自己的童年在惊慌惶恐中渡过……这一切迫使他们对人生特别敏感,对现实问题的思考特别深刻。这一群小孩子在彷徨中摸索,在迷茫中焦虑,希望能够为眼前的困惑找到答案和光明。他们之中比较聪颖的,早已从现实社会或书刊宣传上面,培养出一种知识分子的责任感和反抗精神。他们个子小小,心中却充满大气魄,希望尽个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可是苦痛的生活经验又在他们的心灵上留下烙印,因为一切都是如此不实在、如此变幻不定。于是在他们的忧患意识以外的,是一种不安定、恐惧、敏感的心理感受。他们积极又消沉,想前进又怕白费工夫,希望有所建树又怕跌倒。1949年,许多属于这类型的小孩子相继追随父母来到台湾。

二、愤怒青年

“愤怒青年”王尚义从性格发展的观点来看,“愤怒青年”显然是大动乱时代下的产物。“愤怒青年”原指50年代中期的一群英国作家,他们不满并攻击现存的价值规范,但又不能够建立起自己的一套完整的价值观和信仰。“历史断层”时期的台湾青年正是如此。他们不满意时代的缓慢步伐,他们想变、求变,但又摸不清该往那个方向变。于是他们不断摸索、不断尝试、不断求取突破。王尚义就是一个好例子。

王尚义生于1936年,河南汜水人,十三岁来到台湾。他的妹妹王尚勤在一篇纪念他的文章里面,曾经悲痛地回忆道:“尚义显然是不属于台湾的——他的眼睛是往中国,往第三世界,往整个人类看的。1945年,我们目睹上海的解放。全家由上海逃到武昌——在那里,尚义读初一。在学校里,他是出色的学生,他参加了少年团、街头演讲。在整个中国巨大的变动中,他欢呼,他歌唱,随着群众手舞足蹈。

可是父母要再逃亡。尚义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朋友,告别了学校,告别了他出生的中国。

逃亡的第一站是香港——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

在香港难民营里,看到更多逃亡的人。尚义沉默不语。

他甚至还悄悄地逃回了广州三天。去干什么?看他的朋友?他的希望?还是想逃避香港的花天酒地?

他回来一句话也没说,他更沉默了。

在香港住了半年,我们又启程来台湾。海上颠簸得很厉害,每个人都害了晕船病,躺在那里。只有尚义常常跑到甲板上,向大陆、向中国瞭望。

他瞭望的眼神中有痛苦,好象就要挤出眼泪。

他甚至询问父母——为什么要逃亡?要离开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国家,到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小岛上去?

他听不进父母的回答——他不懂得国民党与共产党的仇恨,在他心目中,中国是属于中国人的,中国人是和平的、完整的、统一的。”

三、精神准备

60年代的新生代大部份是台大学生,例如陈鼓应、刘福增、杨国枢、许登源、洪成完、包奕明等等,而其中以李敖为最典型、最其代表性的愤怒青年。

李敖是彻头彻尾的angryyoungman,更可说是60年代的angryyoungman之首。从写《老年人和棒子》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对周遭环境的强烈不满与攻击。他不甘于消极与退让,更不愿意做无声的抗议。他将愤怒投向环境,对环境作出最尖锐、最深刻的攻击。他或许近于“犬儒主义”,但绝不沉默却是他的信念和特征。

自主编“文星”以后,李敖“在十三个月里快速的投射他的力量,使自由中国文化界有一点小小的波澜”,跟其它愤怒青年比较起来,他的成绩无疑是最凸出、最使人吃惊和赞叹的。与李敖同期的新生代,例如陈鼓应和张化民诸人,虽然也是积极型的愤怒青年,但做出来的成绩却始终远逊于“暴得大名”的李敖,其中的主要原因,是李敖作为一个具爆炸力的angryyoungman,曾经作出长期和刻苦的精神准备与实质准备。

李敖祖籍山东潍县(远籍是云南乌撒,他说自己的祖先“很可能是苗族”),北方人一向脾气耿直,性格强烈,李敖自然不会例外。他说过自己的耿直脾气曾受一位叫温茂林的山西人影响。

温茂林是淳朴率直的山西人,曾在李敖家中工作,负责照顾李敖起居的一切。李敖在自传中说自己“日后的一些耿直脾气,深受他的影响”,又提到一件有关自己的怪脾气的小故事。他回忆道:

“我小时候,道学得很。……

我一点也记不起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小妹丈夫’过敏症,也搞不清为什么变得如此道学。这种‘严男女之防’,后来发展到连温茂林都吃不消:——当茂林同女佣人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竟在旁监视,不准男人同女人讲话!有一次茂林看我不在,讲了几句,不料我却从桌子底下跳出来,对他大声申斥一番。我的古怪与任性,由此可见一斑。”

从这则小故事上面,我们可看见李敖的强烈性格在童年早已养成,虽然他坚持和执守的“道”有所改变,但择善固执、信道不移的性格特质却始终如一。这种性格特质使他走上激烈的、特立独行的道路,使他在二十岁的时候,在父亲出丧之日,面对三千人,做一个“不磕头,不烧纸,不流一滴眼泪,主张丧礼改革的儿子”。如果没有这种特质,我们很难想象李敖二十多年来如何有不怕死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殉道气魄。

李敖曾经对胡适回忆他的童年道:“如果我用‘人格心理学’的方法来分析我自己,那太麻烦了,因为我的形成很简单,我该感谢我父亲的就是他老先生从来允许我自由意志的自由发挥,在别的小男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已经为自己布置了一个小图书馆,我父亲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向他要钱买书,从来不干涉我想要看的书,逃难到上海的时候,学费太贵,我的姊妹们都失学在家,他却叫我去读缉规中学(就是你教过书的华童公学),不让战乱耽误我的学业,二十年与他相处,他似乎充分发挥了‘北大精神’。看到周德伟不管他的儿子,我向他笑着说:‘所谓北大精神就是老子不管儿子的精神’,你们北大毕业的老子们都有这种精神。

从1935年以后,尽管世局天翻地覆,一个小男孩却能安坐在他的小象牙塔里,慢慢地成长,家庭、父母、姊妹、外人都不能‘引导’他,因为书本早已取代了他们的影响而把我带入一个新境界,在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的书架上,客人们可以看到《中山全书》,也可以看到右派的《我的奋斗》,和大量左派的书报:从《观察》《新华日报》直到格拉特科夫的《士敏土》,这些早慧的成绩虽然带给我那小头脑不少的骄傲,可是也带给我不少的迷乱。”

在书堆中长大的李敖,面对动乱的时代,早已“对教科书以外的事务发生极大的兴趣”。他从书本上面找到自己的路向,也找到自己的认同对象。他喜欢孙中山、喜欢钱穆、喜欢胡适、罗素、殷海光,他选择了入世、积极、反抗的人生路向,这使他对有“乌鸦性格”的胡适先生产生“人身崇拜”,更使他在十八岁那年准备跟严侨跑回大陆,参加共产党的“重建中国的大运动”!

“严侨事件”完全表现出李敖是一个热心关心现实问题的人,“白首下书帷”显然不适合他的味道。李敖曾说“从前我在北京看共产党的宣传品,很早就变成一个反抗国民党,或是说一个很关心社会群众的人。我很早就定型了,大概在小学、初中时就定型了。我后来的方向也是这条路的,没有变。在认识严侨以前,我在左右之间经过一段挣扎。那时候我到台湾来是一个非常寂寞的人,因为再看不到共产党的东西了,书也很少,什么书都看不到。当时的路非常孤单,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由此可见,李敖从小就选择了一条激烈的道路,这种选择,在他的日记中更表露无遗。我们翻看李敖“大学后期日记”甲乙集,可发现他对自己的期望是何等高远,他为自己的将来和路向作出了最积极的精神准备。随便挑一些例子吧:

“‘你可能是多数淘汰剩下的少数者。’——我真是坚强极了,我真是自我欣赏极了,我是越来越自负,越否定这些不行(不论男女)的人。他们整天这样鬼扯,我可不能放松我自己,我要做伟大的人。要做伟大的人,非有伟大之生活态度不为功,我该知道我不是一个泛泛的不俗的青年人,我乃是一个最激烈、最英雄的好汉。当如俾斯麦之流的人物——有钢铁一般的意志,我觉得眼前任何卓越不俗的男孩子们,皆在这上面普遍的空白,而终不能成为狂飙式、英雄式的人物,只有我李敖能走上这条路,我的恋爱也是英雄式的,总之,一切都是英雄式,在这文明柔软的社会里,男人们都忘了做英雄,偶有不俗的也不知如何做一个英雄,而只有我李敖能够把它rebuild!恋爱成败算得了什么!只是要永远保持一个英雄与硬汉的本色就行了!华盛顿也失恋过。”(1958年7月12日日记)

“深夜独自看书,李敖决要做一个有‘伟大人格’的人。有伟大人格的举止与榜样。”(1958年6月14日日记)

“以我的性情、才具、胆量,实在是一个介乎文学——学术——政治之间的人物,而我对我自己的期望,也是如此的,所以目前的我,实在应该时常反问:‘我目前这种工作,这种态度和作风,是不是有助于我未来的大成就呢?’”(1959年5月28日日记)

(一)我深信一种强者的哲学,我拒绝做弱者。

(二)强者的条件是智能、力量和狠心肠。

(三)要有洞澈人际和知识上科际的智能。

(四)要有打击坏人和恶势力的力量,要有散布智能和善行的力量。

(五)这里面有一种“中间因素”,可叫做感情的干扰,它包括女人、亲情、朋友、和世俗的道德标准,它们可能构成一种重大的阻力,阻止我发展我的强者的哲学,我必须必要时时铲除它们,所以我需要狠心肠。

(六)“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这是强者的狠心肠。

(七)“须是一刀两断,萦萦的讨个什么!”这是强者的狠心肠。

(八)“一个人为真理常常要牺牲朋友”,这是强者的狠心肠。

(九)深沉有力量,英雄盖华场。这是狠心肠强者的气势。

(十)“你不能同时侍奉上帝,又侍奉玛门。”我要求我在矛盾的关口,砍掉它们,义无反顾。强者不一该是矛盾犹豫的人。(1966年5月16日日记)

四、实质准备

大学毕业以后,李敖跑去凤山当预官。两年的军旅生涯更凝固了他那追求卓越的思想。在军旅途中,他一再做出择善固执的表现,为了拥护胡适思想,他得到“思想游移,态度媚外”的记录;为了不入党,他坚拒长官的威迫利诱,宁可被送去金门。特立独行的李敖,从未放弃过对大目标——做一个介乎文学、学术、政治之间的人物——的追求,从下面一则日记,我们可以了解他选择的路向:

“归途内心感触很多。要之以‘该做怎样的一个人’为念,我简直有点混乱,我不太知道我将来走那一条路才好,人间的成败,腾达的种类,幸与不幸,目的与手段问题等等都干扰着我,我想我大概不可能甘心做胡适之一样的学者,更不可能做方东美一样的学者,我的本质上是一个manofaction,也许我会做一些惊天动地的狂飙事业,也许我会组织一个裸体团,一个怕太太协会,谁知道我会做什么呢?我想我终必会是一个‘捣乱鬼’,一个‘不安份的人’,一个‘异端’,一个‘惹是生非的人’,一个‘波澜人物’,一个‘使旧社会头痛的家伙’,一个‘专门会耍花枪的人’,一个‘求远使人不停的惊异的人’。我还要好好再想想再摸索,再制造花样,再一变二变大变一阵。”

这种坚定的精神准备,使李敖在机会来临的时候,义无反显地走上自己的激烈道路。

李敖的实质准备

李敖在七七事变前两年出生,一岁的时候全家从哈尔滨搬到北平。他回忆自己的童年道:

“我从小在北平长大,交化古城与幼时环境使我在智力上趋向早熟,我在六岁时已能背《三字经》,十岁时已遍读《水浒传》等旧小说,十一岁时已看过《黑奴魂》(《黑奴吁天录》等翻译小说,小学六年级时我已有了私人的理化实验室,并做了全校图书馆馆长。

我从小就养成了重视课外书的习惯,也养成了买书藏书的癖好。三十八年到台湾时,我的全部财产是五百多本藏书,(其中有许多东北史地的材料,因为那时候我不自量力,竟想着一部《东北志》!藏书中还有李玄伯先生的《中国古代社会新研》,是我初一时买的,我万万没想到在七年以后,我竟在李先生的课堂上,用这书做了教本。另外还有一册郑学稼先生的《东北的工业》,是我小学六年级时买的,我也万万没想到在十四年后,我竟被这书的著者大骂,直骂到我的‘令尊堂’。)这些早熟的成绩使我很早就对教科书以外的事务发生极大的兴趣,使我很早就有了‘忧宗周之陨’的孤愤。”

来到台湾以后,李敖就读台中一中,他说:

“初二以后,我就读台中一中,我的大部分时间全部消耗在这个中学的图书馆里。这个图书馆的藏书相当丰富,我以义务服务生的资格在书库中泡了四年之久,使我对一般书籍有了不少的常识。最使管理员们惊讶的是,我甚至可以闭起眼睛,单用鼻子就可以鉴定一本书是上海那个大书店印的,这是我在teen-age中,最得意的一门绝技。”

卓越的理智和学术训练是李敖“暴得大名”的主要原因。他十七岁做了一个四部丛刊和四库全书的对照大表,十八岁写了《从读<胡适文存>说起》,并先后得过全台湾三民主义论文比赛冠军,台中市祝寿论文比赛冠军,这些成续,都建立他的早熟的智能上面。从李敖的大学日记、札记、军中日记里面,我们可看见他在努力做精神准备以外,更不断充实自己的学问、培养自己的“爆炸力”。他在学问方面下的苦功,使他能够准确地掌握面对的问题症结所在,然后提出疑问和答案。在《老年人和棒子》以后的十六篇文章,没有一篇不是以渊博的学问,尤其是国学为基础的,难怪孙汉观博士读了《论处女膜整型》后,大呼李敖是天才了!李敖自称是看书最多的中国人,他赞书渊博和细腻,的确到了使人吃惊的地步。二十多年来,我们可以怀疑李敖的人格,可以怀疑李敖的诚意,可以怀疑李敖的动机,但却绝对不能够否认李敖的渊博学问。李敖能够以一人之力,以一技劲笔对抗国民党二十多年之久,完全是因为他有过人的学问和机智。凭着满脑子的学问,李敖以一个具爆炸力量的愤怒青年形像出现,在文坛上兴波作浪,赤手空拳而“暴得大名”。

再启蒙的思想家

历史断层时期的台湾社会在政治、文化各方面都出现了重大的危机和困难。国府迁台后,积极建设台湾,但在政治和文化上仍然保持着低气压,配合不了急促的经济和社会步伐,于是问题丛生,危机显现。新生代面对新时代的新问题,纷纷挺身而出,提出自己的意见。新生代大多是台大学生,台大以继承北大精神为荣,台大学生也有意无意地以五四时代人物为认同对象。五四运动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启蒙运动,唤醒了学生追求“德先生”、“赛先生”、自由、理性。五四人物对中国文化遗产以至当时的现实问题都作出过深刻的反省与批击,从文化论战到科玄论战,都哄动而激烈。可是五四人物提出的理想,例如自由、民主、科学等等,都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中消失无形。1949年以后,中共统治下的大陆固然一片混乱,国府统治的台湾社会也在高压政策下形成一种闷局。政府颁布的政策保持着浓厚的“复古”味道,步伐缓慢。在学风比较自由的台大受教育的新生代,一方面曾经目睹大时代的动荡,曾经身受大时代的苦痛和灾难,另一方面接受了新时代的新文化冲击,于是在政治和文化闷局下,更不满意国家当前的缓慢步伐,更渴望国家能够在短时期内富强繁荣,结果他们对代表自由和进步的西方社会就更形向往了。新生代在大学毕业和退伍以后,除了放洋留学,大多留在国内,一面继续进修,一面投入社会,关心政治和社会的发展。当时他们投入社会的主要途径,是透过书生论政的办法,发表文章来批评政治和文化问题,即所谓“坐而论道”。

雷震的《自由中国》可说是上一代的“论道”杂志。曾经是国民党的殷海光在上面发表文章,深深影响了新生代的思想。《自由中国》以后的《文星》和《大学杂志》才正式是新生代的大本营,他们相继发表文章讨论文化和政治,也相继因文字惹祸而遭遇麻烦,而李敖,则是他们之中最有力量、最激烈、最先碰得焦颈烂额的愤怒青年。

李敖以他卓越的理智训练,不但一眼看破了新时代的新问题,也看出了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老问题。他的成名作——《老年人和棒子》——扼要有力地道破了历史断层时期的新旧两代的冲突和紧张关系。当时从大陆来台的老一辈人物已经不能够追上新时代的步伐,而刚成长的新一代又得不到足够的发展机会,两代之间严重地缺乏沟通和共识,形成了尖锐的代间冲突,李敖的文章以锋利的文字一针见血地刺破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引起了“上一代知识分子的不安”和“下一代知识分子的共鸣”(殷海光语)。

五、内在性格

《老年人和棒子》显示出李敖以思想型人物出现文坛,而《播种者胡适》和《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两篇文章,更证明了李敖具备成为思想家的足够实力及条件。由《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引起的“中西文化论战”,其实代表了上一代知识分子与新生代之间在政治、文化、社会等问题方面的全面性冲突。刚才提到新生代不满意历史断层时期的文化闷局,力图冲决网罗。他们向往西方的繁荣与进步,于是在迷茫之中,认同了五四时代人物的“文化有机论”及“二分法”,以“全盘西化”为取法乎上的理想和手段,形成所谓“西化派”,跟文化本位派大打笔仗。“西化派”的年青人在论战期间,有意搬出五四人物追求的民主和自由口号,透过跟“国粹派”的争论,向政府的保守政策提出疑问。因此,论战开始不久,双方的争端范围已超越文化思想直达社会及政治层面,最后,双方更互扣红帽子,正式表露出所谓“中西文化论战”所包含的政治色彩了。

李敖是“西化派”的领导人物,他主编《文星》,不断抨击政府的法律、政治、文化政策。他似乎希望为自由中国提供一套全面性的发展指示。他在《文星》四年,发表的文字涉及历史、政治、文化、思想、法律、文学、爱情……无所不包,掀起了一股“文星风潮”,那时候的新生代,没有一个赶得上李敖。在读者眼中,李敖的确成为一个博学的思想型人和“深得民心的英雄”。他提出的思想观念,例如“全盘西化”、自由、民主等等其实许多均为五四时代的旧调,但在台湾当时的低气压下,这些旧调仍然不失前进和新鲜,仍然在知识界掀起一阵震撼。李敖对年青人的影响力,确实非常深远,例如台大的学生里团就曾集会讨论“李敖其人其文”,在那时候几乎没有人敢说自己没有看过李敖的文章。如果说胡适是五四时代的启蒙思想家,那么李敖便是继殷海光以后的再启蒙思想家。他带给年青人的,“是促进合理改革的热情与引线”,是对眼前环境的深刻反省和思虑。就算是不满意李敖的人,也绝不敢忽视或低估李敖对群众的影响力,因此他们才发动围剿,大骂“文化太保放毒气”。作为再启蒙的思想家,李敖把他二十多年来培养起来的力量迅速地投射出来,“以文字形式冲决网罗”,成为最有影响力的新生代。

是优点,也是缺点

李敖的学问固然渊博,可是为什么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将力量投射出来泥?

李敖仿似墨顿(Merton)的“社会压力论”(socialstraintheory)中的反叛者,在迫人的社会压力下作出激烈的反抗行为。反叛者的特点是喜欢采用新方法来对现存社会结构和文化结构作出批判,他们不惜标新立异、不惜哗众取宠,在社会上“放野火”,挑起问题,而李敖将问题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形式,是利用他的一手好文章。

李敖为自己的《李敖文存》写宣传广告,说“白话文在李敖手里,已经出神入化。……李敖‘纵笔所至不检束’,把白话文写得气象万千,光芒万丈,这种中国功夫,是谁也抹杀不了的”,显非过誉之词。他的文字功力是深为读者折服的,一个陈年的老问题到了他笔下,立即变为新鲜的怪问题。他行文锋利、爽快、言人之不敢言,自成一体,深深吸引着读者。李敖搞的学问很全面,也很有深度,从历史考据到文化思想,他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可是由于个人的性格特质和认知观点,他偏偏选择了一种“哗众取宠”的方法,用通俗的形式来搞学问。他能够利用活泼爽快的文字,把他的研究结果“深入浅出”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李敖自承“是本性嘻嘻哈哈的一个人”,这使他“不太能用扳着面孔的方法去做人处世写文章”;在认知上,他更认为自己所研究的历史和文化是一个“粪坑”,“没什么好写的,没什么意思”,“如果要有系统的写,太浪费了,不值得”,因此,他嬉笑怒骂皆文章,以最通俗的文字形式来搞最严肃的学术问题,胡秋原骂他的是“儿戏学问”,一点也不假。李敖搞“儿戏学问”,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儿戏学问”有大众化性格,能够吸引大量的、普遍的读者,更可让他们简单明白地了解问题的所在;坏处呢,是以李敖的史才、史学、史识而不写出几部“中国思想史”、“中国现代史”等不朽名著,实在是中国学术界的大损失!由于坚持通俗、为了吸引读者、为了达到打击敌人的目的,李敖喜欢作概括论断(generalization),例如一口咬定中国传统是死文化;他甚至不措摘取片面的资料来支持自己的论证,例如他评论吴稚晖就是一个好例子(详见第二章——“从保守到激进”)。

李敖的“儿戏学问”似乎十分全面,他讨论的问题包括、历史、考据、政治各方面,他也以“天文地理,无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来期许自己。这种全面性固然可以使读者有“此人何其渊博”的感觉,但也未尝没有“博而不精”的不满。李敖有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面人”(universalman)或百科全书式的通人,他的用功和博学的确使他在某些程度上达到了目的,但反过来说,李敖的博大使他只成为一个“玩票者”(dilettante),给人一种不够专精的感觉。过早的“暴得大名”,使李敖忙于应付笔战与官司,而未能出国接受更严格的学术训练,这对他的学术工作来说,可能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损失。

李敖的内在性格限制

前面说过,李敖只是一个反叛者或改革者,若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他始终未能转变为一个革命者。

革命者不满权威,并推翻权威,自己当然也不想做权威。但反叛者则不然。反叛者讨厌权威,想尽办法推翻权威,但在他们的心灵下面,却是另一套以权威形式存在着的信仰和观念。他们本身往往会有意无意地表现出权威姿态,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面,本来就有对权威取而代之的冲动。

李敖是一个著名的传统反叛者,以权威为攻击对象。他虽然有着浓厚的“自由主义”味道,喜欢开玩笑和说笑话,但是在阵阵的笑声下面,我们却可嗅到淡淡的隐藏着的权威味道,我们在李敖身上可找许多接近“权威人格”特征的线索。

有着“权威性格”特征的人,会对自己选择了的“道”或价值信仰作出最不退缩、最豪迈的追求与牺牲,甚至不惜做殉道者。当他们发现别人背弃或批评自己的“道”的时候,便会毫不留情地对别人作出最猛烈的攻击。这种人喜欢并习惯从“二分法”的观点来看人论事,更以“理来情无存”为处世原理。

李敖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以激烈的殉道精神来攻击外在传统权威,但亦以同样的精神来维持自己心中的内在权威,他是一个“有宗教狂热的人”,自己选择了积极、进取、战斗的人生观,就轻视和看不起选择“独善其身”的人生观的人。他看不起并攻击三毛、金庸、柏杨……以及所有非战斗型的文艺工作者,认为他们“伪善”和“冷血”,这显然是要维护自己的内在权威。

六、非中国人

李敖喜欢用“二分法”来区分事情,例如传统与现代的对立、“狗屁文学”与“狂叛文学”的对立、做事的好人与“烂好人”的对立……等等,无一非二分思考法的产物。李敖又揭橥“理来情无存”的六亲不认的论理态度,视世间人情多为虚诈之关系。更重要的是,李敖不能够忍受别人对他的抨击。虽然他常常自称“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当别人不承认他的“最高层”地位的时候,他就忍耐不住,必须对别人进行“教训”了,“李筱峰事件”就是好例子。

多年的颠沛生活,多年的战斗生涯,使李敖时刻感受到不安定,这驱使他如饥似渴地追求外在世界的知识,“知识即力量”,李敖需要力量令自己感觉安定。他永不满足地追求知识,在知识上肯定自己,但在另一方面,他更需要别人对自己的肯定。从大学开始,他便喜欢公开和发表自己的日记、书信、自传,这充份显示出他有强烈的“自我暴露”和表现的倾向,在大学期间,他屡次为了别人不能了解自己而闹情绪,他不能忍受别人对他的抨击和误解。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外界的毁誉,可是真正影响他的情绪的,却是别人对他的批评与论断。李敖有很强的自制力,能够在适当时候控制自己的脾气,可是“权威人格”的特质又使他常常以最顽固、最不圆滑、最不退让的态度去跟外界进行斗争。

其实李敖急于表现的“自我”,并非完全是他本人的优点和好处,而是他引以为荣的使命。他认为“追求正义和真理,是我的天生使命”,他很自负,因为他有“救治天下”的崇高使命,虽然历经打击,他还是没有放弃这个使命,“忧宗周之陨”是一种强烈的忧患意识,这使李敖产生一种“匡时济世,救治天下”的使命感,他的勇气使他毅然担起了这个使命。超乎常人的勇气是李敖人格中最特出的部份,前面提过,他打从童年开始已培养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精神,因此能够多年来不怕牺牲与阻碍,努力追求真理和正义。“哗众取宠”不足完全解释李敖的自负,如果从过人的勇气和强烈的使命感观点去看,我们才可找到他自负的根源所在。“李敖能,别人不能,”指的是李敖能够二十多年来追求和坚持这个崇高的使命,而非李敖本身有什么与别人不同的地方。急于表现自己的使命,是驱使李敖拼命工作的主要动机。这种动机一方面倒过来加深了他的勇气与使命感,并使他充满精力和野心,另一方面却变成他的绊脚石,使他过于划地自限、权威、独裁。

有“权威性格”特征的人如果接受过卓越的理智训练来,懂得如何争取群众,往往可以转化出一股强劲的生命力来,成为一个狂飙型、有魅力的人物。李敖跟弗洛伊德、希特勒、梁启超、孙中山先生等人一样,有看一般使人慑服的魅力,能使人倾心,也能使人破畏。李敖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他仿如一个矛盾体,既圆滑又耿直、既坚强又有使人意想不到的软弱一面。“似此奇情千古无”,该是李敖的最佳写照。

如今哪复沧海日,钟声无恙我将归(马家辉)

——评析李敖的三场演讲真义

李敖56年没离开过台湾半步,一直对外宣称的理由是不敢搭飞机,可是,到了往访中国大陆前夕,他却忽然宣布:“我是个勇敢的人,怎可能不敢搭飞机?那是骗人的话。我只是不愿意离开而已。”

如此翻云覆雨,显然非常李敖,也正好预告了他在中国大陆的演讲表现:老子就是要让你们捉摸不透;何者是真、什么为假,全部由老子自己说了算,你们谁都没资格也没能力预先评论。

综观李敖此行,从出发到结束,确如一场真中有假、假中含真的幻术表演。你以为他到了中国大陆会对共产党哈腰捧场?当高官同志伸手迎接,顽童李敖原来早已在手掌里暗藏了一个电击装置,一边握手、一边把主人电得脸容失色。你以为他在第二和第三场演讲会乘胜追击?才子李敖却扯开“老子放你一马”的笑脸把你夸张地吹捧几句,吹捧得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那是真话。常被称为“李大师”的李敖有如站在拉斯韦加斯舞台上的戴维高柏飞(wjm_tcy注:大卫科波菲尔)右手使你震骇,而当人们犹在惊讶之中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早已弯腰鞠躬,转身走向幕后,剩下错愕的观众争相拆解幻术里的破绽与窍门。在北大演讲完毕之夜,李敖返回酒店房间,在浴室里独自面对镜子,一定仰天狂笑;做了多年电视节目,他耐心等待的恐怕就是这一天,木马屠城,纵身登陆,把你吓个措手不及。

三场演讲,李敖到底说了些什么?

如果把幻术里的干冰云雾吹散,如果观众看得确够冷静,其实不难发现,李大师说来说去,只不过是解释说明了、也亲身示范了“自由”的真谛。

56年来,李敖在台湾,鼓吹胡适的自由主义不遗余力,并且身体力行,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下放言高论和奋笔疾书,替自己拓造了一页辉煌的禁书史和另一页悲壮的自由史。这56年的抗争经验应该足让李敖明白,所谓“自由主义”其实包含了两个部分:一是“自由”,二是“主义”,在嘴巴上高喊“主义”可能仅是阿Q式的精神自慰,唯有切切实实地在行动上争取落实“自由”,始能算是真正的“自由主义者”。

没错,李敖在清华大学的演讲里公开宣布自己“放弃自由主义”,但别忘了,若把自由主义的逻辑推到极致,一个自由人当然有权利、也应被容许有权利去放弃自由主义,这是自由主义的最大吊诡,亦正是自由主义者的终极境界,李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这个目标,他说,老子不要自由主义了,可是,请给我自由。

是的,必须由“只要自由,不要主义”的角度出发察看,我们才可理解李敖的演说真义。在北大的演讲里,李敖把“自由”诠释为“心灵的解放”,鼓励观众将想象放置于中国前头的一切可能,包括消灭共产党的可能、包括要求共产党服务人民一千年的可能。在清华的演讲里,李敖在宣布“放弃自由主义”以后,把“自由”落实为一张具体的清单,提醒共产党认真看待《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的自由保障条款,也煽动人们督促共产党认真看待《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的自由保障条款。在复旦的演讲里,李敖再次把“自由”定影为实实在在的生命选择,无论是骂共产党或不骂共产党,不管是金刚怒目或菩萨低眉再或尼姑思凡,甚至是告别马克思或期盼胡锦涛,人们都应该被允诺行动的自由。

李敖在中国大陆的三场演讲里,对于中国共产党,或捧或嘲、或夸或笑,惹来了两极的争议;有人恨他骂得不够狠,有人嫌他赞得不够大,总之,都有不满意的地方。讽刺的是,在一片喧哗议论里,似乎没有哪位学生或老师愿意好好反省,为什么明明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摆在眼前、中国共产党明明没有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的自由保障条款,为什么竟有这么少的中国人愿意、敢于挺身力争?当大家在批评李敖这个批评李敖那个的时候,可曾深切想想自己到底解放了多少心灵、争取了多少清单、落实了多少行动?李敖在演讲里的冷嘲热讽,又岂是只为了针对中国共产党?他难道不是同时针对于中国人民,尤其是坐在大学殿堂里的中国精英?对于李敖的三场演讲,这些只会期待李敖骂共产党或赞共产党的中国精英,到底听懂了多少、领悟了多少?

56年了,李敖从大陆到台湾、再从台湾回到大陆。到了北京,甫下飞机,他感慨了一句“我终于活着回来了”。其实,李敖之精彩与难得,岂止于“活着回来了”?他的真正动人,在于他还能生龙活虎地笑着活来,并且在连场演讲里,令中国人和中国政府哭笑不得。

李敖于20多年前曾写句子:“苦心岂免含冤怨?求全难燃已死灰。如今哪复沧海日,钟声无恙我将归。”李敖会否再归大陆,无人得知,但于多年以后,愈是经历了沧海桑田和劫灰飞灭,中国人恐必愈会在幽幽钟声里怀念这样的一位自由主义者,不,自由实践者。

李敖文化之旅(邱立本)

李敖永远让人出乎意料之外。他在七十岁时首次离开台湾,重访北京故园,也让各方跌破眼镜。他以昔日批判国民党的力道,在电视现场直播中暗讽共产党,语惊四座,让党政官员一脸错愕。

李敖批判的武器是幽默和插科打诨。他在嬉笑怒骂中调侃意识形态和权力人物;他像安徒生童话中的孩子,无情地揭开皇帝的新衣,让今年北京秋天的童话,戮破那些多年来残存未逝的政治神话。

但李敖幽默及“不正经”的背后,是他沉重的历史感。他说重返今日现代化的北京,不用再看到当年日本占领部队的军马在北平街头耀武扬威;他看似为“六四”镇压而辩护,但他其实是希望中国能走出“六四”的魔咒,并记取历史教训:人民权利必须“智取”而不是“力夺”。

这也是李敖对中国大陆变革的期许,必须从历史的智慧与智慧的历史中寻找出路,不要陷进内耗的漩涡。在中国民营企业崛起、“非公经济”在GDP过半之际,经济力与社会力澎湃,制度建设与创新是中国必须面对的选择。

回归宪法就是李敖的愿景。他说他在中国大陆不是倡导自由主义,而是倡导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自由主义者理想的人民权利,其实都在这部宪法明列,只是多年来被荒废、扭曲,成为没有人记得的政治孤儿。

但胡锦涛与温家宝没有忘记这个政治孤儿。在胡温上任之初,回归宪法的想法也曾一度提出,但不旋踵间又淡化,尤其在解释宪法及“党大还是宪法大”的问题上,高层都缺乏公开表态的机会与勇气。

但李敖神州之行带来了新的机缘。他使社会上或显或隐的改革力量惊觉,政治改革的灵感其实不假外求,一切从宪法开始,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这也成为两岸关系的突破口。如果李敖的言论不受压制,不会成为“强硬派”反击的藉口,那么台独的力量就失去攻击中国的藉口。如果中国确能回归宪法,台湾民众对大陆的向心力必然急速上升,则两岸分裂的问题就会随风而逝。李敖在神州的震汤之旅,最终也是化解台独之旅。中国统一、民主化及富强的未来,也不再是李敖和中国人遥远的梦。

我所认识的李敖(林清玄)

今年8月10日下午3点,李敖带着简单的行李到台北地检处报到,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徒刑,他仍然维持了自己的风骨,不要朋友去送他,孤单而又强悍地走进监牢里去。不了解李敖的人会认为李敖失败了,但是了解李敖的人知道,这些俗世的监牢对李敖无损,因为思想的光芒,是任何铁窗所不能隔断的。

我也没有去送李敖,虽然李敖是我最尊敬的朋友,也是我最尊敬的长辈。

第二天,与刘会云一起进晚餐的时候,我们谈起了李敖第二次坐监的一些事情,我们本来想安慰她,她显得十分开朗,反而安慰我们:“李敖去坐牢的时候还是笑着去的。”虽然李敖去坐牢的时候显得那么镇定坚强,丝毫不露出一点伤心的样子,却总让我心里觉得一股凉意。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了解李敖,我们这些自命为他朋友的人,也只能看到他的一部分,然而有三点是可以肯定的,一:李敖是个少见的才子,他的力学深思,博览今古,光耀的灵感不时闪射,真如万斛喷泉,不择地皆可自出,读书之广,思考之深,是在这个社会中难得一见的。二:他是个少见的真人,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宁可做真小人,也不要做伪君子。”他爱恨分明,不肯怂恿乡愿和无知,文章如利剑,下笔不留情,但对于朋友和弱者却格外地宽厚。三:他是个少见的细致的人,他的细致不仅仅是表现于他做学问时的博大精深,巨细靡遗,也表现在他的生活之中,举凡他身边的每一个物件,都是经过精心的挑选,他对人的体贴几乎到无微不至的地步。

我常想,李敖真像一篇好文章,里面有智慧、有精心、有近景、有远景,还能没有废词废句。

李敖复出以后,在他的《传统下的独白》的扉页上写下几行字: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心里都为我供了牌位。

这段话引起了很多批评,尤其是卖文章的人更大为不满,但这在李敖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他的文章常喜欢夸张,喜欢嬉笑怒骂(生活上也是如此),可是就在这些夸张的笑骂里,他传达了他的观念,也布达了他深思后的讯息。读他的文章,就像服食一颗裹了粮衣的苦药,因为他的夸张和玩笑,使那些治病的良方显得不苦;又像在沙中有金,必须慢慢拨开沙子才能找到黄金,过程之中就是一种乐趣。

读李敖的人也是一样,一般人眼中的李敖是个顽皮的思想家,也是个玩世不恭的才子,他的四十六年几乎都表现了非常人的行径,做出了许多轰轰烈烈的事迹,其中有许多别人不能谅解的。他的生活简直变动太大,但是如果知道李敖,就会了解到他变中有常,有一个不变的理想。这个理想是“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此之谓大丈夫”。但是我们只看到了独行其道的李敖,而没有看到与民由之的李敖。

李敖的独行其道,有一首他喜欢的王安石的诗可以形容:飞来山上寻千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李敖的与民由之,我们可以在他十六年前《上下古今谈》的开场白里看到,他自称是自由中国最的“浪子”,然后说:

“所谓‘浪子’(Bohemia),我的意思是指19世纪30年代以后的巴黎文人。他们从穷困中开创新境界,对恶劣的环境不满意、不屈服、任凭社会对他排挤,让他‘浪’迹天涯,他仍是要把他的热情和抱负投向社会。他不在乎人们要跟他‘相忘于江湖’,人们可以忘掉他,让他流浪,但他去不忘掉人们。他要振聋发聩,要追吉不舍。最后他要成功,要把社会改造,把人们叫醒。这是他的真精神。”

事实上,浪子李敖有精神上冲突,他好几次说要到山上去隐居,好好写几部大作,可是当他看到人间不平的世相,又忍不住要横刀亮出他的肝胆,做“理在情不在”的批评。他一方面心中想着出世,做小乘;一方面又忍不住要入世,做大乘;其实他的理想是“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他所有的事端,所有的横逆都是因此而闯,他当然也有怨忿的时候,但是他很少后悔。在长夜的孤灯下念起李敖,我总觉得他或许说得有道理,他本应是五十年后才降世的人,却不幸早到了人间。

认识李敖是两年前的事,知道李敖却很早,十五年前我在一个民智未开的乡下读初中二年级,每天都被呆板的功课烦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时我有一个堂哥在中兴大学读企业管理,他是李敖最早期的崇拜者,每次放寒暑假回乡,行囊里总是带了几本《文星杂志》,闲暇的时候我就的拿出来翻翻,意深深被李敖的文章吸引,那时的小脑袋瓜子里就认为李敖是个言人所不敢言,怒人所不敢怒的人。

那是1965年左右,也是李敖的黄金时代,他几乎每写一篇文章就惹火了一些人,也唤起了更多的掌声,已经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后来他进了监狱,广义地说,差不多坐了七年牢,这是我到台北读书,有机会读到昔日的著作,更加深我能从他文章的表面,看到内部对整个民族文化的危言和忧心,当时只恨吾生也晚,不能认识李敖,甚至连他们有力的文化风潮都沾不上一点边。

直到李敖与胡茵梦谈恋爱,因为我的采访工作才认识了李敖,他的人和他的谈话都使我吃惊,因为第一次见面就长谈了四小时的李敖,竟不是过去我所知道的李敖。正如他写的《自画像的一章——文章·讲话·人》中说的:

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的文章;

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的讲话;

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

我的做人比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可是听到我的讲话,你便会觉得我比文章可爱;等你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你更会惊讶:在李敖那张能说善道的刻薄嘴下三十二厘米处,还有着一颗多情而善良的心。

他说,在李敖的家门口应该钉一块牌子,上面写“内有恶犬,但不咬人”。

他从恋爱、结婚、打官司,一直到第二次入狱,我们几乎每星期都见面聊天,有时谈到天亮,一起窝着吃生力面。李敖本来没有理由浪费时间结交我这个后生小辈,但是他那样有耐心,总是告诉我一些为人处事和做学问的方法,而我从他那里学到最可贵的一点是勇气。这两年来,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遭遇的波折与打击也太多了,但是他总是保持着冷静,以极冷静、极精密的态度来处理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他面对极大的压力,但从来没有退缩的神情,总是坦荡荡地迎上前去。

经过这么多事情的李敖,声名当然更响,虽然不一定是好的声名,本来敬佩他的人也纷纷动摇或误解。我就遇过许多这样的情形,在文艺界的聚会里,茶余饭后有许多人破口大骂李敖,这些人本来一提到李敖都会竖起大拇指的,后来竟也变成李敖压力的一部分,我若极力为他辩解,最后总是闹得不欢而散的下场——这些从未见过李敖的人,编出许多神话来侮蔑他。对于许多更年轻的人,李敖更不知道变成一个什么样的面目了?

因此,我觉得有必要翻开李敖的底牌,让我们看看李敖的样子,让我们通过时光的隧道,回到十六年前,看李敖为他自己写的简介:

李敖:吉林省扶余县人,祖籍山东省潍县,远籍云南省。1935年生于哈尔滨。在北平读小学和初一(没念完),又在台中读初二到高三(没念完),又在台北读台大法学院(没念完),又读文学研究所(没念完)。喜欢买书、抽烟、看电影、看女人(有时候不止于“看”)著书七种:《传统下的独白》、《历史与人像》、《胡适研究》、《胡适评传》(第一册)、《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文化论战丹火录》、《教育与脸谱》,皆台北文星书店出版。现在身上一身是债、两眼近视、三餐很饱、四个官司。本人面目:平凡;特征:没有;脾气:欠佳。喜说笑话。

勾勒出这个简介时,李敖才三十岁,已经写出许多惊天动地、掷地有声的作品,这张脸谱是忠实的,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李敖在二十年前,虽因他的叛逆精神,没有拿过一张文凭,但已粗具了他成为思想家的雏形,也奠定了他对社会的理想。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天生的理想社会,理想社会必须通过实验与改革,问题是中国背负了五千年的包袱,所以实验与改革更难,必须下猛药。

今年一月,李敖因工作过度,犯了胃出血的毛病,住在中心诊所一一○六号病房,我提水果去看他,他仍然精神焕发,笑着说:“没想到你也不能免俗,提水果干什么?”我看他精神好,自然很高兴,他拉开病床旁的抽屉给我看,说:“医生警告我不能工作,我还是偷偷地做剪报。”我们谈到十六年前他的简介,他开玩笑地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一身官司,两眼发直,三餐点滴,四面楚歌。”

后来又谈了很多生活琐事,他说刘会云又回到他身边来照顾他,显得很快活,谈到文章写作,他只把文章归为三个层次:

一、一时一地的层次

二、中国的层次

三、世界的层次

他说:“现在台湾的作家眼光均放在第二层次,实在眼光太小了,我们要创作出我们自己的,到世界去搞——光在小地方搞,又算什么!”

第二天我随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编辑到南部去采访,一路上都想着这个层次的问题,想到“眼光放远”,二十年前主张全盘西化的李敖,眼光确有独到之处,那时不知有多少人围攻他,骂他太保、流氓,甚至疯狗!可是二十年后的今天,形势比人强,李敖的许多论点都不幸应验!但是他为了坚持,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可见看得远和看得巧,都会使人变成孤独的强者,不免要忍受强者的孤独。

李敖确是个强者,他办到了许多我们在想象里都办不到的事。

他第一次坐牢的时候,就要求把自己关在“黑牢”里,所谓“黑牢”,是只有两坪大的房间,用来处罚那些在监狱里惹是生非的人,一般囚犯都怕去,因为在“黑牢”里没有同伴,没有光,没有谈话的对象,只能一个人孤单地沉思,李敖却自愿进去,并且一坐就是五年十个月。

在“黑牢”里的李敖什么都不做,他每天在牢内散步,因为牢实在太小,他只好走对角线,每天走两小时来维持身体健康。其余的时间,他只好沉思,思考中国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的许多问题,大大小小,前前后后都想过了。有时闷得无聊,一个茶杯就可以思考一天——这就是为什么他出狱后的文章写得比他入狱前更成熟、周延的原因。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样保持青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少十几岁),他常开玩笑说:“上帝很公平,坐牢的时间他没有算在内。”

牢里的后半期,他可以看书了,他在狱中读完了两套百科全书(大英、大美),还重读了一次二十五史,他不只是读,而是研究,有一次我翻他的大英百科全书,发现每一页都用蝇头小字写了密密麻麻的眉批和感想,这样的志注恐怕是人间少见。

今年2月26日,李敖刚被判了六个月徒刑定谳,他来我家吃晚餐,说到他怎么度过五年十个月的军法牢,他把自己的生活条件放在生物的最低层次,以维持一点点快乐的心情,他说:“在牢里,每星期一、三、五都是‘放风’的时间,可以出来见阳光十分钟。每星期二理发,星期四会客,都可以出来一下,这是快乐的事。有时候坐着没事,突然从窗外飞进来一小片报纸,里面的字一看再看,觉得文字真可爱,都可以乐半天。我觉得我最快乐的时候不全在出狱后,有一些是在狱中。”

在牢里他还研究城市,伦敦、巴黎、纽约的街道结构,文化、艺术、社会、经济都能了如指掌,卧游天下,也是一乐。他说:“我这一次坐六个月,比起以前是小儿科。”

李敖的强不只表现在牢里,他出狱后住在金兰大厦,把自己封闭起来,在门旁边开了一个小洞,报纸、杂志、食物全从小洞里塞进来,他在里面工作,整理书籍和文稿,六个月不出门一步,不见任何访客,他称为“闭关”,企图弥补他和社会长久的隔离,他终于做到了。

他的意志和精神力之强,很少人可以做到,他本来抽烟、喝酒、喝咖啡,可是说戒就戒,一日就办到。他长期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从未间断,饿了只吃冷冻水饺和生力面,依靠的全是超强的意志力。

入狱前,他又闭关一次,不听电话,不见访客,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月,为的是写他的《千秋评论丛书》,预计在牢里的半年,每个月出一本《千秋评论》集,他在一个月内写完了六本,并且自己设计、编排、做校对。这种超凡的力量,真是叫人吃惊。

他的强更表现在他不怕被误解,他说:“一个人只要知道他自己就好,别人了不了解都不重要。”

他是拼命在工作着,拼命地思考中国文化思想的问题,但是仍觉得时间不够。他早年爱看电影,现在也不看了,他说:“我不看现代小说和电影,觉得太浪费时间,我喜欢直接的东西,不爱拐弯抹角。”

去年10月27日,我们聊天到天亮,李敖谈到两个问题,显得有点激动,一个是伟大的人格典型已经没落。他说:“这年头缺少伟大的人格典型,像胡适、蔡元培、殷海光、傅斯年等人在中国已不可再得。也看不到有血有肉的好文章,到处充满蛋头学者。现代学者成名以后常常杂务太多,浪费许多时间,胡适晚年就受了杂务太多这害,而且胡适在写日记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写文章就少了,思想未能阐扬出来。因此,要现代中国有思想前途,必须产生几个伟大的人格典型,学者还需减少杂务,多写好文章。”

一个是只要维持自我人格就好,不管别人。他说:“印度圣雄甘地的太太偷人家东西;儿子叛教,从印度教叛到回教。林肯的儿子把母亲送进疯人院……许多圣人都有类似的事,可是不影响到他的人格。”

我想,少年时代的李敖,是曾经想建立一个伟大的人格典型,他也努力过,可惜社会和环境没有让他朝这条路走,反而逼他成为文化的顽童。他用美国劳工领袖戴布兹的话说:

WhilethereisalowerclassIaminit.

WhilethereisacriminalelementsIamofit.

WhilethereisasoulinprisonIamnotfree.

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俦;

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

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我又想,历来中外古今伟大的人格典型都是出于不合作主义者,李敖二十年来惹了很多是非,但是到今天他还没有放弃伟大人格典型的理想,这是他真正强的地方。

许多人和我一样,都非常关心李敖的近况,关心他的第二次牢狱之灾,虽然甘地在牢里坐了两千三百三十八天,戴布兹被判了十年徒刑,最后才得洗刷。李敖也说:“有冤屈的人,必须有赖于‘时间的因素’来辨冤白谤,当时没有反击能力的人,他必须设法长寿,练得比他的‘敌人’活得更长久。这些话,说来好像笑谈,但笑谈之中,往往有不少白发和眼泪。”

李敖第二次坐监已经两个月了,可是没见过一个访客,连写《胡适杂忆》年高德劭的唐德刚先生远从美国到土城去看他,他都不见,我四处打听,没有人确知他到底过得怎么样。只知道他关在一个电梯大的小房子里,伙食还可以,每天还有书看。让我忍不住想到强者李敖理平头在那里来回走对角线的情景。

李敖是我尊敬的朋友,我觉得这样的朋友不可多得,总像在黑暗里点着一盏灯,让我们在受到挫折时想到他,就有勇气期待更好的天光。李敖曾在谈到坐牢的哲学时,引用过甘地的一句话:“朋友们不需要掂挂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这儿所能做的并不比外间少。我留居在此,对我有如入校。”他认为心灵自由的人,在牢里也能像快乐的小鸟,而在牢狱外的人,是很难想象的。让我们不必掂挂牢中的李敖,让我们欢迎他回来,为我们写几本巨著。

写到这里,我想起1957年李敖写的一首诗《我将归来开放》:

因为我从来是那样,

所以你以为我永远是那样。

可是这一回你错了,

我改变得令你难以想象。

坏的终能变得好,

弱的总会变得壮。

谁能想到丑陋的一个蛹,

却会变成翩翩的蝴蝶模样?

像一朵入夜的荷花,

像一只归巢的宿鸟,

或像一个隐居的老哲人,

我消逝了我所有锋芒与光亮。

漆黑的隧道终会凿穿,

千仞的高岗必被爬上,

当百花凋谢的日子,

我将归来开放!

李敖为何偏偏不骂我(林清玄)

提起台湾作家李敖,在华文阅读圈中可谓名响铮铮。这不仅仅是李敖多产而又影响深远的作品使然,他那特立独行、侍才好斗的个性,他那口无遮拦,笔似投抢,铁肩担道义的思想和文风,以及两次下狱,矢志不渝的傲骨,尤其令人敬佩感怀。

在台湾从“总统”、政要,乃至稍有影响的头面人物,鲜少没有被李敖骂过的。但林清玄却是李敖极少没骂过的人之一。李敖在他不久前出版的回忆录《快意恩仇录》中有过提及,林清玄在与笔者交流中也谈到了这一点。

众所周知,李敖被“解严”前大搞文字狱的台湾当局两次下狱。在当时的那种“白色恐怖”下,周围的人惟恐避之不及,而于报社供职的林清玄不仅大胆地在报纸上撰文《我所认识的李敖》声援他,使更多的人了解、认识了李敖,同时也认清了当局的腐败和黑暗,而且李敖出狱后,林清玄又在报纸上为他开专栏,使李敖的激进文辞和才华得以充分的施展和发挥。

有趣的是,在谈到二人的交往时,林清玄道出了李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性情、促狭、诙谐幽默。林清玄说,李敖有两点是大家比不上的,一是勤奋用功,狱中八年,他不但没有消极妥协,打发时光,而是读完了《大英百科全书》、《二十五史》、《蒋介石传》等书,不仅挑出了《蒋介石传》中的二百多处错误,还能倒背如流出其中任一章节段落,以回击那些打压他的“喉舌”们。二是善于独处,不怕寂寞。“解严”后的台湾当局对文字狱的受害者做出赔偿,枪毙的800万,坐牢超过20年的600万。李敖获赔100万。李敖说他太太因此很不高兴,说,应该把李敖抓进去再关几年,当局好多赔点钱,众人皆笑。(wjm_tcy注:这个笑话李敖是这样说的,台湾当局对政治案件受害者做出赔偿,坐牢超过20年和枪毙的赔偿600万,李敖第一次坐牢5年8个月,赔偿260万。李敖太太就笑着问李敖:现在枪毙还来得及吗?)

林清玄有一次去李敖家作客,发现李敖将自己开给他的稿费单都裱糊在墙上,从没去领过。林清玄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们开给我的稿费远不及我的文章价值高,所以我拒绝领取。回去后,林清玄将这件事报告给了报社的老板,老板于是一次性开给李敖200万稿酬。林清玄出国旅游,临行前请李敖帮助照看一下家,请他到期代缴一下水电费。返台后,林清玄即及时将李敖代付的水电费还给了他,也没跟李敖要收据。多年后,李敖有次拿出收据促狭地对人说:别看现在林清玄火啦,当年他落魄得连水电费都交不起,还得我替他支付。弄得听者云里雾里,难辨真假。

这就是李敖,既善于斗争,讲求策略,又不失其率真、生活的一面,让人觉得他既浑身是刺,又能敬而近之。

《光明日报》2001年5月10日

钟声无恙我将归(许以祺)

——李敖二度出狱有感

李敖是去年7月第二次被关进台湾牢里。今年1月,我有些杂事去台北,有些念着他,就决定去土城监狱看看他。那天倒是晴天,暖暖的太阳使人幻觉春天已经来到。我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驶土城。满以为到了土城乡下可以呼吸一些清新的乡野空气,谁知计程车一路驶去未出台北就到了土城,原来这两个城镇已连了起来。土城满街竞选的招贴又污染了视野,换来我一肚子的不高兴。到了土城监狱,李敖又不肯出来会客,狱警说“他在黑暗里寻找光明”。后来想想,何必去看他呢?真要是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在回来的路上,忆起1979年在台北金兰大厦看他的情景。离前一次看他已匆匆十五年。我们谈了几个深夜。他瘦了些,却精神抖擞。表面上仍然童心未泯,骨子里却深沉得很。我看他很怕冷,穿得出奇的多。后来知道他的胃也不好,同他的关节炎一样,都是在牢里造成的。我问他牢里的日子可好?他嘴角带动一下,没有笑,就岔开话题谈别的。后来我忍不住又问他,他长长地看了我一会儿,指着客厅里的钢琴说:

“这是我在牢里赚的钱为我女儿买的!”

“在牢里能赚钱?”我诧异地问。

“我为其他的牢犯写状子。”

“能赚这么多?”

“其实赚的不止此数,其他的都分给难友了!”

我知道李敖常接济他所同情或佩眼的人,不过听他自己提起还是第一次。此后他再没同我谈过牢里的事情,当然更谈不上他的感触了。他把牢里的事看成很私己的,不愿别人共同负担。同李敖作泛泛之交很容易,他对世俗的兴趣也大。但总要同他深交而且触及他的灵魂时,才能真正喜爱他。他的一首旧句很能道出个中滋味:

何必空杯容索寞?

何不仗酒打山门?

醉眼未开开应笑,

又请朝阳斩黄昏。

今天在台湾及海外的知识分子,多数都养尊处优了。大家很忙,只能用闲情来关怀刘青;也只能以“冷静”、“旁观”的态度看“美丽岛事件”、“陈文成事件”,并以此态度为骄傲。不论正反,知识分子已经失去了参与的热诚,更不必谈“舍生取义”了。知识分子的“漠不关心”已成了近二十年来的世界性气候,形成了新的酱缸。假如说要找一个为理想、为原则死拼的怕不多。李敖却是一个,他的独立特行,使他孤零零地与别人远远地分开。近十几年来,不论在牢里牢外,他总像个走钢索的江湖艺人。许多人等着看他的精彩表演,我总是替他担心捏汗。他倒是艺高胆大,斗志激昂,偶有失手也不气馁。三年前他复出后,仍不改江湖艺人本色,走他自己的钢索。在这种情形之下,实在无法用常人的价值去衡量他。对他自己的价值,他是自负而肯定的。他的另一首旧诗就写他自己的这种心境:

上帝所造皆鼠子,

抬头我却笑天公。

冷眼白尽世间相,

漠然无语傲群生。

李敖常常用自己比耶稣。我同他说这是不能比的,耶稣的爱心怕只有神才有。他说同耶稣比受难总可以吧!我倒相信他同耶稣一样都能背十字架,不过耶稣是为世人背,李敖只为自己的理想、原则背,这也是神同人的分野。李敖毕竟是读历史的人,他对一切人和事都以历史观点出发。这是很可取的观点。他的耐力、韧性或都源于此。他勤奋,重视自己的时间。他精力充沛,警觉性高,融会贯通力强。我总觉得他像一面镜子,看到他,会使人想到自己,反省许我事情。同他在一起,总使你觉得他负有重大的任务,也亟待完成。他在另一首诗里写道:

烟尘弥漫千重雾,

辛苦或失楼前树。

达者无为无不为,

且为后世铺长路。

1980年再去看他时,他说他正在写有关谭嗣同的历史长篇。他滔滔不绝地讲谭的满腔热血,他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胸怀,以及谭的文学造诣。戊戌政变失败后,谭不愿逃走,宁可以死酬国,在菜市口被清廷斩首时毫不畏惧从容就义。李敖当时讲得很激动。这种事本来就是使人感动的,但对李敖,却不止此。你会觉得他是在身体力行。那天我们谈得很晚,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带来一个扇面送我。他记得我曾要他在我的杭扇上写几个字。想不到他抄了一整扇面谭嗣同的诗给我。前首八句颇能表达李敖自己的情怀:

无端过去生中事,

兜上朦胧业眼来。

灯下髑髅谁一剑?

尊前尸冢梦三槐。

金裘喷血和天斗,

云竹闻歌匝地哀。

徐甲傥客心忏悔,

愿身成骨骨成灰。

早在60年代初,我就说李敖最大的特点就是他的斗志。二十年后,本性未改。许多人说李敖这样下去迟早是一个悲剧角色。看他的诗,看他对谭嗣同的仰慕,好像他自己也有准备似的。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你们这些在外面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中国的精英,但是你们为中国做了些什么?这是李敖对我们的期望,而我们对李敖的期望是什么?李敖第二次入狱,多少人觉得他是自作自受,多少人道听途说,落井下石,我们连起码的把人同事分别开来都做不到。我们在乎的还是私人恩怨,不是原则支持。

苦心岂免含冤怨?

求全难燃已死灰。

如今哪复沧海日,

钟声无恙我将归。

李敖二十年前写这些句子时,可能是为情而写,正像他写的其他东西一样,迸发强烈的历史感。今天再读它们,仍可在不同的层次里揣摩它的意义。“钟声无恙我将归”,二月初他出狱归来,立即举行了记者招待会,大曝监狱黑暗内幕。他说六个月的牢不是白坐的,他看了一卡车的书,写了三十万言,出了六本书,完成了一篇十万字的小说。

这就是李敖,旺盛的精力,激昂的斗志。对于他,我们能说什么?

追随李敖笑傲江湖(钱达)

法院真的是国民党开的

我在今年8月份一个月内,上了四集李敖先生的笑傲江湖,令很多朋友惊讶,不知道我凭什么得到李敖先生的青睐,可以以这样高的频率上李敖先生的节目,因为大家都可以感觉到李敖先生的节目不是随便什么人,自己想上就能上的。讲老实话,我受李敖先生抬爱,对我也是意外,我一开始就没有委托任何人推荐联络,而是不揣冒昧的直接给李敖先生打电话,可能就凭这一点率真,或者还有先前一点不畏强暴的勇气,使李敖先生开始就没有嫌弃我。

去年5月间李敖先生和亓丰瑜先生联名在《商业周刊》发表了一篇文章,揭发鸿禧山庄的弊案。我的老朋友吾尔开希来电要我注意这篇报导,我就请法案助理李利民先生立刻去买一本来研究。第二天利民向我报告,他认为可以凭着这一篇报导,向台北地检署告发,但是不告李登辉,而是告李曾文惠。所谓告发就是有人违反《刑法》,而不是《民法》,换句话说是侵害公众利益,而不是我个人利益,如果检察官没有注意到这个案子,或者迴避此案,我们就可以去告发。因为过去至今并没有人要求政府,对鸿禧山庄弊案进入司法程序,而我们前往地检署告发,就是正式要求进入司法程序。至于告李曾文惠而不是告李登辉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李登辉是国家元首,受宪法保障,有刑事豁免权,而刑事豁免权只及于元首,不保障其配偶,假如我们能告倒李曾文惠,也就等于告倒了李登辉。

我于是立刻联络了李庆元和刘铭龙两位国大代表,邀请他们一同作告诉人,因为李庆元国大代表先前写过一本书《天机》,揭发鸿禧山庄的弊案,而刘铭龙国大代表是国内环境保护协会的理事长,早先也对鸿禧高尔夫球场破坏环境一事给予批判,李庆元和刘铭龙两位国代,立刻同意和我一同去地检署告发。

另外我给亓丰瑜和李敖先生分别打了电话,请他们同意我们用《商业周刊》的文章作依据,去台北地检署告发,结果亓先生和李先生都很爽快的答应了。我请李利民先生很快准备好诉状,两天后就和李庆元与刘铭龙两位国代一同去台北地检署按铃申告。其后,我再邀了李先生,亓先生,两位国代还有宋艾克省议员和朱惠良委员一同餐叙,商讨这个案子后续工作如何进行。

这个案子延宕了几个月后,最后台北地方法院来的答复非常简单,就是“查无实据,不予起诉”。我想无怪乎许水德说过“法院也是国民党开的”,虽然我们先前也料到最可能的答复就是如此,但是真正看到这种答复,而且清楚感觉到,检察官连案情都没有调查过,也算是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国民党开的法院。想想美国克林顿总统的绯闻案,并未伤害公共利益,但是只因涉及滥用职权,有不当行为,就被调查到底向全国人民道歉,中国的法治比起美国,真不能以道里计也。

你们担任公职,不下工夫是不行的

我在收到地检署的答复以后,就决定要召开公听会,请经办的各个单位到立院来,让李敖先生、亓丰瑜先生还有其他新党同仁一同来质询,看看国有土地到底是经过怎么样的程序,变成了私有土地,而且水源保护区竟然变成了住宅建地,还有李登辉夫妇如何逃漏巨额赠与税。

在召开公听会前一天晚上,我邀大家在来来饭店晚餐,讨论第二天公听会进行的程序,李敖先生问我要新资料看看,我愣住了,因为我认为先前商业周刊的资料已经很丰富详尽,就凭那些资料已经可以叫各单位官员无法招架,我就是准备用公听会来质询他们,追究整个案子从非法变合法的过程。但是李敖先生说,他从来是没有新资料,就不作第二个动作,他认为先前《商业周刊》刊出的资料,已经是第一次公开,明天再开公听会,怎么能没有新资料,这样回答炒冷饭,是没有意思的,他更接了当的说,你们担任公职,不下工夫是不行的,最后他表示,他愿意捧个人场,第二天会到场,但是不会发言,因为同样的资料,他不说两遍。

这下子我可发急了,我们公听会吸引媒体的主角就是李敖先生,如果李敖先生到场却从头到尾不发一言,那么我们岂不是闹了大笑话,下次再办公听会谁还来呢?我于是再次说,我作为公听会主持人,只作开场说明,关于弊案说明,还是请李敖先生和亓老伯分别就逃漏税部分与侵占国土部分说明,并质询官员,李敖先生可能和亓老伯很熟稔,竟然直率的说:“他怎么能说啊?他讲话人家都听不懂”,这下子我更窘了,我们用的《商业周刊》资料完全是亓丰瑜老伯一个人惧析,就像李敖先生先前说的,亓老伯找他只是靠行,因为李敖先生名气大有号召力,现在我怎么好只用亓先生的资料,又不让他讲话呢?但是李敖先生说的也没错,亓老伯乡音很重,由亓伯伯作主要说明,可能媒体和官员听起来都很吃力,最后在亓伯伯谦让下,我们决定还是由我说明全案,然后李敖先生补充说明,并针对逃漏税部分质询。

伤天害理的鸿禧山庄

第二天进行公听会,我还真担心,李敖先生不满意,下次不肯再跟我们合作,但是第二天公听会竟然进行的非常成功,采访立院的各家媒体,不论是电视或是报章杂志的记者都到齐了。

公听会的质询有三个主题:

1.鸿禧山庄和鸿禧高尔夫球场是分别拦截了国家水源地的虎溪和豹溪,把两条溪中段截断,覆土回填,虎溪回填部分成为鸿禧山庄建地,豹溪回填部分成为鸿禧高尔夫球场一部分,像这样荒唐的情况,国有水利用地怎么会变成建地呢?而且还任意改变水道,并且将上游堵死,变成死水塘。

2.鸿禧山庄的污水处理是如何处理的,因为鸿禧山庄离外面的社区有相当距离,那么整个山庄的污水处理有没有接到外面的污水处理排放系统,否则污水不是排进了我们的水源。

3.李登辉购买鸿禧山庄的别墅,是用李曾文惠的名义,但是在财产申报表上,李曾文惠是没有收入的,而且没有购屋的积蓄。最后建商张秀政是将市价一亿七千万的别墅,以登记售价三百万元的价格出售给李曾文惠,而李曾文惠又在一个月后以三百万元的价格,把别墅让给了自己的女儿,依照赠与税的规定,如果售价比市价明显偏低,则其中的差距仍然要课赠与税,因为这显然是一个赠与行为。再说在民国八十四年以前,夫妇之间的财产转移,尚未免除赠与税,所以在申报财产时,李曾文惠没有任何财产和收入,那么她是从李登辉受赠金钱来购屋,而购屋价钱远远低于市价,最后又将别墅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让售给自己女儿,这是三次逃避巨额赠与税,因为赠与税是累进税率,依别墅的市价,应课百分之五十的赠与税,所以总共逃漏税额是上亿的。

在答询中,针对第一个问题,几个相关单位的答复是,核准地目变更的是桃园县政府,但是当天桃园县政府答应要出席的一位科长,一直没有出现。我的助理李利民先生找到国家水利法的第九条,变更水道或开凿运河应经中央主管机关核准,还有第九十二条,未得主管机关许可,私开或私塞水道者,除通知限期回复或废止以外,得按日科处罚金至回复原状,情节重大者,得没收设施或机具,当天水资源局副局长在我追问下答复说,如果确实违反水利法,应该勒令拆除。

第二个问题,营建署的官员很得意的表示鸿禧山庄的污水处理是最高等级的处理,所以污水处理以后可循环使用,我问如何使用法,官员答复是用于浇灌高尔夫球场的草坪。我当下追问,你们知不知道环保人士为什么强烈抵制高尔夫球场,本来高尔夫球场景观美丽,应该有美化环境的作用,但是因为高尔夫球场必须除虫,而使用大量农药,像你们这种开发方法,鸿禧高尔夫球场排出带有农药的雨水和灌溉水不是全进了我们的水库吗?我问的官员哑口无言,其实我不相信他们不懂,只是他们以为我们不懂。

第三个问题,主要是由李敖先生追问,财政部赋税署署长王得山先生,在答复时,也是很肯定的说李总统绝对没有逃漏税,但是李敖先生问到在李总统的财产申报表上,李曾文惠是没有收入的,她哪里有钱买房子。署长说,夫妇财产是可以共同拥有,所以可以由李登辉出钱,用李曾文惠名义买房子,一点问题都没有。李敖先生又追问,民国八十四年以后民法有修改,夫妇之间财务赠与,不课赠与税,但是李曾文惠买别墅是在修改民法以前,当时夫妇之间的财务赠与是要课赠与税与税的,这一下子叫王得山署长也愣在当场,无法作答。

行侠仗义依法横行的李敖

公听会以后,李敖先生跟我说,你有什么议题都可以到我的笑傲江湖里来谈,我当时就和李敖先生约了去谈两个题目,一个是谈中二高的荒唐设计,一个是谈台籍日本兵的对日索赔。但是我想还是先邀中二高案的代表朱柏亮先生和台籍日本兵协会会长郭连福先生一同去拜访李敖先生,说明一下我们要谈的主题。我们到了李敖先生在东丰街的书房,哇塞,难怪李敖先生搜集资料这么吓人,一幢六十坪大的公寓,大概有六、七万册藏书,桌上地上还堆放着一叠一叠的资料,尤其是客厅的书架上,有《中央日报》全集,《联合报》全集,《大公报》全集,每一套都是上百本,每本上千页,里头是几十年来各报每天出版的缩影本,连广告都一页不漏。我还记得赵少康有一次叮嘱新党公职人员平日要注意搜集资料,当时赵少康先生就举李敖先生为例,他说李敖从高中时代就搜集名人的讣闻,(大家顿时都在想搜集讣闻干啥用啊),赵少康继续说,因为讣闻上有这些人亲属关系的完整记载。

我们谈完了,李敖先生坚持请我们在隔壁餐馆小吃,我们吃饭时一面聊天,李敖先生打官司是有名的,打的人人都怕他,因为他能用心钻研法律,自诉比任何律师还有威力,我给李敖先生八个字的评语“行侠仗义,依法横行”,李敖先生听了非常得意。吃完饭朱先生和郭会长都抢着付帐,我把两人都拦住了,我说今天李敖先生要请客,你们千万不要抢,因为请李敖吃饭和被李敖请是完全不一样的,将来有机会,你们再抢都没关系,但是今天这次非得让李敖先生请不可。

7月24日上上我偕同朱柏亮先生和郭连福会长一同去真相新闻网录了两集“笑傲江湖”,每集半小时,我很喜欢上笑傲江湖节目,因为虽然我在三年立委任期内,上电视不下七、八十次,但是绝大多数的节目都是各党立委座谈时速,每次发言只有两、三分钟,还要接受叩应(CALLIN),这样只能概论时事,没法子清楚介绍一个案子,或是一个议题。而笑傲江湖虽然每集半小时,你却有连续二十五分钟对一个议题或是一个事件作比较完整的说明。

在两集笑傲江湖录完以后,李敖先生说你以后有任何题目都欢迎再来,我也不客气说还有一、两个题目,我也想谈谈,我说我会邀请与议题相关的人先拜访他,李敖说不需要面谈了,你要谈什么,跟我说一下,就直接上了,我听了这话真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特权阶级。

追随大侠笑傲江湖

认识李敖先生一年多,我发现李敖先生在上节目时和平日接触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上节目时,感觉他挥舞大刀左劈右砍,有一种叛逆性的狂傲,但是私下交朋友,非常随和坦诚,非常令人喜爱。如果我比较李敖和朱高正,两个人都有学问,也都有叛逆性的狂傲,作朋友都很有意思。但是朱高正在政治圈里和别人斗争时,他可爱的一面就完全变了样了。而李敖高明的一点,也是他为什么能一直保有他可爱的一面,是他乐得在学术领域里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他完全不涉入政治权力的争夺,他批判什么人是纯粹就学术角度批判,他在批判时没有意图借着批判打倒对方,来夺取对方的权力。

从这里我再一次感到权力的可怕,同样有学问又有豪气的人,不碰权力的人可以自在的作他的学问,而碰到了权力的人要叫他维持原有的一份天真,确实是很不容易的,因为权力的诱惑力量太巨大了,他会改变人的性格,甚至使得本来有学问又有眼界的人,在权力的迷惑之下,你看着他做人做事跟他的学问差距愈来愈大,而他的眼光也从原来高深学问赋予他的远大眼界,被眼前的权力吸引住,再也无法看远看大了。

两集笑傲江湖播出以后,效果不错,在初选期间很多新党义工,都和我握手,说看到我上笑傲江湖,要我多加油,我后来选情告急就打电话给李敖先生,李敖先生真帮忙,硬是在选战结束以前帮我挤了两集,我两集谈的分别是“工会能自主吗”和“司法能监督吗”?

在这两集“笑傲江湖”中,李敖给我非常强力的推荐,似乎像钱达这样的人若在初选落败,新党就要完蛋。当时让我有点儿尴尬,但是我真是觉得李敖在今天社会上好像走江湖的大侠,社会上诸多不公不义,有时即使立委召开记者会,也不一定被媒体重视或报导,但是借着李敖先生的号召力上笑傲江湖节目,可以引起社会上广大的关注,而我自己就像一个身无一招半式的小老百姓,跟着大侠李敖云游四方笑傲江湖。

李敖说新党是两阶段淘汰就结束

我不能同意赵少康所说的,单单用人气与当选人的素质两个指标,就可以评估整个新党初选的成败,我觉得各种媒体对新党初选的全面报导中,其整体评估才是客观的评估标准,而从这些整体的与评估中,我们清楚看到,新党将自己过去的标榜或说招牌,一次砸得粉碎,当年的新党是清新有理性、爱整洁守秩序,团结牺牲奋斗,现在则是嘈杂混乱,肮脏低俗,自私自利,牺牲同志,勇于互斗。

选到第二个星期,我给李敖先生打个电话,请他再帮我安排两集笑傲江湖的节目,李敖先生接起电话就说,钱达兄,我看你们再不停止初选,新党就要完蛋了。我说大哥,现在停止初选也完蛋了,停止初选就是宣告初选失败,选前三个月宣告初选失败,那么我们准备如何在一个半月内提名,在三个月内迎接大选呢?李敖先生又说,我看新党是两阶段淘汰,第一阶段在初选中新党候选人劣币驱逐良币,很多优秀的人选在错误的制度下被淘汰,到了大选是第二阶段淘汰,新党的劣币打不过国民党和民进党候选人,最后新党在两阶段淘汰中结束。我听了李敖的话,心中很痛心,因为我不能不承认他的判断也是我的判断,只是我不忍心说,或者没有客观地位来说。我看看,要端正新党的错误恐怕只有把整党炸掉,但是不端正错误,恐怕中毒已深,只不过多拖几个月,也许还有不到的奇迹,比方国民党和民进党发生重大失误,总之到这一刻,新党能不能活的下去,就要看天了。

8月24日,我上李敖节目时,在计程车里,我对李敖先生说,你当时说的劣币驱逐良币指的是新党候选人当中发生这个现象,但是这些日子我发现连新党的义工和支持者也发生这个现象了。很多新党的义工或支持者看到媒体上新党的初选,都不能理解我过去热爱的那个新党到哪里去了,今天这个新党已经是我不认识的新党了,有的人迷惘的痛心,甚至生恨不去投票,也有人还是去投,可是投的是非常沉痛的一票,我说的这段话,李敖先生在节目的开场白也引用了。(节选自《黄旗梦碎》——钱达著)

我所了解的李敖(陆铿)

他们让我谈谈我所了解的李敖,以及他参选对其他参选者的影响,特别点出对连战、宋楚瑜和陈水扁的影响。

我说,我和李敖90年代初才认识,并无深交,不过,由于他主动愿为崔蓉芝重新出版江南的《蒋经国传》,以阻吓其他的盗版者,而且他本人作序推介,印刷也很精美。更难得的是,结算版费清清楚楚,从这件小事,反映了李敖的格调。他虽然因骂人出名,使很多人敬而远之,但从做事,做学问看,仍然是认真的。

我初次到李敖家拜访,就为他井然有序的藏书所吸引,毫不夸大地说,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藏书有如此令我肃然起敬的规模,书架像公共图书馆那样地一排一排地对齐。

我在香港拜访金庸时,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豪宅,而是他丰富的藏书。而李敖的藏书显然比金庸更丰富,只是外文书方面差一些。李敖和客人谈话时,也不忘整理书架,哪一本该放入,哪一本该取出。他收集的资料更是洋洋大观。难得的是他母亲老人家也帮他整理。

此外,李敖对收藏古字画也有兴趣,他曾向我出示一幅名家字幅,价值不菲。

李敖声明,他的门不是敞开的,很多人要求登门拜访,他都予以拒绝,并点出几个我所知的名字,至于请人吃饭更少。他请我和崔蓉芝吃了一次他家附近的“京兆尹”。另一次约我们和陈宏正(纺织工业家,名列李敖的约200名友好名单)与他新婚不久的太太王小屯共进午餐。他说这位年轻、近30岁的太太,是路上碰见,感觉良好,追一追就追上。有一年,远流出版公司的王荣文为他做寿,我应邀参加,还高歌《绿岛小夜曲》,增进了彼此的了解。

李敖不仅博览群书,记忆力强,而且舌灿莲花,信口拈来,皆成文章。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在乎用贬义词介绍自己,如他对我说:“我是一个‘讼棍’,我的财富多数是打官司赢来的。”接着,列举一串名字,包括蔡万霖、辜振甫,说:“都是我手下的败将。”

他的坦率也是惊人的,比如他在《快意恩仇录》中谈到他在省立台中图书馆见到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孩子,“不但清秀,并且一片纯洁、圣洁,令人心灵为之净化,我只见过她一次,但我为她30天内不再手淫,以表示我的净化。”反映了他的价值观是有别于传统文化的。

我很欣赏他写的一首自况诗:“不拐弯抹角,不装模作样,有话就直说,有屁即直放。”

我们来读李敖的八卦(游本嘉)

新闻晨报:《李敖有话说》制作人眼中的李敖

400集节目,他只NG一次

李敖大胆说,“凤凰”吃罚单

李敖在台湾地区也做过很多电视节目,比如《李敖大哥大》和《李敖笑傲江湖》。但是,其作为电视脱口秀主持人的日子在台湾越来越难熬:一方面固然因为台湾观众的收视口味改变;另外一方面也因为李敖肆无忌惮地笑骂当局,让电视台老板们都承受着不少压力。以至于台湾电视台都不大敢请李敖来做节目。

游本嘉说,在这种情况下,凤凰台在2003年就已经考虑请李敖到香港来做节目。当时李敖用他那种特有的浅浅的笑容问游本嘉:你们敢吗?你们受得了我吗?游本嘉他们当然也知道他的风格,不过还是坚定地说:敢。李敖也很爽快,回答道:那我可以试试。

聘请李敖做节目对于凤凰卫视来说,的确是既开心也头疼的事情。开心的是:2004年起,每周播放5期,播放了一年后,节目受欢迎程度很高,观众反馈非常热烈,以至于凤凰总部下定决心将节目继续做下去;头疼的是:每次李敖讲到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会使用诸多“不雅”的,甚至牵涉到男性器官的词汇,以至于总有观众投诉到香港地区的电检部门。一次投诉,就要开出数目不小的罚单。游本嘉说:看他做节目,我们是不用担心的,但问题是节目播出以后,我们就提心吊胆,因为香港总部很有可能告诉我们:这次又接到罚单了。

但是,制作人员能够限制李敖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敖在制作节目的过程中,完全就是节目的灵魂。虽然制作人员也会和李敖进行讨论,但是那种讨论,很大程度上只能作为李敖的参考意见。游本嘉无奈地说:你觉得我们能够左右“大师”的想法吗?我们有资格删除他演讲的片段吗?不错,他说了“脏话”,但是他会引经据典,告诉你这个脏字,在《红楼梦》啊或者什么古代典籍中就有……他和其他的主持人完全不同,我们只是给他提供一个舞台,提供服务,让他自由地发挥。对于天才,就应该用适合天才的方式。至于吃罚单嘛,我们觉得我们还承受得起。

“脱口秀”后衣衫尽湿

虽然从节目制作过程中看,李敖是霸道的,但是你不得不佩服,他有这种本钱。游本嘉说,我们经常和李敖开玩笑,说他天生就是一个“电视表演家”。

游本嘉描述:他从事电视台工作这么多年,少见的是,连那些现场的灯光、摄像,私底下都觉得李敖真的是一个非常适合电视、天生有表演欲望的人。摄制400多集节目,居然只“NG”过一次。没有什么忘词、说错话、走神这些毛病,20分钟的“脱口秀”,他几乎是一气呵成,把他的想法、证据、材料、由头、伏笔完全讲出来。“这口饭台湾真的少有第二个人能吃!”每次录完节目,不管什么天气,李敖的两件衣服必定是全部湿透的。照李敖的说法,这20分钟,虽然他四肢不动,但是大脑在飞速运转,消耗非常大。

当然,台上20分钟,台下一样是耗费很多的功夫。

一般的主持人往往都需要编导收集资料,但是李敖是要自己收集资料的,因为我们没有他收集资料的本事。他虽然平时很忙,但是做一次节目,他经常会花更多的时间在准备资料上,即使是上节目前,他往往会提前半个小时温习资料。

还有,李敖的功底非常扎实。游本嘉问记者:你知道蔡元培墓在哪里吗?记者老实回答说:不知道。游本嘉告诉记者:在香港。因为这次要去香港,李敖说要去看蔡元培墓地。我们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他却能够说得一清二楚———他懂的东西真的很多、很杂。

另外,在凤凰做节目,因为很大程度上面对的是大陆观众,李敖也会很认真地要求制作人员将网络上面的反馈第一时间收集起来,打印好给他,每次必看。不管是赞扬的,还是漫骂攻击的,他要求“全部上缴”。

礼待下人,“虐待”自己

李敖在很多人心目中是个“狂人”,但是在他身边工作了将近两年的游本嘉却认为,他眼中的李敖和书本中张狂的李敖、电视里气势逼人的李敖完全不同。他有一种独特的行为习惯。

李敖非常有礼貌。进出电视台,必定要和车场管理员打交道,电视台工作人员停车时对他们一般是不理睬的。但是400多天里,李敖每次坐车到车场,无一例外会摇下后座的车窗,对管理员打招呼。打扫他办公室的阿姨尤其喜欢他,因为只有他会停下来跟她们聊天,逢年过节给她们送红包。

但是对自己,李敖却并没有那么好。很多细节,游本嘉都看在眼里。

对于饮食,李敖不“溺爱”自己。游本嘉说:李敖吃饭不讲究,而且每餐从来不吃饱。对此李敖的解释是:如果每天吃饭都吃饱了,就没有办法忍耐饥饿。吃饭不吃饱,就是防止一个人养成贪嘴的习惯。所以,他的体重始终维持在70公斤左右。游本嘉感叹:他的意志力非常坚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沉迷的状况,永远不让自己满足,这样就能避免陷入不利的境地。即便抽烟很厉害,但是他一旦戒烟,就是完全戒断,十几年不碰。

做节目也是如此,李敖不“闲散”自己。照道理做电视节目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很多年轻人都受不了。但是在游本嘉看来,2004年看到李敖的时候,他的身体状态还不是很好,但是自从做了节目以后,他从来不迟到、早退,身体状态反而显得比以前硬朗。他说:“李敖是那种喜欢思想斗争的人,是喜欢交锋的人,越是通过节目进行思维锻炼,他就越有活力。”

对于朋友,李敖也不“放纵”。尽管游本嘉几乎天天都跟李敖打照面,但是游本嘉在节目结束以后,几乎就不会和李敖电话往来,维持着一种君子之交的状态。游本嘉说:我们都很清楚他对待身边人的方式。他最痛恨两种,一种是在外边利用他的名头招摇撞骗,这种人有很多;还有一种呢,就是随便跟他攀亲带故。

“所以,”游本嘉笑着说,“一般我都不敢跟外面说,我是李敖的制作人。”

9月中旬的北京,凉爽宜人,老北京说,这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在一大群记者还有敖迷簇拥下,七十岁的李敖披着大衣踩上北京故宫的石头地。五十六年之后的重逢,固然有着惊心动魄、亦喜亦叹的情绪波折,但身体上李敖没有轻松过,三个小时的参观后,在故宫层层叠叠的院子里,李敖换下一身可以拧出水的衬衣,连呢绒西装内里都湿透。

李敖皱着眉苦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这是多半怒目金刚、甚至有些张牙舞爪的李敖所不为人知的一面。下面,我们来说说李敖的几件事,当然无非就是柴米油盐,一方面满足敖迷们偷窥的欲望,一方面也“解构”大家眼中的这位品牌精英男性。

李敖的体重,为什么能数十年维持在七十公斤上下?

许多记者都问,五十六年没回过家乡,李敖神州文化之旅究竟吃了什么?

相较于他的好友陈文茜精于美食,李敖根本就是“食物的白痴”,他对吃有极端念旧的倾向,每回录完影,会吃一家位在台北精华区内、有数十年历史的家常菜,叫九如餐厅,点的不外乎是豆沙粽、鸡汤、蛋炒饭。其实,李敖每周会有几天窝在台北近郊山上的书房看书,独居的日子多半都用牛奶面包或是方便面打发。李敖还有个习惯,就是过午不多食,这是他年轻时坐牢所维持下来的,“对于那些狱卒而言,三四点钟早早让你吃完饭,他们才能下班,谁有空伺候你晚餐?”也是坐牢的影响,李敖一米七二,体重却数十年维持七十公斤上下,他说:“别让你的胃控制你的脑”。因为这一点,凤凰卫视在安排李敖神州文化之旅时候伤透了脑筋,一方面希望让他多尝尝特色食物,一方面又得顺应他的习惯,于是我们用“随行工作人员需要吃”的理由,让他接受安排一路陪吃。但是回到台湾,他还是告诉我,他瘦了两公斤。维持简单的食物,而且只吃七分饱,这是懂得自制的李敖。

穿

整个大陆之行,李敖为什么只有一只皮箱?

李敖屏幕上常穿唐装长袍,屏幕下却多半衬衫夹克,夏天还套上薄大衣,冬天则换成毛呢大衣,起风时还戴上帽子。穿得多是因为怕冷,这毛病缠他数十年,还成为他五十六年不回家乡的借口之一。李敖说,二十出头年轻时在台湾服兵役,有一晚就睡在南台湾的乱坟上,凉意直透肌骨,“不知是哪个恨他的鬼魅”,从此东北血统台湾身,穿少则冷穿多则热。特别是录节目,是他口中“四肢不动,脑力极度发挥”的运动,李敖有不用讲稿、不重来的本事,换来的,就是他常向我展示的:手脚冰冷,全身湿透。这就是为什么,在整趟的神州文化之旅,永远都有一只皮箱的原因。

李敖的钱都藏在哪里?

穿得多是特色,李敖身上衣服口袋多是另一个特点,口袋是方便放置随身携带的现金。他常玩一个把戏,就是从口袋理掏出一大叠台币或美金,多到足够买半辆车。活到七十,李敖前一阵子才有了银行户头,还办了信用卡,其实李敖大半辈子不与银行打交道,买房子都是全额现金支付。他说,“要户头干嘛?”,钱就在口袋,还有藏在书堆里。最近李敖的书房搬家,从一屋子近千箱的书里,竟然每每不经意翻出钞票来,算算总数约百万台币,折算一下近二十五万人民币,他把钱全捐给台湾的原住民女“立委”高金素梅,让她到美国、日本为台湾原住民在二战中被日军欺凌讨公道。这让凤凰卫视《李敖有话说》的工作人员们扼腕多日,早知“书中自有黄金屋”是以这样的形式梦想成真,当时就应该自动请缨为李敖大师整理书房。

钱摆在口袋里还有坏处,就是压不住买好东西的冲动,台北的古董商或是古书店老板都知道,随时回报总能有生意做。另外,就是给小费爽快,台湾的“立法院”有个秘密,就是“立法委员”李敖一旦走进办公室,打扫的人就应该跟着进去,有一阵子,李敖助理强迫他把口袋里的千元纸钞全换成小钞,避免“立法院”的员工全挤上门。其实李敖不是浮夸,也不是虚荣,在神州文化之旅一路上,不管在北京、上海,还是香港,不只是小费,在紧凑有如走马灯的行程之余,李敖还要花上时间一一为所有酒店服务员签书,有一晚我陪他签名到午夜,他还千叮万嘱深怕遗漏,这是你所不知道的体贴的李敖。

李敖那么多的藏书,究竟是怎么分类的?

李敖为凤凰卫视录制的《李敖有话说》栏目已经超过四百五十集,就像凤凰为李敖拍摄的宣传片里的一句宣传词“让李敖帮我们读书,我们来读李敖”。李敖在节目里所展现的学问广度与深度,让人惊艳,让人觉得很难抓得住他。他怎么帮我们读书至今是一个谜,尤其当你到他的书房,看到一屋子书,再随手翻开书本,书里处处有李敖手迹时,这个谜就益发显得有趣。

李敖读书的精髓很难掌握,只能说几个观察:第一,李敖的书房里,书的位置完全不依一般政治、历史或人物等等的分类,有许多看似完全不相关的书都可以摆在一起,显示李敖存在一个与大多数人完全不同的知识逻辑系统,这个系统不但归纳整理成千上万本书或资料的关连,甚至这个知识逻辑系统也决定了李敖读书、研究资料的关注点,有关于李敖这方面的研究很少,许多敖迷们应该可以藉由凤凰卫视《李敖有话说》四百多集的节目里,找到破解李敖这个知识逻辑系统的蛛丝马迹。

第二,李敖读书或资料,喜欢进行有如手工业般的剪贴活动。在李敖的藏书中,有些书因为是孤本因此保存得非常妥善,但是大部分的书都被李敖进行“外科手术”——被裁切得零零碎碎。被裁切重新贴上的资料,可能是书的封面、书的内页,或是图片剪报。这项活动有如李敖的读书仪式,他多半都不假他人之手而是亲自完成。每回节目录像前,李敖会从箱子里提出一捆捆用绳子绑起的这些剪贴资料,这一摞摞资料可不是固定的组合,而是依着主题及讲述逻辑而有无数变化的组合。一边讲,一边展示他亲手完成的证据,从1995年李敖在台湾电视频道展开他的电视表演生涯起,就已经成为他的标记与风格。

70岁的李敖读了一辈子的书,现在的人却每天只花20分钟来读李敖,李敖是否应该悲哀?

李敖当年受到台湾两名自由派学者胡适、殷海光的赏识,成名很早,当年惊世骇俗,俾倪一切的李敖如今也有七十岁了。这个年纪是那种年轻人虎视眈眈,等着要将你扔进棺材、为你终结历史地位的时间。但是尽管你可能不赞成他的意见,但是就像他自己说的:“我李敖是给你们玩的吗”,你很难打倒他,虽然他已经七十岁。

作为李敖的制作人,与他相处近两年,我想建议各位,当我们坐在沙发、打开电视机读李敖时,务必用更高、更广的心态读他,读他的弦外之音,读他的思想脉络,还要读他的坚持与不变。李敖的电视表演,是外表轻松,内心激荡,是智能学识的高度浓缩结晶。我们这些读者现在只要每天用短短二十来分钟,就能撷取一个终生努力不断的读书人毕生的智能。我常问:面对这种模式的知识共享或掠夺,七十岁的李敖该高兴还是悲哀呢?

2005年9月

论李敖来台五十年(许信良)

李敖最喜欢谈论的中国思想家是胡适,而胡适最常提到的是写《国民公敌》剧本的剧作家易卜生。在《国民公敌》中,斯铎曼医生最负盛名的一句台词是“世界上最强而有力的人就是哪个最孤立的人”。我把这句话送给李敖先生。

个人在一个时代、在一段历史里有多少角色呢?人类在过去大多数的时刻,寻求一种“集体”,寻求集体的记忆,寻求集体的意志。因此,根据血缘,而有了家族;根据土地上某群人的特殊利益,而有了国家;根据国家内部某一群人特殊的政治想法,而有了政党。大多数时候,人类以追求最大利益为理由,创造了这些集体的概念。但也在创造集体概念的过程中,逐渐背叛而失去了自我。

在人类历史上,意识到集体对个人这种消灭的人,非常多。在许多创作者中,易卜生只是其中的一个,其他还有像卡夫卡的小说等,不胜枚举。但是能够真的用一个孤立的人、孤活漱生,来见证一个时代的人,放眼大历史,几乎没有成功的例子。

小说家卡夫卡写《公务员之死》,这位公务员寻找自尊的最后方法,就是自杀。可是李敖的有趣是,他不只杀自己,还差点把别人都给杀了。

李敖“快意恩仇录”的书背介绍文字明白的说,“李敖不是宽容社会下的产物,他是不宽容社会的见证”。一个社会出现一位李敖,哪里是容易的事,又哪里是平白得来的事?

在人类历史中最具影响力的,第一个都是思想家。而这些思想家,如果又是一个行动者,他对思想的影响更加深远。我的一生,一直把自己界定为一个思想的行动者,而在我人生历程中,也经常不断地循环在集体与个人意志的反省与选择中。即使是像我这样一个坚强意志的人,或者被许多人称为“绝对自信”的人,都没有能力让自己成全出像李敖这
样一个彻彻底底的生命力。

李敖曾经很自豪的说,“要找我佩服的人,我就照镜子”。台湾社会比李敖痛苦的是,他们想找佩服的人,却不能照镜子,因为镜子里面出现的不是李敖。今天李敖来台五十周年,五十年的历史里头,李敖历经各种不同的阶段。在大学时候,就已经才华横溢到连他的老师都不得不低头,可是他却进不了研究所。他一个人单干!不管他说他认不认同台湾,不管他是不是嘲笑台湾只是个岛国,他住在这里五十年,而且有一段时间居然还为台独坐牢。

他在那个年代里头,把所有压抑的思考,像翻石头一样,把哪些封建的石头全翻开来。像李敖这样一个人,放在任何其他国家或土地上,都会被当成一个社会中难得的思想天才,但是在台湾,他的处境却刚好见证了哪个时代很深刻的悲哀。但之后的李敖,他所对抗的就不只是哪个时代,而是这个社会中用各种方式所创造出来的虚伪道德、甚至对抗他自己的年龄。

许多人说我不擅长媒体政治,而且他们说我愈老愈不适合。我看到李敖,就不服气。我虽然不如李先生会讲话,当然也不如李先生聪明,但他又不是美女,整天只穿着一件红夹克,拿着一些资料,却竖立了台湾在各种主流媒体中不可取代的舆论王国。我只能够说,有些人的确是超越时代的。在压抑的时代对抗压抑,在虚伪时代对抗虚伪。

最后还是用这句话送给李敖,“世上最强而有力的,就是那最孤立的人”。以前他不需要学术界捧他,后来不需要政党捧他,现在也不需要大媒体捧他,他照常活得高高兴兴、快意恩仇。

台北识李敖(魏明伦)

——海外日记之一

1995年2月26日,星期日,台北六福客栈

今天,台北《民生报》、《联合报》分别以“两岸怪才相见欢”和“四川鬼才碰上台湾怪才”的醒目标题,刊出了我与李敖会见的消息及合影照片。

李敖:台湾著名学者,杂文家。精通文史,学贯中西,谈古论今,惊世骇俗,反传统,反封建,骂暴政,骂时弊,呼吁政治民主,鼓吹言论自由,道人之未道,成一家之言。其书96种被查禁;其人多次入狱,坐牢7年。他公开自称:“50年来和500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3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口气之狂,史无前例,后世难再。我在大陆读过他的杂文选集《传统下的独白》、《独白下的传统》、《千秋评论》,对此公心仪已久。这次作客台北,经音乐家许博允先生牵线,我有缘结识怪杰李敖。

昨天午后,细雨霏霏。由新象文教基金会王小姐领路,我同妻子一起乘车赴约。车上猜想李敖是何模样?传闻此公脾气怪异,出言不逊,常使人难堪而引以为乐。我不禁想起30年代四川才子刘师亮拜访厚黑教主李宗吾的自报家门趣话。

李宗吾咄咄逼人:“骑青牛,过函谷,老子姓李!”

刘师亮反唇相讥:“斩赤蛇,定天下,高祖姓刘!”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万一怪人李敖给我来个“老子姓李”之类的见面礼,我就只好不卑不亢地将“魏”字拆开一半说“小弟是鬼”了。

车到传家艺术中心,许博允已在展厅等候。这里正在举办李敖珍藏书画拍卖预展,四壁悬挂名人手迹精品:文征明、唐伯虎、冒辟疆、董小宛、翁同和、何绍基、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于右任、齐白石、张大千……古色古香之外,还有一时髦女郞画像。画中美人是李敖前妻、电影明星胡茵梦。

许博允引来一人,不待介绍,那人主动笑着伸过手来:“欢迎光临,我是李敖。”

我握手打量对方:白净面皮,瘦高身材,红衬衣,红领带,红背心,嘴唇也很红润,年岁应是中盛。谦恭礼貌,满脸含笑,与我预想中那位年过花甲的怪人狂人冷面人形象毫不搭界。

李敖手拿一张《潘金莲》演出说明书,指着许博允说:“听他介绍,您这次到台湾,是带剧团来演出荒诞剧《潘金莲》?”

我点头答道:“我在大陆拜读李敖先生的大作。您有句名言‘中国女人的牌坊要大,金莲要小!’我扛不动贞节牌坊,只把三寸金莲带来了。”

李敖仔细一看演出说明书:“啊,是吴祖光强力推荐……这次吴老先生没有亲自来。”

我从李敖的眼神和语气中感觉到他对吴老很尊敬。

许博允插话说:“你俩都是鬼才,今天见面,真是鬼撞鬼了。”

我摇头辞谢:“不敢当。我是小巫,李敖先生是大巫。今天是小巫见大巫。”

李敖比我更客气,他伸出大拇指,妙语解颐:“巫山在四川省,要说巫,还是四川来的魏明伦为大!”

如此谦逊,与自诩老子天下第一的李敖判若两人!我脱口而出:“你真是李敖吗?”

李敖没料到我会这样提问。他笑着回顾许博允,许先生似乎没有听懂我的四川话,笑着耸了他肩。

我用认真的口吻说出一串戏言:“我想象中的李敖应是冷面老叟,披着长发,蓄着虬髯,是个中西混合形象。目空一切,语惊四座。用北京土话说,他是狂得没治了!这样年轻,这样谦和,你不像李敖,倒像是李敖的儿子,代替令尊出来接待客人!”

李敖不愧是捷才,立即幽默地反诘:“你怀疑我是大陆流行的伪劣假冒产品吗?”

我被将了一军,记者们饶有兴趣地围过来倾听下文。

“台湾也有假货啊!”我灵机一动,联系现场书画而答,“今天李敖先生就是演讲如何鉴别文物的真伪嘛。先生学识渊博,能辨认名人字画是真是假;小弟不才,也想辨认今天出场的李敖是假是真?”

李敖豪爽地一笑:“哈哈,那就请您检验吧。”说着陪我参观展厅字画,记者们跟随拍照。我见所有展品都标明作者的生卒年,唯独一幅大陆画家邵宇的作品只写了作者1919年出生,却没有署明卒年。

我告诉李敖:我见邵宇先生最后一面是在全国政协文艺小组会上,他已于1992年去世。李敖得此消息,马上取过标签,亲笔补写邵宇卒年。我再一次感到“狂人”不狂,从善如流。

下午3点整,宾客云集,李敖登台讲演。我偕妻子前排落座,听清了这次拍卖活动的特殊缘由。

早年,“骂蒋专家”李敖曾被蒋介石、蒋经国两代“总统”下令逮捕,与蒋家父子积仇甚深。近年,台湾终于“开放党禁报禁”。东吴大学校长章孝慈(实为蒋经国之子,蒋介石之孙)为了弘扬自由精神,提倡宽容学风,接受大学生黄宏成的建议,化除世仇,三顾茅庐,邀请李敖到东吴大学任教。章孝慈这种胆量和度量,获得中外舆论一致称赞。李敖教授到东吴大学一年后,章校长因公殉“植”——病成植物人!疗养必需巨资,长期耗费,除死方休。章孝慈虽是两代“总统”子孙,但“总统”皆已亡故,其子孙亦无特权。一介书生而已,两袖清风,哪来巨款维系生命?好个李敖,雪中送炭。他除了宣布将本人今后全部教书薪金加倍奉送章孝慈之外,毅然决定拍卖“李敖珍藏中国美术精品”所得大部分捐赠给章校长作医疗费用;另一部分以章孝慈名义设立基金,用于发展教育事业,兴建东吴大学第四女生宿舍;结余部分留给李敖的两岁幼儿和两月女婴。

义举使人感动,演说极为精彩。李敖一扫刚才待客的温和,怪杰本色脱颖而出。他即兴答辩来宾的种种诘问,思维灵敏,观念新奇,纵横捭阖,妙语连珠。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作口若悬河!

“……从前我写了8本书骂蒋介石,又写了两本书骂蒋经国;现在,我送大笔资金给章校长治病。章孝慈是谁家子孙?公开秘密嘛,他是蒋经国的私生子。蒋经国不敢认儿子,蒋介石不敢认孙子,没有人性,没有良心。私生子有什么不好?我李敖就有,蒋赖帐,我李敖当众认帐,我有私生女儿!”(掌声、笑声)

“……前年,章孝慈聘我教书,隐约表示我李敖是蒋家王朝的受难者,被害人。我说,你章孝慈也是受难者,被害人,比我受难更深,被害更惨。至少我李敖的母亲还健在,而你的母亲章亚若却死得不明不白!我虽然受难被害,但我手写我口,还敢说出来;你却只好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岂不是受难之首,被害之尤吗?我非常同情章孝慈,所以今天才拍卖珍藏字画,无偿捐赠给蒋家王朝不敢承认的后裔章孝慈。我做这件善事,李登辉想不到也做不到。李登辉只会伪造文书,伪造蒋经国遗嘱,他实在没有资格当‘总统’!”(笑声)

鄙人习惯了大陆规矩,若不是亲临现场耳闻目睹,决不会相信这是事实——在现任“总统”的马蹄下,在到处树立蒋介石“光辉”塑像的台湾岛内,竟会容许一个作家于大庭广众之间如此明目张胆、如此赤裸裸、如此直端端地一连谴责三位“党国领袖”!

可惜我昨天没带录音机去,又没带纸笔,无法把连珠炮似的问答记录下来,今夜只能零零碎碎写进日记。李敖讲了一个半小时,主要阐述如何欣赏和鉴别中国美术精品。他分析赝品的复杂性,有的是他人伪托,也有的是书画名家自己作弊。例如明代董其昌,苦于上上下下索字求字者太多,应接不睱,他便雇用一帮子善于模仿的墨客代笔,只由董其昌盖上金石,了却字债。所以,号称董其昌字幅者,金石是真,书法多假。另如张大千,其成就在于广博。若单项比赛,他画花鸟恐不及某大师,画人物恐不及某高手。但张大千是多功能泰斗,尤其是对历代名画的鉴别和仿造,无人与张匹敌。李敖笑谈自己的鉴别能力接近张大千,但仿造能力就望尘莫及了。乱真的仿造,其难度比创造还大。张大千的某些仿造品,比原画的价值还高……

掌声欢快,我走上前去祝贺演讲成功:“验明正身,阁下真是李敖,名不虚传。”

我将拙作《苦吟成戏》和《巴山鬼话》赠送李敖,顺口请他去看最后一场《潘金莲》演出。他问演出地址在哪里?我说在台北“国家戏剧院”。

李敖一听这座附属于中正纪念堂的大剧院就摇头:“那是蒋家庙嘛!对不起,所谓纪念领袖的地方,我李敖决不会去。”

李敖赠言:“新世纪即将来临。你下一次再到台湾,那个时候,各地塑立的‘领袖’像大约已经通通拆除了!”

回到客栈,夜不能寐。短短的聚会,留给我久久思考……

思想家之梦(陈丰伟)

曾有记者问我,在创办这许多网络媒体之后,心底可埋藏什么梦想?我说,我想做一个“思想家”,虽然我知道,这梦想永远无法达成。

要能被公认为“思想家”,除了渊博的学识外,还要有改变广泛大众人生观的渗透力量,例如爱因斯坦、马克斯、弗洛伊德。“思想家”绝不只是钻研学术,还要有坚毅、一致、威武不屈的风骨,才会有道德上的感召力。要能放得开世俗上的羁绊,要能忍受未得志时的落寞,才有可能成为“思想家”。我眷恋当医生的稳定与富裕,从十八岁开始,就注定没有希望成为“思想家”。

在台湾要寻找“思想家”非常困难,因为过去四十年的“白色恐怖”,敢讲话的知识分子不是杀头就是监禁,生涯规划一中断,就很难再回到颠峰。更何况一出狱,连绵不断的监视、封杀,连温饱都有问题,更别说做学问。有些人开发出从政之路,但一踏入政治染缸,就很难一天不说谎话,跟“思想家”格局相去远矣。不敢讲话或投靠当权者的知识分子,虽然可以苟且营生,当个清高的学者专家,但今日回想起来,这些人纵使学问再高,也配不上“思想家”三个字。

近来有许多活跃的“文化评论家”,凭着一套有系统的分析方法,就可以上天下地,从政治、军事谈到Kitty猫和职棒。这些人能称为思想家吗?恐怕还是不能。这些主流的“文化评论家”,跟大型报业集团、跟整个商业流行体制搭配得太紧密,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敢去批判、颠覆他们所依存的媒体生态。如果把他们从主流媒体的体制剥离,可能什么也不会剩下。

台湾最敢骄傲自称“思想家”的,数来数去,只有自负的李敖。他的学问、机运没话说,戒严时代冒犯蒋介石,抓到黑牢走一圈还是一尾活龙,五十岁后照常身强体壮,生小孩能力不输年轻人。他有能力自创媒体,可以自己开出版社赚钱,可以找一家小电视台开辟个人节目带领风潮。最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具有“一致性”,不随时代变调起伏,不会盲目讨好大众。现在当红时写的文字,跟落魄时期的文字;在“党外”时期所说的话,跟现在接近“新党”时所说的话,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思虑、同样的“善霸”和自视。

李敖改组“文星”,领导文化风潮时,我尚未出生。等李敖出狱、再入狱,开办几乎期期被“警总”查禁的“千秋评论”、“万岁评论”时,我终于领教到他“一人对抗国民党”的丰采。现在捧李敖捧得高高的主流媒体,当年却是封杀他、贬抑他不遗余力,就如同当年抹黑“美丽岛”的媒体集团,现在抢着说自己是自由民主的先驱。

即使面临权势者的压迫,李敖仍从史料中不断揭穿被窜改的蒋家密史,还原民国史的真相。国民政府在中国大陆残杀知识分子的往事,在李敖笔下重回台湾人民记忆。他担任最敢冲、最敢讲话、后来自焚而死的郑南榕所办杂志的“总监”。陈水扁、谢长廷刚在政坛萌芽时,李敖已是“党外”老大哥的地位。后来李敖和“党外”决裂,在媒体上也曾冷清过一段时间,但很快便找到新的舞台。他对台湾文化人有深厚的影响力,加上他的聪明才智,几年间又变成媒体宠儿。或许,这是上天对他蒙受冤狱的补偿吧。

李敖能够纵横文坛多年,几乎把全天下都骂遍、都得罪光了,自己却还能在三十年后继续挑动媒体风潮,除了他的学识渊博、文学底子扎实外,他能够建立自己的媒体、建立自己的行销通路,在困顿时依旧保持影响力,才是他远远超越其它文化人的“决胜点”。专制时期媒体被党政军掌控,李敖便透过文星杂志、文星出版社,聚集自由派的文化人。出狱后“警总”管制言论威力犹在,李敖就每个月出一本“千秋评论”,自编自写,先出书再让政府查禁。他有能力一个月熬出一本书的文字量,也有能力在政府封锁下把书寄到读者手中,所以他的思想可以完全奔放,不受版面限制,不受广告、业务的牵绊。李敖得到让所有文化人都不得不羡慕的、接近完全的自由。

如此接近无限的自由,过去五十年的台湾,只有李敖办得到。

理想在网络发声

大学时代,我在高雄的社区运动里,扮演积极的“旁观者”。高雄早发的社区运动,主要成员是一批文学素养很好的医师、律师、老师、记者、编辑等中产阶级。透过他们,我看到“非台北”进行文化运动的困难。

在台北,随便有点新闻价值的事情,例如北一女篮球队的比数,都可以成为全国注目的焦点。台北社团发布的新闻稿,偶尔也有机会成为全国版的标题。南部文化圈的作家,只会象征性地出现在台北的副刊。原本高雄的在地报纸:民众日报、台湾时报和台湾新闻报,还可以营造出以“非台北”文人为主的特点,但《自由时报》打破南部报纸均势,在地报纸的报份直直掉落,在地报纸的副刊也跟着失去影响力。

在我学会上网前,已经深深体会到,媒体的特性,绝对会影响媒体所呈现的文字内容,会影响到“谁能上媒体”。不能怪大家都挤到台北,确实只有台北有足够的机会和舞台。南部的文化人并不是没有好的文化产品,但是在先天不良的情况下,不管是通路、行销、包装,都缺乏打进大众的条件。要让自己的作品拥有高曝光率,就必须进入台北文化圈。一篇文章、一个思想能不能流传,本身的品质固然重要,但也必须打入“媒体中心”的通路。重量级的文章在台时、民众发表再多篇,也未必能引起注意,更别说广为流传。我参观过中北部报纸的副刊中心,他们根本不看南部的报纸。如果十五年前龙应台一炮而红的文章《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不是发表在中国时报,而选择投稿给台时副刊,恐怕连情治单位都懒得去抹黑她。

纵使能跻身媒体中心又如何?新的问题接踵而来。平面媒体受到版面限制,在字数上必然要控制。而自由时报打破两大报垄断局面后,媒体间激烈的竞争,更使得“轻薄短小”、大众化、娱乐化的取向越来越明显。广告、阅读率、销售量,成为媒体新的指针。媒体主管纵使想保持清高身段,激烈竞争下带来的亏损,却让“理想”越来越难维持。人文版面的位置,在厚厚一迭报纸中越来越不重要,所能引起的共鸣越来越小。

曾经有许多知识分子想找出解决的方法。有人设立有线电视台、有人设立广播电台、有人办报,但统统失败了。创办全国性媒体的门槛越来越高,只有大型财团才有足够的财力。对文化人来说,不但新的基地无法建立,连旧地盘也纷纷沦陷。素有人文传统的报纸被财团并购,风评很好的人文版面被裁撤,甚至有些报纸连副刊也不要了,或有副刊却没有专职编辑。著名的人文杂志如“岛屿边缘”、“诚品阅读”、“影响”、“人间”、“医望”也都无法长期维持。

没有健全的媒体,没有到达经济规模的读者群,“思想家”该靠什么生存?该如何发声?该如何培养?靠大学吗?问题是,刚脱离戒严统治没多久的学术界,恐怕也要很长一段阵痛期,才能建立纯理性的环境。

李敖有独特的运气和才华,才能创办出版社、创办报社、开辟带状节目,源源不绝地把自己的学识见解写作、印刷、流传,还能够维持自己优渥的生计,遂能形成“思想家”的格局。但有李敖胆识与运势的文化人毕竟不多,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复制的“小李敖”。

唯一的解答,也只有“网络”吧!

在网络中诞生的思想家

1999年9月中旬,李敖想办电子报,于是李敖的助理找我去为李敖说明台湾的电子报生态。这有些尴尬,因为几家大型的电子报网站里,都有我认识的高阶主管。不过,基于李敖对我思想上的启蒙,我还是尽量分析台湾的电子报生态,以及和各家电子报网站合作的利弊。

之后各家网站为争取李敖加盟,自然会有高层次的说客提出优渥条件。后来李敖决定在SEEDNet发行电子报。或许是受到921大地震的影响,直到11月1日,“李敖电子报”才正式发刊。

让我感慨的是,由于台湾文化人对网络的疏离,反而使得不会使用计算机(更别提上网)的李敖,成为第一个积极成立个人网络媒体的著名文化人。以后几乎每天都可以在网络上看到李敖刚出炉的文章,李敖参选总统大选落选后,或许更能在网络上发挥他下笔万言、文思泉涌的长处,把他几十年来念的书重新整理一番。从前李敖可以六个月足不出户,专心写文章,或许电子报事业可以再把他留在书桌前,重现十年前出版“求是报”的丰采。

不只李敖,其实许多人都有能力建立属于自己的网络媒体。只要肯写、肯用心做学问,加上适当的包装,每个人都有机会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型报纸,每天以一两千字的篇幅,或许是评论,或许是杂文,也有可能是小说连载,逐渐累积起一套完整的思想脉络。就算找不到大型网站鼎力支持,只要有普通的网络流量,如果一天能增加五十位新订户,三年下来,也就可以形成五万人的群众基础。五万人,就足以支撑一套具体而微的生产工具:作家、助理、办公室、网络、书报和其它设备。

对文化人来说,经营网络媒体,也只需要注意创作、论述以及适当的包装。其它的技术问题、广告业务甚至网页制作,都可以交给商业网站来负责。甚至,只要有一点网络的概念,文化人就可以想一些招数留下“死忠支持者”的emailaddress,如果跟原先合作的网站拆伙,还可以带着支持者的名单另起炉灶,维持自己发言的独立性。

但“思想家”会因网络而诞生吗?

最后的重点还是在于“人心”,而不在于“技术”。这时代,“典范”、“风骨”似乎已不太重要,多数人想着一夕成名,对于成为“思想家”大概没什么兴趣。有志于个人网络事业的创作者一定会越来越多,但恐怕大部份都会想着如何吸引大众、如何早一步进入商业市场、如何跟自己原有的事业结合。当累积五万读者时,恐怕大多数人想的不是要维持自己的独立性与批判性,而是要进一步和大媒体、大企业进行更深层的资源交换和结盟。网络上能孕育出台湾新一代的“思想家”吗?还是更多以娱乐大众为生存目的的“文字表演家”?

我不禁又忧虑起来。

2000年4月27日

李敖怒斥李登辉(杨澜)

偏航网络文摘第十三辑(1999-09)

近日,民族败类李登辉终于撕掉面具,现出台独分子的本质。分裂国家的“两国论”一出笼即遭全世界华人同声谴责,国际社会也认定他是“麻烦制造者”。

在台北,一向反台独的斗士、著名作家李敖在李登辉刚刚上台时就指出李登辉是个有问题的人,这次,当李登辉抛出“两国论”之际,李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再度评说有问题的人——

李敖,这位“中国当代杰出的批评家”今年64岁,但看上去却只有50岁上下,一条红色领带更衬出他的活力。近年来,他外出总穿一件红色夹克,这种嚣张的颜色和他极快的语速一下子把我从夏日午后的懒散气氛中解放出来。

李敖是从不会让你感到困的。他像一位嗅觉灵敏的猎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目,同时他又像一只长期被追杀的野兽,随时准备逃避陷阱,并伺机反扑。于是,接近他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活跃状态。

“您在回忆录中说,因为常被出卖,所以对人就有了戒备。凡来人必先假设是坏人,先小人后君子。请问我今天来采访您,您会如何对待呢?”我的问题带了点儿挑衅。

“你一看就是好人。”他立刻回答。

“李登辉是活得不耐烦了”

有一次,在接受台湾媒体采访时,李敖曾说:“其实我这一生是失败的。你们以为我说了那么多,写了那么多,真有什么作用吗?”他喜欢鲜艳的红色,但有时候心里面却是灰色的。

不过,这些灰色情绪不会影响李敖的生活。6年的牢狱之灾、几十场的官司、96本书的被查禁丝毫不能改变他顽强好斗的性格。

“你当年反蒋介石父子专制,今天他们都已离世,你还反什么呢?”我问。

“让我给你讲个笑话。我当兵时,经常要喊‘国父精神不死’的口号。一次军官领口号说错了,说成‘国父不死’。旁边有人提醒说:‘还有精神。’于是军官就忙改口:‘国父不死……还有精神。’蒋介石、蒋经国虽然死了,但李登辉还在。他刚接班时,我就讲他有问题。大家说怎么可能呢,李登辉是台湾人,是教授,是基督徒,能有什么问题?我就说:‘你们别忘了他是蒋氏父子精挑细选出来的接班人。’很快就证明了———全世界我最早发现李登辉是共产党的叛徒。”李敖目光逼人。

提起李登辉前不久在接受德国记者采访时说的“特殊国与国关系”,李敖气不打一处来。

“李登辉是个混蛋,按民间的话讲就是蚱蛴诜公鸡,活得不耐烦了。”

李敖反台独是尽人皆知的,可是历史有时也会开玩笑。他从26岁起写文章与国民党作对,后者一直想找个“通共”的罪名把他抓起来,但苦于他太年轻,来台湾时才14岁,无法被定性为“共匪”。1972年他第一次被捕入狱,直接罪名是协助彭明敏偷渡出逃,于是被扣上“台独”的帽子。过去,反国民党专制的阵营统称“党外”,而后来随着民进党的产生,台独势力突出,李敖与之也就分道扬镳了。

“如果台湾人自大狂妄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痛苦。有人问我:‘你难道不是站在中华民国的土地上吗?’我回答说:‘不,我是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这段话是今年5月,李敖在“李敖祸台50年”的讲演会上说的。

看来,李敖的斗争还远远未到偃旗息鼓的时候。而这位相信与人斗其乐无穷的作家也用不断的进攻给自己的思想之火添柴。至今,他已写下近3000万字的作品,不过,他自认为“立德”比“立言”做得更出色。

“台湾太小,中国的一个省而已,无功可立。我比别人‘立言’都多,但我觉得自己的本事是立德。在台湾,我是真正做了一个走过从前,始终如一的人。我一个单干户、个体户,公开站出来跟国民党干,虽然坐牢,虽然受刑,可是至今没有改变。我觉得这个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就骨气和傲气来说,你还真不得不佩服李敖,他说的话虽然是自夸,却都是事实。读他的回忆录时,我对其中一段狱中生活的描述印象深刻。那时牢房里只有在中午才会射进豆腐块般大小的阳光。为了捕捉到这珍贵的阳光,李敖就依次把左臂、右臂,然后是头、颈伸进光区去晒一晒,以保证自己的健康,准备出狱后继续斗争。

“难道你没有自我怀疑的时候吗?”我问。

“有。当我被行囚时,审问我的人就把几枝圆珠笔夹在我左手手指当中,然后抓住我的右手,放在左手上,再从外面捏我的右手,这叫‘拶指’。你看《儒林外史》,里面女孩子受类似的刑罚是受不了的。当时他们放开我的手以后,还跟我戏谑性地开玩笑,说:‘李先生,不要怪我们,不是我们让你疼,而是你的右手让左手疼。’我当时疼得要死,也要开玩笑说:‘我也不怪自己的右手,我怪圆珠笔。’其实那时我怪自己,我有一点儿难过,自问为什么你闯了祸,要受这皮肉之苦。你的肉体背叛了你的精神。精神还是稳定的,但肉体开始痛苦。所以我才知道人的成长不是一开始就很英雄豪杰的。圣女贞德也是写了悔过书的。经过那个动摇的过程才坚强起来。而且越来越凶。”

果不其然,李敖出狱后没几天就召开记者招待会,宣称“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以往整治过他的法官被他口诛笔伐,死缠硬打。一时“官不聊生”。即使打不赢官司,也要让对手筋疲力尽。

“为什么不能原谅一些跟你有个人恩怨的人呢?”

“可以原谅,先打倒,后原谅。就像清朝彭玉麟所说的,‘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虽然表现出来是金刚怒目,可骨子里是菩萨低眉。你要注意那种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因为他感情太浅,有仇不报,有恩就会忘。”

对于李敖的凶悍和偏激,不少人是看不顺眼的,甚至一位香港著名作家(wjm_tcy注:黄霑)就曾对我说:“我爱极了李敖的文章,也总有人要引荐我们认识,我却拒绝了,因为金庸曾经跟李敖谈了一次话,意见与他有不合之处,就被他写了文章骂得好惨,有了前车之鉴,我还是敬而远之吧。”据称,能与李敖长期做朋友的人不多,一旦有了龃龉,李敖有本事把陈年烂谷子都掀个底朝天,公开让你下不来台。偏偏这家伙记性还特别好,什么书信、录音也统统留着。

听了这些话,你总会觉得李敖不够厚道。不过,李敖成其为李敖的原因就在这里。谁能在华人社会中找出第二个李敖来呢?倒是读者们自有公论。有人说:“有时候我们爱他爱得要死,有时候又讨厌他讨厌得要死,但他的魅力无法抗拒。”又有人说:“台湾社会如果没有了李敖,将多么寂寞!”更多的人认为:“李敖说出我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他的话虽然很偏激,但就像是晨钟暮鼓,当头棒喝,让人清醒。”

其实,把李敖的“恶斗”只理解为个人恩怨是不够全面的。1997年他义助慰安妇的举动就广受赞赏。战后,日本政府从未正式向受侵略国家道歉,而只用一个民间组织找到一些慰安妇,私下里给她们每人两万美金,让她们签字和解。台湾至今有当年慰安妇五十几位,这些生活悲惨的老婆婆想要这笔钱,但是国家民族大义又告诉她们不能要日本人这个窝囊钱,李敖知道后,站出来说:“天天引得这些老太太与人交战是不合乎人情的。”他想起北洋时代,曹锟贿选。张作霖反对曹锟,就对那些议员说:“曹锟给你们多少钱,我也给你们多少,只是不要选他。”由此,李敖突发奇想,拿出自己所有的艺术收藏品义卖,所得3300万新台币(合100多万美元)分给这些妇女,让她们理直气壮地去要求日本政府正式道歉。

这是李敖近年做的最痛快的一件事,不过毕生收藏化为乌有,每每想起,还在心疼。我看到沙发边上有一只青花瓷缸,古朴雅致,就安慰他说:“总算留下了一件。”李敖两手一摊,说:“可惜,这是个仿制品,不值钱的。”

欣赏谑感,向往悲怆

总听人把李敖与鲁迅相比,因为他们文笔的犀利、刻薄颇具相像之处,又都以“痛打落水狗”的批评家姿态出现。但李敖并不同意这种看法。

“我认为这样的类比是不太正确的。我从来不‘横眉冷对’,我是笑嘻嘻的,可能算个笑面虎吧。如果我没有这种顽童性格,恐怕早得了胃癌,怄气怄死了。我喜欢鲁迅的《阿Q正传》和《中国小说史略》。”

说到“我是笑面虎”时,李敖一脸童真,得意得很。中国文化一般都比较正统端庄,没有太多“谑感”。李敖饱读诗书,却是个例外。这方面他特别欣赏18世纪法国思想家伏尔泰。伏尔泰被放逐英国多年,他找到当地发行彩票的疏漏,大赚一笔。流放期间,他的著作被源源不断流传回法国。80岁时,他终于获准回到祖国。海关官员问他:“有没有带什么违禁品?”他回答:“只有我本人是违禁的。”伏尔泰死时把棺材的一半埋在教堂里,一半埋在教堂外,临终也不忘开个玩笑:如果真有天堂,我就上天堂,如果要下地狱,我还可以从另一端逃走。李敖着实欣赏这位200多年前法国人的幽默。

李敖的专业是研究历史,于是我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日本作家池田大作曾拜访英国历史学家汤恩比,问他:‘假如可以选择,你最希望做哪个时代,哪个地方的人?’汤恩比回答:‘我最希望做唐朝丝绸之路上新疆那地方的人。’李敖先生会怎么选择呢?”

“我也想生在唐朝。因为那时的人有一种气概。记得徐敬业的好朋友单雄信与唐太宗作对,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敬业到皇帝那儿求情,说宁愿自己降级也要保全朋友的性命。唐太宗不允。徐敬业就割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给单雄信吃了,意思是:我虽无法救你,但我的一部分随你去了。”李敖停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现在全世界都没有这样侠义的人了。”

这份对“义”的向往倒充满了中国味,它让我想起李敖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这部写戊戌变法的小说特别着墨于谭嗣同决定去留生死的选择。谭嗣同认为中国变革不成功是因为没有人流血,于是怀着“自吾始”的心态慷慨就死。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李敖身上……?

“不,我绝不做谭嗣同,我做梁启超。”

“把容易的死让给别人,把艰难的活留给自己?”我想起了《赵氏孤儿》里的情节,于是这样问。

“对。你看后来梁启超办《新民丛报》,能发挥那么大的力量,把清政府推翻。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成功的人。”

女人堆儿里是非多

李敖虽然在男人世界里横冲直撞,耀武扬威,女人堆儿里他可是麻烦多多。

20岁时,正上大学的李敖爱上了一位叫“君若”的女生。但女方家嫌他太穷,强迫女儿中止与他的关系,并扬言:“如果你以后做了总统,我们也不高攀,如果做了乞丐,到了我家门口也请多走一步。”李敖为此自杀,未遂。

27岁时,他与王尚勤同居。王后来在美国生下一女。如今这位女儿已三十有六,在美国结婚,喜欢住高级住宅,开豪华汽车,此住、行两项全由李敖提供。

“为什么?因为你有歉疚?”

“是的。因为她是我的私生女。又因为该给她教育时,我在坐牢。”后来李敖还有过几位女友,因为他入狱而生分了。

“在我喜新厌旧之前,女人就把我甩了。”李敖自嘲道。

45岁那年,李敖有了一件轰动台湾的婚事。电影明星胡茵梦与他闪电结婚,又在3个月之后闪电离婚,并在一场官司中作证,说李敖“侵占他人财产”,李敖因此再度入狱。

50岁时,法院给李敖平反。两人的笔墨仗打了18年,仍在继续。我在台北的书店里到处可以看到胡茵梦新出的自传,谴责李敖当年败坏她的名誉,而李敖则在自己的晚间电视清谈节目中不遗余力地证明前妻迷信,记忆力不好,和“大义灭亲”。

“曾经相爱的人如今恶语相向,不可悲吗?”我忍不住问。

“可悲,但我们所谈的部分不只是男女私情,而更关乎世道人心……我看不起,但还是要计较。”

另一位给李敖带来麻烦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八位子女当中,只有我愿意和她住在一起,赡养她,但她却总说其他七个是孝子,只有我不好。给她派个佣人,她说是来监视她的。我入狱时,有一处房产记在她的名下。她没有经我同意就拿去做抵押,给我弟弟做生意。结果国民党没有把我的财产没收,倒是我妈妈替我没收了。”

“不过,”李敖苦笑着说,“母亲和女儿带来的苦恼是……有时候说不出口的,像我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对她们下不了手。有什么办法呢?”

好在李敖现在的小家庭生活还算美满。妻子是他15年前在马路上认识的。当时她正在一边喝易拉罐咖啡,一边等公车。李敖觉得她漂亮,就上前搭讪。见我露出惊奇之色,李敖理直气壮地解释:“别人会说,为什么不找人介绍呢?但是没等找到介绍的人,她就要坐公车走了。别人还会说,如果被拒绝了不是很没面子吗?可见他们重视自己的面子过于喜欢女人。我不是这种人,遇到漂亮女人,我要给她们一个机会。”现在两人已有一个小女儿。李敖深知自己仇人太多,从不让妻子、女儿见媒体。

我发现在他书房中,各处都有裸女的照片,他的妻子倒也不介意。李敖说:“这些照片是我不同时期最喜欢的。敢把它们摆在外头,说明我心里没鬼,太太自然放心。”

李敖目前正准备用三年左右的时间编一本《句典》,精选中文里最好的句子,设立典范。而其中自然少不了他本人的好句子。他公然宣称:50年来和500年内,中国白话文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让多少人气得牙根儿发痒。李敖的傲气和才气让人恨不得,爱不得。但是李敖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他是位极富个性的人。

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世界上,谈爱和宽容的人多,敢挺身而出,对抗不义的人少;为了个人利益,斗到一定程度就适可而止的人多,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坚持下去,在危险、陷害以及世俗习惯面前永不低头的人就更少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敖或许偏激,或许傲慢,但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绝不妥协,也不甘于寂寞的精神,“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不正是人类社会最缺少的吗?这让我想起关汉卿写的一首元曲《一枝花·不服老》,其中有这么几句:“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李敖本人也觉得这几句用来描述他的性格很贴切,而他更喜欢用这样的话做个总结:“如果有来世的话,如果我不是李敖,我愿做李敖第二。”

看李敖的读书方法(文涛)

年少时除了金庸、司马中原、柏杨之外,特别喜欢李敖。他笔锋犀利流畅,月旦权威,不留余地,读来过瘾。当年有一种书属口袋型,轻握掌中,感觉很好,因此李敖的书都购藏了。不过,后来的许多官司,让我觉得李敖的“谋算”太深,太可怕,于是逐渐和他的书拉远了距离。

一别几近二十年。前些天看央视《海峡两岸》节目,电视荧屏上再见他的风采,旁征博引,雄辩滔滔,说来都有凭有证,不像是吹的,不禁对他的渊博重燃兴趣。

李敖的渊博和他的精于读书,善于用书大有关系。最近买了他的《要把金针度与人》——200种中国古典名著导读,值得推荐这本书是根据1983年他自己编的《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所收各书的导读集合而成。书的封底介绍说——你可以上下古今,把千年精华,尽收眼底;你可以纵横左右,把多样遗产,罗列手边。你可以从古典中寻新义,从旧籍里找时潮;从深入浅出的文字里,了解古代和现代的中国——这段话虽然广告味道浓厚,但多少道出这本书的价值,尤其序言,谈到怎样读书。

李敖说他看书只跳看一遍,“所谓跳看,是每页的重点让它跳出来给你看,而不是逐字逐句地死读,也不是所谓连读。连读的方法我看像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是骗人的。”这个方法可以加强读书效率,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我觉得“跳看”必须有两个基础:一是对相关问题已具备相当认识,才能有拨云见月之功,轻易找出重点;二是带有目的去读,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寻索重点。而且“跳看”只适用于查阅资料,不能用在文学欣赏。试想“孔雀东南飞”,如果不跟着“五里一徘徊”,怎能理解个中淋漓反复的曲折情节,怎能品味诗中主角死后合葬,有情人“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的缠绵哀痛?

李敖读书方法的第二个重点是眼到手到,“重点部分立即用色笔勾出,剪刀剪下或刀片割下。这样子随看随动手,再把‘分尸’下来的分类处理。这样一来,这本书,就跑不掉了。它永远为你所用,并且拈之则来,不易忘记。”这确实是好办法,尤其对年事稍长者。年纪有了,记忆不好,过目即忘,读了等于没读。若能眼到手到,在书本上勾勾划划,写写眉批,作些简单笔记,必有助于记忆。其实慢读比泛泛而读有效。第三个重点是同步通读,同个主题串起来读。他说在跳读过程中,对重点有兴趣,会找来其他相关的书同步钻研。“这时候,不是每次只看一本书了,而是触类旁通,互相印证与补充。这样子折腾下来,书才真正为我所用。”这个层次的读书已经不是单纯读书,而是在做研究了。不过这个方法确实可以加强读书的深度与兴趣。

做事讲求方法是对的,识得窍门,事半功倍。李敖的读书方法积极进取,我们不妨称之为“有所为而读”。可是,海阔天空,瞬息永恒,我们大可不必拘泥一端,以为读书非如此不可,破坏了兴趣反而不好。为怡情遣兴,读书也不妨随兴之所至,飘到哪里就落在哪里。喜欢时随手拈来,倦了掩卷寻梦而去;能记得最好,忘掉也算了;重读时幽默处可以再莞尔一笑,悲戚处再扼腕叹息吧!这样“无所为而读”,也不失方法之一,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来源:《生活时报》2002年11月18日

骂最多的人和最多人骂的人(黄安)

——我和李敖的缘分

“骂最多”的人让我成为“最多人骂”的人

公元1999年7月,我和著名作家李敖先生在台北举办了一次“跨世纪对谈”,对谈的题目是:骂最多的人与最多人骂的人。

“骂最多的人”指的自然是李大哥,李大哥自出道以来骂人无数、无所不骂。就以他最痛恨,以叛乱罪把他送进监牢的蒋介石为例,他写了《蒋介石研究》修理老蒋,证明蒋介石并不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学历是冒充的。并且故意选择在蒋介石过冥诞的那一天出版。之后,意犹未尽、欲罢不能,于是乎《蒋介石研究》二集、三集、四集、五集,总共出了《蒋介石研究》六集来报当年的一“判”之仇。他报仇的决心与毅力,令我们庆幸好在是李敖的朋友,而不是他的敌人。

对于当年以“台独”罪名判他入狱的这件事,李大哥曾有一首打油诗令我记忆深刻:“我叛乱、他乱判,判多少?六年半!”我读这首诗时才十七岁,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当时李敖刚出狱不久,正考虑如何走他人生的下一步。照他自己的讲法,他曾有过卖牛肉面的打算,并且请他过去的读者能旧雨新知、多多捧场。因为以当时的台湾政治气氛,老蒋虽然死了,但小蒋(蒋经国)却还在当“总统”!李敖想复出文坛,以一个有叛乱前科的“过气”作家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想李敖当年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不过,当时有一个人就是不信这个邪!这个人非常珍惜李敖的才华,认为李敖煮的牛肉面一定很难吃,下手煮辣面毕竟不是李敖的专长,还是辣手做文章方是他的千秋大业。

这个爱才的人,就是当时台湾著名的报人——《中国时报》的总编辑高信疆先生。高先生拿自己总编辑做赌注,愣是在《中国时报》一连好几天预告李敖复出的消息,终于让李敖再度重出江湖、威镇武林。而我就是当时看到这份广告和高先生一起吃饭,谈起这一段往事,他还非常惊讶我这个年纪的人,在当时能注意到这种消息。我告诉他,我甚至非常后悔看到这个预告!因为李敖这个“骂最多”的人复出,意然影响了一个中学生的一生,我黄安正是因为他的影响,在多年以后,成了台湾演艺圈中“最多人骂”的人!

我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一般,倒不是每门功课都不好,我的强项是在文科方面。中学时,我甚至有过地理和历史全部一百分的记录。后来在我回祖国发展演艺事业的时候,终于派上用场了。今天不管我到内地哪一个地方演唱,几乎都可以如数家珍地说出当地的风土民情,物产交通。

譬如有一回,我从郑州坐火车去武汉演出,晚上十点多的车,早上到。快到的时候,乘务员通知我们,我和经纪人张哲昕走到道岸上去伸懒腰、透透气。这时小张看着眼前的景色,告诉我说:“安哥,您看!这是长江。”我瞅了一下,便告诉小张:“你说错了!眼前的这是汉水。长江的江面应该比这条江水宽一点儿。”小张不信,叫乘务员来问,乘务员很给面子地说:“这是汉水没错!”

一个自信满满、土生土长的内地人,居然输给我这初来乍到的台湾同胞,小张的脸真不知往哪搁!

说到这儿,我必须诚恳地说一句,蒋介石自有他历史的评价,但是在他统治台湾的二十六年(1949-1975)间,一再地说:“大陆是我们的祖国!”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蒋介石是个民族主义者。要不然,不管是真是假,是清白还是被冤枉,李敖怎么会以“台独”的罪名差点儿被判死刑呢?主张“台湾独立”在当时是极为严重的罪名!

父亲一记耳光让我闭门苦学拿第一

说话回来,虽然我的文科足以拿状元,奈何学校的教育讲究的是各科平衡发展,我的理科实在不灵光,这样一平均的结果,总的成绩看不出我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就在1978年,影响我一生的一件大事发生了!因为四门功课的不及格,我被所念的高中退学了!当退学的通知单被父亲收到时,他打了我一个在耳光!并且把我赶出家门,从此不和我说话,让我自生自灭。

流浪到街头的我,漫无目标地瞎逛,我流着眼泪想:原来我从小视为英雄的父亲,也有放弃我们的时候啊!我看这个世界什么人都靠不住,最可靠的,只有自己!我决定用我的方式,靠自己的力量,重考一次高中。

因为错过了高中的报名时间,我只能去报考职业学校(就是内地的中专吧。)距离考试只剩下四十五天,我买了几本参考书,自己安排自修课程。平常在家,父亲看到我就当没看到,那脸色之难看,就好像我欠他几百万没还似的,他也不让我上桌吃饭,三餐就叫妈妈送到房间给我,就像送牢饭。而我可怜的妈妈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在爸爸面前,她和爸爸一样,说我没出息!可在暗地里,常买些水果给我吃,有时炖一些中药,说是补充体力的。

我每天日以继夜地读书,看着太阳起来,送着月亮下去,孤灯下坐着一个几天以前才被家里宣布没出息的少年。我一定要考出个好成绩,为的是证明给大家看,我黄安并不是一个可以被你料到无能而看不起的年轻人。

我曾在一本书上读过:有一种身形极小的鸟儿,可以只身飞行数千里横渡太平洋,只带着一件行李,也是它唯一的财产——一根树枝。他衔着树枝飞行,累了就降到海面,在树枝上休息,体力恢复了再继续飞行。他站在树枝上觅食、进食、睡觉,只要拍拍翅膀,将树枝衔在嘴上,又可以继续遨游世界。鸟儿的脑袋里仿佛装有罗盘似的,它们知道自己的方向、身在何处、如何求生……

四十五天过去了,我带了一个盒饭、一壶水、一枝笔、一派“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豪情,如鸟儿飞越太平洋;我一个人走向考场,在考场上看到别的学生家长,殷勤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的孩子,我的心中有一点酸酸的,我的亲情已被阻隔在海洋的那一端,而海洋,不就只是一张退学通知单吗?

1978年的一个周末下午,我带着我的女朋友到书店闲逛,看到一本刚上市的新书叫《独白下的传统》,作者是刚复出文坛的李敖。我想起前一阵子在中国时报上看过有关他复出文坛的报导,而《独白下的传统》则是他复出后出版的第一本新书。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我当时就买了这本属于我爸爸那个年代作家的书,而这一买,李敖就走进了我的世界,我的世界也因为李敖的著作而变得更加叛逆、不服管教了。

李敖的文字很容易勾起年轻人对传统文化、世俗价值观的反叛。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在我们那个国民党统治的苦闷的年代,我们在李敖的文字里,找到了与国民党唱反调的理论基础和力量。这种力量与偶像的崇拜对我们那一辈年轻人来说,只有后来的罗大佑可以媲美。

李敖的影响力充斥着我整个的学生时代。我尤其欣赏他的“长袍哲学”。在高三的那一年寒假,我甚至翻箱倒柜的搜出爷爷穿过的长袍,那一年的春节,我就是穿这一身长袍过的年。走在大马路上,牵着女朋友的手,她脸都红了,而面对路人异样的眼光,我却有一种打从心理面的自豪:看!我敢,你们不敢吧!现在想想,当时我看起来一定很像神经病。

李敖不畏强权、追求真理,与当政者对着干的精神,很令我们当年的大学生着迷,但我们忘了我们不是李敖,只是(模仿秀),直到有一天,终于闯祸了!

在1982年,我念大学二年级。当时我热衷词曲创作,写了一些歌曲,几个同学起哄说要搞个“小黄作品发表会”来满足我们的发表欲,毕竟“青春不可留白”。既然不可留“白”,于是我们真的就在学校的布告栏中贴出“黑”色的“小黄作品发表会”的海报,谁知道校方有意见,他们说在校园中出现黑色的海报有碍观瞻,建议我们换别的、温和一点儿的颜色。我们这帮同学却认为是校方存心找碴,绝不是单纯的海报颜色问题,我们绝不可让步、承认错误。校规里头又没有规定海报颜色的这一条规定,我们决定据理力争、绝不妥协,不管学校的建议,仍然贴出黑色的“小黄作品发表会”的海报!这可给一直想找我麻烦的学生活动组主任一个修理我的机会。就在海报贴出的当天,训导处以(违反学校规定、乱贴大字报),记了我一个大过!而就是这个大过,让我在大学毕业、服兵役的时候,失去了做预备军官的资格,只能当个二等兵退役,在军中吃足了苦头。

李敖写过一本《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我们看了他的书,预备军官没当成,却当了二等兵。所以我绝不敢再写一本《一个二等兵的日记》,因为我怕有人看了,会连二等兵也当不成!

也因为李敖自传里面提到他当年提倡的“大学生同居”的观念,让我有勇气在很早的时候,就和女同学有了肉体上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他就是上面所说的过年陪我穿长袍逛街的那一位女孩儿,她的名字叫林美惠,是我高中的同学。我们是在高二的那一年寒假,在一次露营活动的晚上,我带着她到附近一个隐蔽的山坡上,她竟然先主动的亲了我的嘴,那我就不客气的脱了她的裤子。当时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心里紧张得要死!我还记得我是全身抖个不停。要说“做爱”这种事还真是人的本能,我们两个都没有接受过学校的“性教育”(那个年头也根本没有“性教育”一说,就连在路上穿校服牵女同学的手,蒋介石也要记你一个大过!)但奇怪的是;裤子一脱就立刻知道怎么上,部位和程序也都不会搞错。

完事儿以后,我痛了一个星期,那一年,我十八岁。

“没那种肛门就别吃那种泻药”

我能有勇气写下我极为私密的第一次经验,或许也是源自于李敖的潜在鼓励吧!李敖号称是全世界最没有秘密的人,并乐于与他的读者分享他的秘密。从一张纸条、一封信、一通电话留言、一句话,他全拿来做文章,李大师写文章一向是“为学谨密、有多少证据、说多少话”,现在的我却有个不同的想法,那就是李先生的生活未免也太单调了吧!那些纸条、信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对于一个自囚成癖,动不动就几十天不下楼、不出门的李大师而言,这些信件、纸条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创作来自于生活,李大师于是就常拿这些东西做文章。为了弥补长年不出门、缺乏实际旅行生活经验,李敖还“自慰式”的发明一句话:“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则是读两万卷书,效果不是一样吗?”,当然不一样!看色情小说和真刀实枪的做爱,感觉又岂能相同?

但是还是年轻人的我或者是公元2000年以前的我,却意识不到这一点,常常为了仗着自己看过两本书、走过几里路,常不惜连名带姓、指名道姓、有名有姓的公开谈论或指责别人,尤其是对我的演艺同行,出手更重。我曾在1996年连续一整年天天见报纸头版;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闹,不是跟这个闹、就是被那个告,其精采的程度大概不亚于2001年的谢霆锋吧!我现在太能体会谢霆锋的矛盾心理了,天天有新闻固然很爽,但都是负面报导、歹戏拖棚,久了也不是滋味。今天的谢霆锋被某些媒体批评:诽闻的影响力超过他的音乐影响力,在当年台湾媒体也是给我同样的评价:栏目不好好做、歌不好好唱,成天炒新闻。其实我心里头又何尝不想轻松一点儿过日子呢?会造成今天被人围剿、四面楚歌的局面,难道不是我自己说话太直、做人不够圆滑造成的后遗症和结果吗?

有人曾经问过爱因斯坦:“现在的科技如此发达,按照您的看法,将来的天文望远镜最远能看见什么”?爱因斯坦说:“会看见你的后脑勺!因为宇宙是圆的”。正因为宇宙是圆的,故以“能量不灭定律”,我们若伤害了别人,最后还是会回到自己的身上,伤害了自己。

我不应该只学到李敖的尖酸刻薄、得理不饶人,他的好学、勤于笔耕的精神才是我学习的榜样。在过去我全弄拧了!“没那种肛门就别吃那种泻药!”,李大师没错,错的是我们企图想做一名朋友之间的李敖;然而李敖,是没有朋友的!

终于和李敖见面

我们把时间拉回1999年的那次跨世纪对谈。第一次面对我自青少年以来的崇拜偶像,还要对谈,我该和李大师谈些什么呢?他本人怎么样?好相处吗?种种问号令我紧张得彻夜未眠!甚至有点后悔答应这次电视台的安排。

第二天我比李大师早到会场,李大师一进门,看到戍候大驾的我,说的第一句话大出意外,并令我一生难忘。李大师开口就说:“黄安,你现在混得比我好,以后请你多抬举抬举我!”这话说得令我感到不好意思,而且他哪里想到,我就是因为太抬举他了,前半生才吃了那么多苦头。

会谈的最后,现场有一位记者问我:黄安,你号称“歌坛的李敖”,你认为有生之年,可不可以做“文坛的李敖”?我回答他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文坛的李敖,不过李敖肯定做不到歌坛的黄安!不服气的话,李大师可以开始学吉他,我可以等他。”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也感觉很满意。本来嘛!人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文坛的李敖成就固然令人激赏,歌坛的黄安混得也不错呀!

我和李大哥相谈甚欢,对谈结束后,我提议送他回去,他告诉我:“我可是挑车子坐的,不是奔驰我不坐!”我告诉他:“很抱歉!我开的就是奔驰。”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事,到了他家楼下,我们又在车上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油都聊掉了半桶!天气十分炎热,于是我提议说:“李大哥,何不上楼到您家聊个痛快?”李大哥说:“现在不行,因为到目前为止,你黄安在我心目中还是个王八蛋!等我证明你不是王八蛋的时候,就可以来我家作客了。”这种话全世界只有李敖说得出口,不强人所难,我便对他说:“好吧,你去证明吧!很高兴认识您,老王八蛋!哈哈!”

李敖的敌人熬不过李敖

过了不久,我请李大哥吃饭,点了一份七分熟、带血的神户牛排,李大哥立马跟服务员说:“我和黄安一样!”我说:“李大哥,七分熟、带血的牛排对您老人家,会不会太暴力了?”李大哥说:“不会!你们年轻人吃什么,我通通奉陪!我是不会输给你们年轻人的。”

这就是李敖!当年为了活得比蒋介石久,蒋介石怎么过日子,他便怎么过日子。所以他也和蒋介石一样:不酒、不茶、不咖啡、不烟,唯一的饮料就只有白开水。他这么严格的要求自己,终于等到老蒋死了,他开始写文章报仇,给自己平反!现在年龄在他前面的敌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些晚生后辈也都长大了,他便回过头来跟我们斗,真是其乐无穷,乐此不疲!

李大哥不光跟人斗,甚至还和阎罗王斗。李大哥的母亲前几年以九十几岁高龄过世了,李大哥认为他妈妈本来挡在他和阎罗王之间,现在母亲死了,李大哥直接面对阎罗王,他更有来日无多的感叹。他下定决心,那些一时一地、尖酸刻薄的“鲁迅式”杂文今后不写了,他要用来日无多的余生写出几部真正能流传百世的作品。就像他跟我提过的《李敖中国大句典》,将他一身的绝学化为一套真正超越时空的作品。我想这不单是一部“句典”,同时是他写作生涯的“句点”也说不定!因为李敖的文字常有双关语,他取名为“句典”或者有意如此吧!

李敖要作词,黄安要作曲,一部绝唱最终因李敖竞选台湾“总统”而告吹

有一次,我打了个电话给李大哥请安,他在电话中提议我们两个不妨合作,由他作词,我作曲,合作一张唱片,保证有市场。我告诉他这个点子不错,这张唱片的名称我都想好了,就叫《骂最多的人和最多人骂的人》,感觉最到位。并说好几个星期之后联络。几个星期之后,我打电话给他,李大哥告诉我,合作的事可能要缓一缓,因为最近新党提名他为总统候选人,接下来要安排一连串的宣传造势活动,不过明年(2000年)3月18日晚上投完票以后,可以打电话给他,他一定有空,因为他一定会落选!有的是时间。这又是标准李敖式的回答。

结果,我决定不找他了,我决定让这个合作的案子黄掉。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近况,他告诉记者,说他“忙于写作、被告缺货”。李敖告自己合作伙伴的前科累累,这难道是一种暗示?原告和被告不也是一种合作的模式?算了吧!还是那句老话:“没那种肛门就别吃那种泻药!”除非李敖在我的心目中,被证明了不是王八蛋再说吧!

李敖的狂妄,上帝也惧怕三分

我看过一个笑话,最能够表现李敖的狂妄。

天主教皇和前美国总统里根死后上天堂,他们向守门的天使要求和上帝面谈。于是天使带他们去见上帝,那时上帝正坐在一张舒服的扶手椅上。

上帝问:“你们曾经做过什么事让你们觉得自己有资格上天堂呢?”

教皇回答:“我曾经对抗过世界各地的邪教,并且强烈压制堕胎及节育,好让人类能够生生不息。”

上帝听了说:“你做的太好了,过来坐我左边。”

然后上帝转问里根:“那么你呢?”

里根说:“我是最忠诚的基督教基本教义派的美国总统,为维护世界和平而奉献一生,希望天国能够再度降临地球。”

上帝说:“嗯,做得好!你可以坐在我的右边。”然后上帝才发现李敖就站在一旁。他觉得很窘,但还是很镇定地问:“李敖,你曾经做过什么事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上天堂呢?”

李敖说:“废话少说,你走开,不要坐在我的椅子上。”

书中并有几次讲到李敖:

1、有一次我和李敖一起吃饭,出门的时候在餐厅门口碰见她,她当时穿了件低胸的紧身T恤、一条短得快露出肛门的紧身裤,一副性感女神的打扮。李敖看了之后,悄悄地对我说:“现在的女孩真是丑人多作怪!”

2、历史总是如此,有许多艺人、作曲家之所以出不了头,甚至与草木同朽,有很多情况不是艺人实力不够,而是时空背景不对。也可以套句李敖的名言:“一个正确的人站在一个错误的地方,生在一个错误的年代!”李敖有如此感叹,他认为他应该出生在知识分子社会地位最高的五四时代,他晚生了五十年。于是他决定等时代变正确,他的方法是:想办法活得久一点儿!因为他走得太快,得等大家跟上来。后来李敖等到了!大走老运、六十好几的老前辈,保养得像是F4的哥哥。不但成了总统候选人,同时也以《北京法源寺》被提名入围诺贝尔文学奖。然而世上又有几个李敖呢?大部分的人在中途便不支倒地、陈尸遍野。

有一回,我在湖南长沙的岳麓书院参观,发现在一套丛书中,李敖已经和鲁迅、胡适、林语堂、闻一多等排在一起,成了白话文学庙堂之中的古人也!我后来告诉李大哥这件趣事,他笑着跟我说:“我还没死呢!”而如果有一天罗大佑的音乐和莫扎特、贝多芬相提并论,那就意味着罗老师已修成正果、可以瞑目了。

3、如果现在要我选择“荒岛作品”,我会选择带李敖的书、英国甲壳虫乐队的唱片和唐国强老师的所有电视剧作品,那么在荒岛上的日子必不寂寞。

向李敖同志学习(黄安)

台湾作家李敖一生写了一百多本书,可谓是著作等身。不过其中有九十六本书被当时的国民党查禁,全世界没有一位作家曾被他的政府查禁这么多本书,如果“吉尼斯”纪录有禁书纪录比赛的话,李敖毫无疑问是世界冠军。

在李敖被台湾国民党政府封杀的年代里,有连续十四年,台湾的任何媒体都不能出现“李敖”两个字!换做是现在,也就是说媒体的计算机会被输入某种病毒,只要“李”和“敖”这两个字排在一起,计算机就会死机。在被“消音”的十四年中,套句李敖自己的名言:他成了最好的卫生巾——被人忘了它的存在。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能公开出版著作的李敖,为了维持生计,只好下海搞起贩卖二手家电的行当。后来二手家电生意不如理想,李敖甚至开始有卖牛肉面的打算,最后牛肉面没卖成,就被国民党关起来了,至此,“大作家”李敖成了“大坐牢家”李敖。

在许多年之后,这些书当年被查禁的理由不存在了,李敖也出狱了,李敖的九十六本书得到了平反,不但如此,在公元2000年还代表台湾“新党”出来竞选所谓的“台湾总统”,真是应验了中国的那句古话:“昔为阶下囚,今为座上客。”是不是很讽刺?

在意大利“水都”威尼斯有一座“叹息桥”,“叹息桥”的一端是皇宫,另一端是政治犯监狱。被推翻的皇室,会从桥的一端被押解到桥的另一端;而被平反的政治犯,则会从监狱的这一端被护送到皇宫的那一端,两者待遇恰恰成为一个有趣的对照。然而走过这座“叹息桥”的人们总会不由自主、似有所感的发出深深的叹息:“唉!人间无常呀!”因此,后人称这座桥为“叹息桥”,李敖正是走过“叹息桥”上的人。

相对于李敖的九十六本书被查禁,李敖口中的“写作界轻量级冠军”我黄安,在广电总局的封杀之下,也正走向九十六个节目被查禁的世界纪录之命运。

我被北京的广电总局封杀,源自于2001年9月我受江苏电视台之邀,主持江苏卫视“天天九十分,老少一点通”的节目。这个节目从2001年9月一直播到了2002年2月,前后播出了半年,收视情况一直很理想,我和主持搭档陈怡(江苏有线“非常周末”、北京电视台“梦想成真”的主持人)也成了好朋友。可是到了2002年2月,江苏台突然收到了北京广电总局的所谓“红头文件”,文件中强调“老少一点通”因为“报批”的手续不完全,严重违反广电总局的有关规定,该节目即日起停止录像与播出。至此,我成了广电总局港澳台司的黑名单,“红头文件”行文于全国电视台,封杀了我在国内电视媒体的曝光。

这件事情有趣的地方在哪里?电视台的报批手续不完整,要处罚的应该是电视台才对嘛!关艺人甚么事?艺人能自己跑去报批吗?但是在这件事情上,真正被处罚的却只有我黄安一个人,为什么?因为我好欺负嘛!身为热爱祖国的台湾同胞,我把所有身家都贡献了祖国,为了回到祖国,我毅然决然的辞去台湾所有的演艺工作(其中包括价值一千万以上的主持合约),从台北搬到了伟大祖国首都北京定居,就连住的小区名字都叫“望京”,住在这儿,我要“望尽北京”。然而我得到的待遇是什么?是封杀!铺天盖地、包山包海式的封杀!好,就算我犯过错误,可是广电总局港澳台司的领导们却连给我个自新的机会都没有,换句话说,我连承认错误的权利都不给我,我不但是个失去舞台的歌手,甚至是个失去监狱的囚犯!我的祖国,原来是个我爱它,它却不爱我,我爱不了、走不进、吃不开、住不下、唱不出的祖国。

内地的同胞很难去想象体会我们这些所谓宝岛台湾的艺人,在祖国内地的发展,关键就是在几个人手上的几颗印章,与他们对你的一些想法。宝岛宝岛,保证让你倒!对你有想法,他们不愿给你的批文上盖章,得!我们就没戏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在他们的“千刀万里追”的情况下,我被迫下岗、胎死腹中、秋后算帐的电视节目主持或担任嘉宾的光荣纪录是:

开心辞典(中央台)、梦想成真(北京台)、老少一点通(江苏台)、老同学大联欢(湖南台)、七星大擂台(辽宁台)、为您服务(中央台)、超级访问(北京台)、欢乐总动员(北京有线)、超级大赢家(安徽台)、快乐大本营(湖南台)、非常周末(江苏有线)、超级震撼(江苏台)、美肤之夜(云南台)等等,被封杀的纪录直逼李敖的九十六本书,我的目标是九十七个节目。

有些媒体朋友和歌迷们常常好奇:我黄安怎么好久都没什么动静了?试问一个被他热爱祖国封杀的人,他能有什么动静?我最新的动态,恐怕是向李敖讨“李氏牛肉面”的独家配方,准备下海卖面维生是也。

李敖有个特别的斗争哲学:报仇的最好方法,就是活得比敌人久,等敌人倒下去了,就是你起来的时候了。因此李敖当年比照蒋介石不烟、不酒、不茶、不看电影的养生之道,照生物的自然法则,大李敖五十岁的蒋介石、大李敖三十岁的蒋经国都会比李敖早死。事实果然如此,老蒋、小蒋前后倒下去的十五年之后,咱们这位东北硬汉仍老当益壮。

我黄安不知道我能在什么时候被他们原谅,让我能放下锅勺、拿起话筒,光荣上岗。我也不认为这篇不足两千字的短文能起到甚么平反作用,但是因为“国歌事件”被封杀的张惠妹已经重新在中央台晚会上露脸,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何况我犯的所谓错误也“罪不至死呀!”如果这篇自白的文字又“擦枪走火”的惹恼了他们,其结果也只是继续封杀,对于一个死刑犯,开一枪跟开两枪有什么区别?

在古老的阿拉伯王国,有个大臣被皇帝判了“斩于菜市口”,大臣在临死前跟皇帝说:“皇上,如果现在还不要杀我,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可以让皇上的宝马飞起来!如果我做不到,到时再杀我也不迟。”皇帝答应了他。大臣回到家里,他的老婆责备他说:“你这么做不是无聊吗?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大臣说:“不!不一样!在未来的一年时间里将有三种可能:第一,我死了,所以也就不用劳动皇上他老人家将我‘斩于菜市口’。第二,皇上死了,新继位的皇上有可能对天下大赦,我可能逃过一死。第三,一年以后,马也许真的飞起来了。”

未来存在着无限的可能,只要有时间,我就有机会。我就要比一比,是他们的位子坐得久,还是我黄安的歌唱得久。也许不需要一年,马,真的飞起来了!我也将会是另一个走过“叹息桥”的人。

2005.12.19

与整个不合理的观念对抗(戴小华)

1987年,台湾《读书人》杂志评选台湾十大作家时,李敖名列榜首。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在台湾杂文作家中,他是一位锋芒毕露、才华横溢的思想家,一位独立特行、著述甚丰、赢得了众多读者的作家。他对台湾当局专制主义批评最激烈,对达官贵人腐败贪婪痛斥最无情,对传统文化弊端抨击最尖锐,对国民心态弱点剖析最彻底。总之,他与整个不合理的观念和制度对抗。在艺术风格上,他比任何一位杂文家更富有个性特色:学识丰富,文辞锋利,嬉笑怒骂,旁征博引,学贯中西,惊世骇俗,以一种完全决绝的精神,揭露真相,抨击时政,燃起一把又一把的野火,朝野上下无不注目。因之,他累遭厄运,一再入狱。1982年出狱时,他写了一篇短文《空中文化飞人》说:“我的行业比较特殊,有人说我是作家,有人说我是历史家、思想家,或者什么家,其实我自己却觉得,与其说什么家,不如说我是‘文化空中飞人’。”因为他“满腹经纶,一身傲骨,艺高人胆大,在警察国家中,每月开夺命飞车,做拼命三郎,虎口捋须,太岁头上动土,用文化之笔,四面树敌,八面威风。”

李敖(1935-),原籍山东潍县,生于哈尔滨。小时随家迁居北京,在京读完小学后,1948年转至上海读中学,1949年随父赴台,入读台中一中,1954年考入台大法律系,后又转读台大历史系,于1959年毕业,后任职台大历史研究所,兼任《文星》杂志主编。1962年在《文星》发表大量杂文、论文,其中《老年人和棒子》引起轩然大波,1963年出版第一部文集《传统下的独白》,被认为是“棒打传统文化”、主张“全盘西化”而引起一场关于中西文化的激战。1965年,因撰文批评台湾当局,《文星》被封。1966年11月出版《李敖告别文坛十书》,1967年4月,以“妨害公务”罪被提诉,1971年3月被捕,至1976年11月出狱。出狱后,在《中国时报》撰写专栏,陆续出版《独白下的传统》、《李敖文存》、《李敖文存二集》,1980年出版《李敖全集》(六册)。1981年8月,再次被捕入狱,次年2月出狱。

李敖极其勤奋著述,即使在狱中亦笔耕不止,每月出版一册《李敖千秋评论丛书》。1982年出版《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1983年出版《李敖全集》第七、八册,1984年陆续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和《万岁评论》等。除了杂文之外,李敖还有《胡适研究》、《胡适评传》以及编著《要把金针度与人——二百种中国古典名著导读》等。李敖在1993年说他写的书有一百三十多种,其中有九十六种被台湾当局查禁。

李敖的杂文,是真正意义上的杂文。不仅内容庞杂,形式也繁杂。包括政治、社会、文化、教育、历史、人物、爱情、婚姻、生死、生活各个领域,有札记、随笔、书信、传记、日记、评论、杂感各种体裁,应有尽有。风格和笔法也随内容主题不同而变化,或辛辣锋利,或幽默诙谐,或谈笑风生,或情意绵绵,或讽刺挖苦,或各种手法兼而有之。

他从“用暴力维持政权,一党专政,特务横行,基本人权没保障”等十二方面,揭露台湾“独霸政权”,并指出“有历史眼光的人们必然会从时代的趋向,去观察一切反动的政权和独裁者,然后为他们的悲剧命运描绘死亡的景象。”显示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民主趋向》);他从人的阶级本质分析蒋介石,出身于“奸商世家”,也以此道“俨然成了‘中国领袖’,下场却是老子所预言的‘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最后被他通吃了的中国大陆又被他通吐了出来,不能顺守,扫地出门,最后连茴香(回乡)豆都不得吃,完蛋在孤岛台湾来”(《蒋介石的时间表》)。这种分析和预见,也被他所言中。他人历史分析,认定“国民党喜欢搞暗杀,源远流长。”他一面反独裁,一面倡导民主。他认为真民主就是要“容纳反对的意见”,测量民主程度如何,“就是看它有没有‘开玩笑的自由’,有没有把民主信仰化、生活化、普遍化”(《开玩笑的自由》)。但他的批评又常常得罪许多人,引起朝野反对,例如,他批评“现今台湾的知识分子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形的现象不敢批评”,他们的著述和言论,属于“个人特殊的心得及见解真是少得可怜”,但是他们可以凭借几页稿纸“卖一辈子”,“参加一百次座谈会”(《对是非绝对是不让步的》)。

李敖曾说“我一生的计划是想整理所有的人类的观念与行为做出结论”。可是,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的各类确实是太多了,太复杂了,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可是,他也以一个历史家的胆识和思想家的敏锐,对许多历史事件、人物、文化及人类各种观念作出清理与评价,并闪耀出思想和哲理的光彩。他不但把一党独霸的台湾社会揭露得淋漓尽致,使得要了解台湾,就要读李敖。而且他对从孔夫子到孙中山,从甘地到希特勒众多历史人物的清理与评价也独具见解。例如,他认为人们尊崇孔夫子为“万世师表”是不够的,“孔夫子其实是伟大的学生”,因为他既能“不耻下问”,又能“当仁不让于师”,所以,他也是“万世生表”(《万世生表》);他认为诸葛亮写《出师表》,“我们只看到他明谏之切,却没有看到他隐痛之深”。他的隐痛,乃是他所支持的,竟是不能成大局的、不成材的阿斗,所以,“他在这种认识下鞠躬尽瘁,当然是很痛苦的”(《我为什么战斗性隐居?》);他认为“慈禧是中国人的耻辱”(《满人为患》);他认为孙中山“是近代中国人中,最了解世界动向而又把这种动向反映到祖国来的人”(《思想不变,配革命吗?》)等等。

至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评,也常常和柏杨一样,表现出一种以偏概全而加以否定的片面观点,对于西方文化则又主张全盘接受,说“要西化,就优缺点一起要”(《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不过,他在《独白下的传统》一书中,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论述,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例如,他认为在中国特立独行很难,因为“中国传统最不允许荒腔走板。中国社会虽然没效率,但对收拾板眼不合的天才与志士,却奇效如神,很会封杀。这种封杀,先天就置特立独行的人于死命。这种人,绝大多数都要早夭,侥幸不早夭的,最后也难逃浩劫”。此外,李敖谈情论性一类的杂文,包括《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等,则又表现情深意挚、认真负责,一点也不玩世的。台湾有位论者指出:“我相信,五十年、百年后,待文坛上所有的恩怨及人事纠纷都消失了,能流传下来的文字,李敖会是其中之一。”

戴小华:《李敖访谈录》,《台港文学选刊》1993年第8期。

(节选自张振金《中国当代散文史》,人民文学出版,2003)

三访李敖(李峰)

作为《海峡两岸》的主持人,在5年多的时间里,我曾经3次采访李敖,很有意思的是,这3次采访采用了不同的方式,我们从书面采访到通过卫星对话再到面对面谈话,这似乎暗合了这些年来我们对台工作的轨迹——两岸始终会越走越近。

一访李敖——愉快开局

与李敖初次打交道是在2000年四五月份,当时我刚调到《海峡两岸》担任制片人不久,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为了尽快提高节目收视率,大家都在努力想办法。基于李敖在两岸边的知名度和争议性,应该有相当的关注度,部门主任李海明提出了采访李敖的想法,于是我们和台湾真相电视台联系,邀请李敖上我们的节目。由于是初次合作,各方都比较谨慎,当时的合作形式很简单,我的一位同事李晓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台播部的副主任,当时作为交流干部到我们栏目工作)以书面的形式列出了六个问题,请真相台代为录制李敖的画面。李敖的回答基本是每题10分钟,而我们的节目当时是要求每题15分钟,于是我们邀请真相台董事长周荃(她也是李敖的朋友)、中国社科院台湾研究所所长许世铨等人到演播室,我和他们聊聊有关的背景情况,作为朋友对李敖的评价等作为补充内容,算是凑足了节目的时间。

我们当时提出的问题围绕“一国两制”和两岸关系的现状等内容展开的,李敖的回答颇为精彩。记得在回答“爱中国与爱台湾这两种感情能否分开或者说怎样才能统一”时,李敖引经据典,说:“当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起用美国通用公司的董事长威尔逊做国防部长,在他卖掉了所有的通用股票后,有人还是对他能否妥善处理利益冲突表示怀疑。威尔逊说‘凡有利于美国的,就有利于通用,他们的利益是休戚相关的。’这就如爱台湾与爱中国的关系。”

李敖对“一国两制”的支持态度和他独特的表达方式,使他颇有大陆观众缘,而且他讲故事的风格也很适合我们这样一个论坛性质的节目。现在看来,虽然当时的节目有些粗糙,但我们的提问和李敖的回答已经形成了良好的互动,有较好的社会反响,对我们是极大的鼓舞。李敖也深感快慰,还主动提出了了一些新的合作想法。应该说与李敖的第一次合作是一个愉快的开局,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思维敏捷,风趣健谈,表达能力非常强,这为我们以后的合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再访李敖——渐入佳境

第二次与李敖打交道是在2001年的年底。因第一次采访李敖较为成功,领导要求我再次采访。我考虑到第一次是尝鲜,虽然节目比较粗糙,观众也没有过多地挑剔,如果第二次再简单重复,效果可能不会太好。于是我提出采用新的节目形式:用卫星连线的方式直接和李敖对话。这样既不违背李敖“绝不离开台湾一步”的誓言,又有直接交流的畅快,能对观众形成新一轮的冲击。新的思路很快得到了上级的认可。

在策划这期节目时,我的初衷是进行一次两岸学者的对话。我们请来了一些在北京从事文学研究的学者,大家都谈了对李敖的认识。有意思的是,学者们对这个节目都兴趣寥寥,对李敖这个人颇有微辞。当我询问是否有人愿意自荐或推荐什么人与李敖对话时,众人更是一片静默。

座谈会后我摒弃了当初的想法,着手寻找新的思路。考虑到李敖虽然在大陆媒体曝光的机会不多,但他的书在很多书店里都有售,拥有一大批读者。我准备抛开两岸学者对话的形式,代之以读者与作者之间的交流,我把自己也定位为一个读者,并用这样的角色去与李敖对话。确定了这样的思路,我把这期节目暂取名为“李敖与大陆读者的第一次对话。”

思路拟定,操作起来却面临很多难题,比如卫星线路的问题、合作媒体的问题等等。幸运的是我们的工作得到了各级领导和兄弟部门,特别是技术部门的大力支持,困难很快都一一解决了。剩下的最大挑战就在节目的内容上。

谁都知道李敖是著名的铁嘴,没有他不敢说的话,没有他不敢骂的人。面对这个让很多同行都有些怯场的人,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在节目中会说些什么?应该怎么去跟他对话?我一度十分茫然,以前虽读过一些李敖的书,但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能支撑这样一次对话。于是我四处查找资料,包括香港台湾一些媒体对他的报道,我发现,大家都对李敖的孤僻乖张与另类行为津津乐道,热衷于谈论他如何骂人,如何打官司,如何追女人,却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去对他的整体思想进行一番完整的梳理,而这些正是我们要挖掘的东西。我顺着这个思路一直深入下去,他的形象逐渐在我脑海里清晰和丰满起来。我认识到,在李敖狡诈不羁的背后,有一个不可违背的原则和不可撼动的精神支柱,那就是对故乡的感情,对中华民族的责任心。

有了这样的认识,我把节目的基调确立为以情为线。为了便于操作,我详细拟订了一份采访提纲,确定了节目的结构。一个好的节目,结构是十分重要的,虽然我不可能去预知或干涉对方说些什么,但我可以做到引导他说些什么。我相信一份好的思路是确保节目成功的关键,事实上在后来的录制现场,李敖可以说是完全按照我的既定思路接受了采访,整个访问很顺利。后来在年度彩虹奖的研讨会上,评审组的专家在点评这个节目成功的原因时,首先就肯定了节目的创意和结构,这让我备感欣慰。

在节目的整体思路和创作结构得到批准之后,我请栏目组的同仁贺亚莉和高辉去寻找李敖当年的学校和同窗,还有他书中描述过的“法源寺”等线索。寻找法源寺颇费了些周章,因为它名不见经传,几乎没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好容易找到了,更觉得失望。寺院不大,香火寥寥,甚是冷清。找到一位僧人聊了两句,僧人说他知道李敖,也知道《北京法源寺》这本书,希望李敖有机会回来看看。听说法源寺的香火随着李敖热而渐渐旺了起来,门口也摆上李敖的这本书,成了吸引游客的卖点,当然,这是后话了。

因为线索有限,寻找李敖当年的同学也很不易。两位可爱的同事很有办法,他们到北京四中查询档案,不光找到了想找的人,还意外地发现了李敖当年的学籍卡。在录制节目的现场,当那张贴着李敖黑白照片、有些发黄的学籍卡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李敖禁不住“啊”出声来,因为这张卡连他自己也不曾见过。当时我就想,以后能够制作一个学籍卡复制品,有机会去台湾时,把它作为礼物赠给李敖。不过,我去台湾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送礼物之事就搁下了。有趣的是,当后来李敖来到大陆,参加凤凰台的一个节目,现场主持人问他,我们为你请来了北京四中的校长,他有礼物要送给你,你猜是什么?李敖脱口而出,是那张学籍卡吧?看到这里,我会心地一笑:嘿,这家伙还惦记着呢!

在同事们四处忙碌的时间,我托人买来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李敖的著作,把自己关在家里,研读三天三夜以求速成。在众多的书籍中,最让我感动的是《李敖快意恩仇录》和《北京法源寺》,从中我不仅读到了优美的文字,也进一步了解了李敖这个人。在我看来,《李敖快意恩仇录》表达了李敖的思想,语言简练,观点精辟。而《北京法源寺》则是一部男人的著作,慈禧太后是其中唯一的女角且为反角,主人公谭嗣同舍生取义的英雄主义精神正是李敖人生理想的反映,这一理想体现在现实中就是中华民族的大义。在节目录制现场,我把自己的理解向李敖阐述,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不过他幽默地说:“如果在身临其境时,我不会做谭嗣同,我会做梁启超,为什么呢?我不要做烈士,我要做一个战士,我认为做战士比做烈士应该更实际,虽然做烈士使我们觉得更佩服。”

我一向对自己对事物的理解力比较自信,或者说悟性还算不错,比较善于发现问题和总结问题。我从他的作品里读到了许多情色、仇恨偏激和愤懑的内容,但也从字里行间读到了责任感,读到了对故土的深深眷恋和抗争命运的勇气。于是在我的心中,李敖的形象发生了一种质的改变,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在剥去那些花里胡哨的张扬之后,李敖的内心是纯净的、善良的,作为一名作家的他是值得尊敬的,作为一个人,李敖是“孤独”的;从历史的角度来审视,他又是一个值得哀其不幸,又赞其敢言的人物。李敖作为捍卫民主的斗士,与国民党斗了几十年,坐了十多年的牢(fashion按:李峰女士果然是李敖作品的速成读者),争取台湾的解禁,但没有想到的是换上台的却是连国民党还不如的“台独”当局,李敖的内心是痛苦的,很少能有人真正理解他,他内心盼望的是祖国的统一,民族的团结,但在台湾这样一个社会,他只能用李敖式的独特方式甚至不乏偏激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见(fashion再按:这段描述有点像用在鲁迅身上的)。我希望我与李敖的对话不是肤浅的,世俗的,而要深入到他的内心,让他剥去其外壳深入其内心才能展示他的内心世界,让他说出心里话。

录制工作可以说是千头万绪,既是主持人,又是栏目的负责人的我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从解说词的撰写,到现场观众的组织,事无巨细样样都得操心,直到录制前才挤出几分钟时间静心想想。所幸的是栏目组的老大姐马叶英很有经验,振臂一呼,指挥着没有大节目经验的年轻人冲上阵来,很快一切就绪。李敖如约来到台北的演播室,通过卫星传送到大屏幕,李敖看到了期待和他聊天的80多位大陆观众。

当时李敖刚刚做完手术,身体很虚弱,不宜久坐,对环境温度要求很高。于是,我们俩的聊天就从他的身体状况谈起。李敖放松心情,很快进入了角色。谈话在融洽的气氛中开了场,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问题一个个抛出,李敖应答机智,现场笑声不断。当我们为他播放完“大陆民众眼中的李敖其人”这段片子时,他连说:“我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当我们为他展示他从未到过的北京法源寺,并问他和想象中是否一样时,他将自己如何写出法源寺的故事娓娓道来;当我们请来他的同学,并向他发出回家的邀请时,李敖虽然回答说“神游即可”,但潸然而下的眼泪还是透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我对他说,我想用8个字来形容你对台湾的感情,“爱之越深,责之越切”,想以此传达大陆同胞对他深深的理解和关怀。李敖的鼎鼎大名不是平白得来的,三次入狱,18年的狱中生活(fashion又按:李峰不知怎么看《李敖快意恩仇录》的;wjm_tcy按:的确是啊,应该是先有14个月的软禁,然后有5年8个月的牢狱,再后又半年,总共7年4个月),过人的智慧,渊博的学识,得理不让人、睚眦必报的性格,使他成为奇人怪杰。在李敖传奇的经历中,不缺斗争,不缺新闻,不缺热闹,缺的是温暖和理解。人们说他是“老顽童”,他说自己是“笑面虎”。他心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软弱,不曾流露,也不肯流露,他靠这样的坚持在不断的打压下倔强地活着。我真诚的希望这期节目能给他捎去来自海峡这边的暖意,毕竟他已是年届古稀的老人。

那天录完节目,忙了一整天的我和同事们走出演播大厅,看着门外漫天飞雪,银装素裹,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相信那也是许多北京人难忘的一天。2001年12月27日,因为突降大雪,北京的交通陷入了大瘫痪。

这期节目应该说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在两岸都引起了较大的反响。《李敖与大陆观众的第一次对话》在《海峡两岸》播出后,观众的好评如潮,该节目获得了央视该年度节目的一等奖和彩虹奖的一等奖。李敖对本期节目也非常满意,他托台湾的朋友给我捎来了他最新作品《上山上山爱》。李敖又通过台湾中天电视台要来了该期节目的录像带,自己动手拆装,重新制作了三期节目,每期节目时长一小时,并把这个节目取名叫《李敖向祖国发声》。他利用我们的节目素材,分段讲解,旁征博引有关的历史、世界的相关背景。比如在我们的节目中有一段介绍李敖书房的内容,他就以此为切入点进一步讲解他的学习方法,介绍他引以为傲的秘密书房,展现给观众更多的内容。

李敖精心准备的这几期节目特别安排在2002年的新年播出,一播出就是好几天。节目刚播出两天,李敖就受到了台湾当局“新闻局长”的呵斥,要求他立刻取消这期节目,理由是他在节目中大力宣传大陆,宣扬“一国两制”。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为他捏了一把汗。没想到第二天这个节目照常播出,而且节目一开始,李敖就大声地说:“‘新闻局’你们听好了,李敖我跟你们干上了,李敖今天勇敢地向祖国发声。”由于是新年播出,我没能看到节目的直播,后来台湾中天电视的合作伙伴给我捎来了节目的拷贝,在办公室我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想着,感触良多。

多年后在北京见到李敖,我问他当局有没有找他的麻烦,李敖说:“可能和我平时穷凶极恶有关系,我雷声大,他们雨点小,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访李敖——只是聊天

李敖要到大陆来了,消息不胫而走。很多朋友见了我就问:“李敖来了,该是第二次对话了吧?”“不,第三次对话,第一次面对面。”我这么回答。

曾经放话“有生之年不会离开台湾”的李敖改了主意,踏上了阔别56年之久的故乡,这条新闻的价值是不言而喻的,栏目组的编导们都希望自己能抢到这个好话题。但是,由于李敖的此次大陆之行是以凤凰台主持人的身份来的,一切行程都由凤凰卫视安排,时间紧,活动多,追随的媒体也多,要联系好这个采访任务有很大的难度,而且给央视唯一的机会又给了《东方时空》栏目。《海峡两岸》领导找到我,希望不要放过这个机会,争取采访李敖。

其实对于是否能和李敖见面,开始我也没有抱什么期望,因为做媒体的朋友都知道,很多时候,在一定范围之内是可以去争取的,而超出了就没有可能了。也许是多年来养成的职业责任,也许是感觉自己和李敖这个人有某种缘分,因为就像和李敖的交流由浅入深一样,我自己从事对台传播工作也从陌生走到成熟,这么些年我目睹了对台传播走过的艰难历程,在《海峡两岸》经历了风风雨雨,能看到两岸党际交流的一天,虽然只是开始,党际关系也不等于两岸关系,但迎来了连战、宋楚瑜的来访,现在李敖也能放弃自己的誓言来到大陆,这一切让我欣喜,让我感动,因为这是我一直期盼的,为之默默奋斗的。想到这些,我爽快地答应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我决定给李敖写封信,附上当时录制节目的两张照片,托凤凰卫视的朋友捎给他。我在信中写道:“2001年末,我们曾通过卫星连线进行交流,共同制作了《李敖与大陆观众的第一次对话》节目,希望您还记得。记得在节目中我曾向您发出‘回家看看’的邀请,您说‘神游即可’。今得知您终于回来了,非常开心,盼望有机会与您见面。如时间允许,希望能抽出半个小时,携栏目组同仁前往采访您。”李敖欣然答应。他的助手告诉我,李敖先生说,你的节目一定要上。这让我心生感激,因为我知道,除了日程上事先安排的采访,所有的媒体采访都被李敖婉拒了。

采访被安排在李敖于清华大学演讲后的当晚9点,地点是李敖下榻的钓鱼台宾馆。刚被媒体炮轰过的李敖坚持着来到我们的采访区,我看到他已是满脸通红,显得有些虚弱和疲倦。但一见面,他就抢先说:“我们终于见面了。”我说:“四年前我们就见面了,只不过是通过卫星透过屏幕。”李敖笑着说:“对,我们是‘隔空喊话’。”我说:“我以为这次在北京没有机会见面呢!”李敖忙说:“一定要见的,就是瞎聊也要聊。”

由于我们这个采访是临时加进来的,只能是见缝插针,时间也只有20分钟。他的助手来回穿梭,不时举手向我示意。而一位台湾媒体朋友更有意思,她索性坐在旁边,看着手表算时间,因为李敖下一个安排是上他们连线的直播节目。没办法,我们的采访只能是在匆忙中进行。

李敖一开始就抱歉地说,我要说的都说了,恐怕没有新的东西了。但我自信地说,不会,还多着呢。有了上一次的对话铺垫,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就像是多年的朋友,很随意地聊开了。我们的对话轻松而愉快,一起回忆上次的合作,一起讨论他的北京之行。我问起他两个孩子的名字:“你这次带了两个最小的孩子,一个叫李戡,一个叫李谌,从字面上看一个从文一个从武,是希望他们文武双全吗?名字是你起的吗?”李敖得意并神秘地说:“我只告诉你哦。”那神情很难让人把他跟桀骜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李敖告诉我,他这次到大陆来还有一个私心,就是要让孩子们了解大中国,他们此行的收获很多,在台湾他们看到的只是一条小水沟。当我问李敖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期待,要不要走他这条路时,李敖说:“说实话不太容易,我是一个集大成者,别人要读书读到我的1/10就会中毒,而只有我能跳出来。”虽然李敖还是延续着他一贯的说话风格,但从中我听到的是一位普通父亲对孩子最朴素的爱。也看到了作为一个炎黄子孙的他对故土热烈的归属感,以及对孩子血脉传承的殷切希望。作为父亲,李敖是琐碎而骄傲的,他说孩子们会欺负他,在大街上也不给他面子;他说因为他向孩子妈妈告状,说孩子偷吃东西,被孩子们骂为“告密者”;他说他和孩子们岁数差得太远了,有60年,有种爷爷对孙子的感情,只想宠着,哄着他们玩。谈得兴起,却无奈于时间的限制,只好作罢,我们相约有机会再好好聊上一回。

于我个人而言,对李敖的三次采访算得是一个很好的个案。如果我不曾认真地去研读他的书,解读他,而是随着大众舆论的引导,只去关注他的不羁、他的风流、他的尖锐,我相信我得不到他的信任和认可,很难达到《李敖与大陆观众的第一次对话》泪洒当场的效果,可能也得不到第三次采访他的机会,更不敢奢望能和他交成朋友。我对这个人的了解随着采访的深入一步步更接近本真,打官司、追女人、骂祖宗的李敖,其实也可以温和大度像普通的父亲那样。真正意义地沟通而不是只负责向他提问,最大限度的发现被访者的本真,正是我想要的。

选自《李峰看台湾》,九州出版社,2006

我眼中的李敖(贺顺顺)

我跟李敖挺熟的,不过,我欣赏李敖可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有“批文”——凌峰认可的哟。

去年,大约在冬季,戴逸如先生应上海古籍出版社之托,希望我出面请李敖为出版“李敖人生格言”写份授权书。这事很伤脑筋,谁不知道李敖此人“倨傲不逊,卓尔不群,目中无人,谁都敢骂”呢?任务虽光荣,却艰巨著呐。

腊月的某一天,我们“八千里路”摄制组走进了李敖的“秘密书房”。在那满屋书的空气里访谈。书房里的李敖十分儒雅,全然没有只能听他的、容不得别人插嘴的名人作派。他把大部分时间让给了别人,对别人的提问、插话和意见,他都认真地侧耳倾听,体现出他对别人的尊重。访谈顺利,气氛甚好,那是个愉快的下午。我相机行事,跟李敖说了出版社的想法。真是没想到,李敖不仅爽快地授权给我,还要我为他的“人生格言”写序言。

这事儿难以置信,小女子何德何能,能为大师写序吗?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在李敖独特的眼光里,没有大人物、小人物之分,只要他喜欢,就算个人物。

李敖处世非常性格化,所以他备受争议。他说话、写文章好走极端,爱他的和恨他的人也都在两极间摆荡。对他不熟悉的人会觉得他身上常常蹦出不谐和音,就像他厚重的书房里,竟悬挂着大幅裸体美女照片!

李敖一生有几多,书多,字多,证据多,朋友、敌人、女人多,当然还有他肚子里的学问多。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固执与坚持,如他一贯固执地穿红夹克,一贯固执地喝白开水,如他一生坚持他不留情面的进攻态势,一生坚持他的文化批判。他的批判矛头还专捡大的刺,从蒋介石、蒋经国、李登辉到台湾地区新领导人无一不是他的靶子。但他唯有对爱情不固执,对女人不坚持。像他这种独来独往的人,回家不会准时吧?不,他回家却偏偏很准时。在他眼里,人情是淡薄的,他从不屑花时间纠缠人际关系,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专注于写作,因而成就了他一千五百万字的泱泱著作。正因他克服了人情的顾忌,才磨砺出他犀利无比的文风。他有句格言说得好:“人缘太好会对真理构成妨碍。”

李敖是个工作狂。他认为工作要做到“被饭催”而不能“等饭吃”才算及格。他的前妻胡茵梦说过:“他的生活方式像一部精确的机器,在例行公事中规律地运作着。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打麻将,可以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而只有工作。”

一位和李敖共事的电视导演说:“李敖对时间的运用难以想象。他可以边打电话边写作,甚至上厕所来回手里都要拿着点什么。”难怪这个李敖出本书,就像我炒葱花蛋那样驾轻就熟。

“八千里路”摄制组长久地把镜头对着李敖,凌峰曾经笑着说:“这种稀有品种如不及时记录,就是暴殄天物。”

最近,李敖告别电视,与他合作过的伙伴流泪了,因为他们看到过了李敖不轻易示人的别的侧面。人们通常在媒体上看到的是李敖尖刻、狂妄、咄咄逼人的形像,其实,走近他,会看到李敖会变脸,他有多种脸谱,面对权贵是一张敌视的脸,石榴裙下是另一张春风荡漾的脸,说起娇妻爱子是一张童稚的脸,面对平凡的小伙伴,竟有一副侠骨柔情,露出一张温文和蔼的脸,我见到的则是一张儒雅的脸呵。

这就是我眼中的李敖。

台北访李敖(卞毓方)

门从里边拉开,李敖闪在一边,做手势说“请进”,我却一下子愣在门外,迟疑数秒方才迈步。声名煊赫的主人恐怕要担点委屈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平而淡之,抢了他的风头的是他背后排山倒海的书架和书桌。对,就是“排山倒海”,因为它们从里墙,从天花板的尽头成排成阵向外压来,一直压到大门口。

这是一座图书馆,还是一座“写作工厂”?书架紧嵌在四壁,从客厅到餐厅,从主房到厨房。书桌纵横成列,像是大学课堂,又像是阅览室。从地板,到桌肚,以及桌面,堆的、垒的、码的是书籍,插的、摞的、叠的是资料。而在前排与后排、左排与右排之间,留出若干空当——桌面相对空虚,仅仅摆着备用的书籍、资料,以及稿纸和笔,主人就在那儿笔走龙蛇,呼风唤雨。李敖有一个骄人的癖好,每写一个专题,都要换一批材料,换一张书桌。难怪他说“真正第一流的大思想家的工作地点是自己的书房”,因为他背靠的不是习见的小小书斋,而是整个一座巍巍书城。

李敖不用助手,也不用清洁工,偌大一座书城,就由他一夫独守。我在其间巡礼游弋,那感觉,不啻是钻入迷宫,或八卦阵。书架均为特制,遮掩了、取代了所有的墙壁,中间开出大大小小的龛,供的不是神,而是古色斑斓的书画、拓本与照片。毋庸讳言,缭人眼花的,还数那些美目巧笑、幽香浮动的裸女像。它们大都堂而皇之地占据着要津,仿佛它们才是这儿的主人。李敖颇以为得,他指着其中的一幅人体摄影说,这是莫文蔚(香港女歌星)亲自送他的,接着又说,还有谁谁谁(更大的名角)也要向他赠送自己的裸体写真。

我突然意识到,这书城缺了点什么。仔细观察其他的房间,忽然醒悟,这儿有电视,有音响,有传真机,有复印机,——就是,嗯,没有电脑。李敖解释,他是几十年一贯制的“土法炼钢”,坚持用笔和纸写作。这事发生在21世纪的今天,尤其是发生在李敖李大侠身上,似乎有点不可思议。转而想想,他毕竟已66岁,惯性和惰性绝对在暗中作祟。“你试过电脑吗?”我问。“试过,”李敖答,“但不能适应。”他很坦白:“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许多人的理解都不够精确,在我看来,应该是会就会,不会就是不会。”

因为彼此站着,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李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十二。体重呢,他说,六十五公斤。李敖跟着补充一句:“不胖不瘦,正好符合标准。”不,比起常见的他的荧屏形象或著作上的玉照,我总觉得他是瘦了些,脸色也有点不那么“李敖”。一旁的高信疆先生解释,说李敖前不久刚做了胆切除,复健并不成功,现在还在疗养。呜呼大侠,斯人亦憔悴,千山独行的孤胆英雄,从此不竟成了“色厉”而“内荏”的“无胆”英雄!

尽管还在康复期,李敖仍保持和从前一样的生活节奏,除了高频率的阅读和写作,每星期还为电视台做五次时事演讲。譬如,昨夜纽约世贸中心遭受恐怖分子的袭击,这就将成为他今晚的话题。李敖坦陈,他做电视节目是很赚钱的。并且顺带讲了生意经。他说,他要电视台方面一次付清全年的费用,对方当然不肯,于是红嘴白牙,唇枪舌剑。对方说倘若按照你的要求一次付滑,万一你中途死了怎么办?李敖反驳,如果不事先付清,你们事后赖账怎么办?虽然双方关系很好,但是,亲兄弟明算账嘛,经过一番斤斤计较,讨价还价,最后各退一步,敲定先付一半现金,另一半为支票,三个月后兑现。李敖笑着拍了拍胸脯:“你们说,我再不济,也不会三个月内就翘辫子吧?”

李敖的父母总共生有六女二男,八个孩子中,数李敖最是“添乱”,总是在政治上带来无尽的麻烦。李敖父亲殁世早,故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叶,没能看到宝贝儿子后来的种种祸殃。他母亲长寿,直活到世纪末,可以说,李敖的三痨五伤,七灾八难,她都一一经历,感同身受。说来也奇,老母亲晚年,八个子女,不跟这,不跟那,偏偏跟定了小祸连绵、大祸接踵的李敖。知子莫若母,这是否也反映了老人家对他这个“捣蛋”儿子的某种认可呢?当然,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李敖事母至孝。举例说:李敖与母亲住在同一栋楼,李敖担心老人家年老多病,安危莫测,除了约请专人照顾外,还在母亲的房里安装了闭路电视,这样,他就可以随时关注老人的动静。……李大侠孝顺如此,高科技也是功不可没。

谈话中说到龙应台出任台北市文化局长一事,李敖的态度是不赞成。李敖说,龙应台就不该去。难道以她的力量,能够改变政府的意识形态?没那事。她既然去了,就只能是迎合。最终,不是她改造政府,而是她必然受到政府的扭曲。

自始至终,李敖一直含着浅浅而又谦谦的笑,这是出乎我意外的,总以为他也会像文章那样,嬉笑怒骂,痛快淋漓,孰料他还有这么一副“好好先生”的脾气。让我估计落空的,还有他居然早就戒绝了烟酒,连带还戒了茶、咖啡和俗世的一切应酬。作为见面礼,我特地为他带来了两瓶上等的“酒鬼”,谁知他已立地成佛,革凡登圣,一变而为滴酒不沾、洁身自好的清教徒。

李敖送我他新出的长篇《上山上山爱》,这书名就透出怪诞。揭开封面,扉页上赫然印着:“清者阅之以成圣,浊者见之以为淫”。瞧,还没有进入正文,成圣?为淫?招魂幡立马就兜头祭起,让你避无所避,遁无所遁。这部小说,已在北京的《京萃周刊》连载,我只断断续续地读过数节,粗略的印象,是形而上和形而下交错,撩云拨雨,离经叛道。李大侠的傲气、霸气、才气,只有到了字里行间,才原形毕露,活灵活现。你要吃透李敖,最好是读他的书,千万,千万别为他的咪咪笑障了眼。

中午,李敖在他家隔壁的“彭家园”饭馆,招待高信疆先生夫妇和我。李敖名气大,他一踏进饭店的门槛,里边先来的两桌客人就起立鼓掌,欢呼说:“大明星来了!”;“大明星和我们一起吃饭,三生有幸!”李敖忙不迭地鞠躬还礼,并调皮地回答:“谢谢捧场,大家在这儿尽管随便看我,不用买门票!”一番热闹过后,食客们重归于座。我们也拣了僻静的一处坐下,开始点饭点菜。有顷,当我们的饭局进行到一半,先来的那两桌客便宣告散席,为首的一位先生走过来跟李敖打招呼,说:“你昨晚的那档节目,下午两点还要重播,我这就赶回去看你的电视!”

就在笔者探访李敖的第二天,他又住进了医院。九月底,并且动了第二次手术;这次,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他曾笑着对友人说:“很明显,两次手术中,有一次是失败的。”问他为什么不追究责任呢,他的回答是:“这就是与朋友‘剖腹相见’‘肝胆相照’的证明!……”

选自《美文》2002年第3期

禁足孤岛56年后,李敖重回大陆内幕(宋元)

2000年参选台湾“总统”的5位候选人中,除了民进党陈水扁、无党派许信良之外,代表国民党的连战、代表亲民党的宋楚瑜都已于今年应中共总书记胡锦涛的邀请访问大陆,现在,又来了当初代表新党的李敖。

李敖不是第一位来北大演讲的台北学者,1984年台大哲学系教授陈鼓应曾来北大讲学;他也不是第一位来访的“立委”,1988年台湾“立委”胡秋原冒台湾当局之大不韪,参访大陆,访问途中即被李登辉“开除国民党党籍”;当然更不是第一位来大陆的作家,琼瑶、三毛、龙应台……早已留下各自的大陆故事。只不过,包括这些先行者在内的几乎所有被大陆人知名的台湾人,都曾被李敖笑骂,甚或气到把李敖告上公堂。

李敖坐镇岛内56年,不出半步论天下,骂尽闻人,突然放话要来大陆。据悉,应凤凰卫视董事局主席、行政总裁刘长乐的邀请,李敖将于9月19日出发,访问大陆和本港。这趟李敖之行被定名为“神州文化之旅”,途经本港、上海、北京三座城市,进行民间性质的文化访问和交流,并将在北大、清华、复旦演讲,行程11天。

禁足56年的不同政见者,做出了和老对手国民党一样的选择

台湾岛内开禁“登陆”后,却有几个特殊人物怎么也不肯离岛,到大陆去。第一名是张学良将军,第二名是李敖。

从2000年至今,本刊记者多次采访李敖。谈及是否“登陆”,他总说,“一开始安全部门不让我离岛啊,后来我发现,我们不需要像航天员登月那样去了解月亮,也不需要像登山家登山那样去了解喜玛拉雅山。”“再说,我觉得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

现在,这位曾与国民党斗争了大半辈子的不同政见者,终于和其老对手国民党,做出同样的选择:到北京去。

其间,凤凰卫视成功邀请到李“登陆”不过是个偶然事件,李和连宋同为中国人的共识应是根本原因。正如李在“李敖有话说”里所说:“像连战、像宋楚瑜,他们虽然有很多的不是,可是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是可以肯定他,在这种关键性的大原则上面,他们始终承认他们是中国人。”

1935年,李敖出生在中国东北的哈尔滨。那是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也是“九一八”事变后三年多,中国东北已是日本控制下的“满洲国”。李敖的爸爸李鼎彝于1920年进入北大国文学系学习,当时的校长是蔡元培。

2岁到13岁,李敖随全家迁至北京居住。李后来在自传中说:“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家就住在北京东城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1948年冬天,李全家南迁上海,住在提篮桥监狱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1949年5月,李随父亲搭乘难民船中兴轮到达台湾。

此后56年间,李敖再没有离开台湾,但其上百本尖锐犀利的评论尤其是各类“骂作”,自上世纪80年代起就已在大陆知识界广为流传。近一年多来,李敖更通过凤凰卫视的《李敖有话说》约400期政论节目,在大陆拥有大批观众,成为极个别闻名两岸的时评家。

56年的岛内生活,李敖一刻不得闲。先是向《文星》杂志投稿,大力提倡“全盘西化”,鼓吹自由主义思潮,为争取言论自由而努力;1965年《文星》遭查禁次年,李的作品也开始被封杀;1969年,李因帮助台湾异议人士彭明敏偷渡,被官方指为“台独分子”遭软禁;1971年被正式逮捕,5年后释放;1981年,李因被人诬告,再度入狱半年;2000年,李代表新党参加竞选中华民国“总统”,后却宣布支持另一个候选人宋楚瑜;2004年,李再度进军政坛,以无党籍身份当选立法委员。

李敖将讲述为“自由与民主”奋战的经历?

对于其现在的言论阵地凤凰卫视及其老板刘长乐,李敖曾在节目中评说:“在我们的祖国,有一个人为了我吃了不少苦头,他的名字叫做刘长乐,因为我的言论一定给他惹来很多麻烦。”但他又说,“可是告诉大家,我一点都不可怜他,什么原因呢?我们这种人,为了一个理想的实现,牺牲别人在所不惜,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李敖最初确定访问大陆的意向,便是缘于他和刘长乐在2005年2月中下旬的一顿饭局。

据凤凰卫视台北记者站首席记者及“李敖有话说”制片人游本嘉介绍,那时刘长乐到台湾给李敖提前祝寿,席间邀请李敖去大陆看看,刚开始遭到李敖的婉拒,并称怕坐飞机。但刘长乐坚持游说,说于右任、张大千、林语堂等来到台湾的文化名人,都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最终却都带着没有叶落归根的遗憾客死他乡,李敖应该实现这一代人对祖国大陆的拳拳之心和未了的遗愿。当下,李敖听了颇为动容,试探性问了一句话:如果他访问大陆,凤凰是否操办?刘当场答应。此后因军购案,身为“立委”的李一时走不了,但其出岛的决心渐定。

游本嘉表示,约400集的“李敖有话说”在凤凰卫视播出后,颇受大陆观众欢迎,加上此前李敖大陆版书籍的读者群体,李敖在大陆已有相当规模的拥趸;趁着精神体力还好,李敖也很想和大陆民众接触,身临其境感受一下大陆的历史文化。因此,作为历史学家、作家、当代著名文化学者和凤凰卫视主持人的李敖,将其大陆行定位为“神州文化之旅”。

此前,台湾三个政党的访问团将其大陆行定位为“经贸之旅”、“和平之旅”、“搭桥之旅”、“民族之旅”,并受到大陆官方高规格接待。凤凰卫视资讯台副台长曹景行认为:“连宋大陆行是两岸整个政治格局突破性的发展;而李敖主要是文化交流,影响主要在民间。”游本嘉称:“李敖更希望强调此行的民间性、学术性和文化性,不会主动接触大陆官方,但如果大陆官方欢迎他,他也会持友好态度。”

只是,以李敖惯有的不同政见立场和特立独行的性格,他会满足于“历史文化”范畴而不触及敏感议题吗?或许,连李敖自己也没有既定答案。据李敖在上海的二姐李珣对记者表示:“他打电话给我,叫我帮他想点适合在大陆演讲的题目,他似乎有点难以把握。”李珣说,“我认为,他跟连宋不一样,他的困难在于难以定位,以及如何和大陆官方打交道。但我很放心他,他的长处就是饱读诗书,政治上赞成‘一国两制’,这就行了。”

李敖抨击连宋不会演讲,自称在北大、清华、复旦的演讲绝对会比连宋精彩。港媒谑称李敖来大陆是来跟连宋“演讲比赛”。据李敖透露,他将在主题演讲中夹杂着谈一些自己如何在白色恐怖的威权体制中,为“自由与民主”奋战的经历。本刊记者得到的消息是,大陆三所著名大学不一定会接受如此敏感的言论,但其接待规格将比照连宋。

李敖在大陆发展的女儿李文则对《凤凰周刊》表示:“如果因为不能讲什么而不讲,那就不是我爸爸李敖了。”

李敖的“反对史”,亦是台湾民主进程的历史

正如李文所说,李敖总会在合适的时候爆出“猛料”,令台湾政坛及媒体一次次大跌眼镜,而他自己似乎热衷于这样的“游戏”——他宣誓就任立法委员时,其他立委都面对孙中山遗像,他却把自己的相片摆出来,对着自己的相片宣誓;因为军购案,台“国防部长”李杰给李送生日礼物,结果,李在“立法院”里当众抖出了李杰赠送给他的价值1.2万台币的万宝隆钢笔。

本港《亚洲周刊》曾评判,李敖“要在假话连篇的政坛上,以知识及史实为武器,揭穿皇帝新衣式的谎言,扮演永远的侠盗。”

很多人认为他十分狂妄,但即便不满李敖的人,也都认为他十分仗义。早年,他自己还经济困难却全力帮助亦师亦友的殷海光纾困,直至完成其身后事。1997年,他曾经公开义卖自己多年收藏品,为台湾慰安妇筹款。

而李敖对自己的描述是,“因为我自己要做有力量的好人——‘善霸’,所以被我‘整’的对象,不分中外、不分老少、不论省籍、不论生死,凡是被锁定的,就难逃吾网恢恢。我最拿手的本领是口诛笔伐,不论动口动手,都出之以一针见血的犀利表达,造化之妙,臻于极境。”

2005年2月的“扁宋会”,或许被视为台湾“朝野”和解的第一步,但在李敖看来,在野党反对执政党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应该上演“朝野”和解的戏。

李敖认定自己是不折不扣“永远的反对派”。

两蒋时代,李敖写了大约百余部书,批蒋专集是重头戏。两蒋时代过去,他还是一个立场坚定的反对派:痛骂李登辉,“不能以正常人的观点来看李登辉,因为他是一个混蛋。”抨击陈水扁“造型酷似希特勒,性格危险,假民主之名,做尽不民主的事。”质问连战“不知民间疾苦的‘封建贵族’,适合当领导人吗?”批评宋楚瑜“在新闻局长任内,打压国民党外人士不遗余力”。

2000年岛内大选时,有评论称,李以参选方式“直击李登辉两国论,削薄陈水扁的台独民意基础,横劈连战的党机器,挑开宋楚瑜‘大内高手’的政治盔甲。”

两蒋时代的李敖曾被扣上“台独”的帽子,被国民党以“台独”的罪名下狱。陈水扁和李敖也曾是朋友,陈水扁坐牢的时候,李敖还胆敢去看望他。在党外时代,李敖带头以言论围杀国民党,带出大量的党外刊物前仆后继,其所办周刊即由李敖挂帅做总监、陈水扁做社长,每周都在封底上印出“争取100%自由”的红框大字,并附加标题“为你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

但在骨子里,这位“台独囚犯”原是一位统派大将。他看到陈水扁“做了大官以后抛弃党外理想,一路堕落,实在令人看不起他”,表示“由于民进党一建党就背离了党外的理想,摧毁了多少年来我们共同的希望,对这种堕落,我也不得不严予批评。”

两蒋时代,李主要以言论、著述抗争;李陈主政时期,李敖更多以行动对抗,通过参选“总统”、当选“立委”,借助媒体力量,参与台湾的民主进程。某种程度上,李敖的“反对史”也折射出一部完整的1949年后台湾史。

对中共,李敖认为其带领中国强大实属不易

目前,李敖“爆料”的主要平台是台湾的“立法院”和凤凰卫视的“李敖有话说”栏目。

近期最引人注目的“爆料”莫过于“骂”鲁迅。2005年8月4日、5日、8日连续三期节目,他都在“骂”:“你鲁迅对当时的坏政府没有展现出你的批评、你的抗议、你的攻击、你的谴责,那么换句话说,你是闪躲的,真正的革命家可以这样闪躲吗?鲁迅骂胡适他们其软如棉,那么你就其硬如钢给我们看嘛!很抱歉,我查了所有的资料,看不到。”李敖认为,鲁迅先生在解放前,面对国民党政府的统治,不如胡适胆量大,在国统区只有胡适敢骂国民党,鲁迅不敢,说他根本算不上革命家。

对此一“骂”,激起了大陆“鲁迷”的不满,一些人认为,这是李敖对鲁迅先生的人格、思想、所处的环境认识不够。另外,对于革命先驱孙中山,以及大陆公认的“文化泰斗”巴金,李敖也多次提出批评意见,并著之于书。

虽然如此抨击大陆主流认可的精神偶像,但李敖对于中国领导人毛泽东,特别是邓小平,却多有赞誉之词,并称熟读他们的著作。对于中共,李敖一直颇多欣赏。李认为,1949年共产党夺取政权时,一穷二白,“国民党把能搬走的全搬走了,能炸掉的全炸掉了,留给中国大陆的是两百万土豪劣绅、流亡土匪要你清除。”后来,“赶上了美国人在韩战出了问题,一定要跟美国帝国主义打一仗。”尽管如此,共产党还是带领中国一步步强大了起来,“对我这个年纪说起来,一个强大的中国对我是非常重要的,对我的信仰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再也不想看到日本鬼子骑着军马在北京的街头耀武扬威了”。

李敖也是岛内第一个公开支持邓小平“一国两制”的人。李敖说:“我支持‘一国两制’,在‘五十年不变’的前提下,两岸制度可以互相竞争。两地比制度,难道我们会输给他们吗?”

2000年,李敖在参选中提出“出卖台湾,买回大陆”的口号。

人未登陆,言已登陆

“从80年代初起,台湾岛上的文人的思想宝典、语言风格、处世风范被大举引进大陆,大陆的文人和正预备做文人的大学生无不面朝东海,牛饮进补……

当时有陈鼓应来归,入北京大学任教。陈鼓应是一个人人都想看一看的反蒋英雄的活标本,难怪他在北大的课要上到特大号的大讲堂去。

有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一时间洛阳纸贵,人们方才晓得中文可以这样来写,而发誓居然可以只‘赌一块钱’。

又有了胡秋原来归,舞拜黄帝陵黄尘鼓荡好不热闹。

又有了三毛、余光中、林清玄等等,霸占了《读者文摘》许多版面,赚了大把眼泪。

又有了徐复观、林毓生、余英时等等‘新儒家’,一时间德治、民本、内圣外王、蒋经国等等充斥沙龙讲座。

又有了许倬云、张灏等许多‘海外学人’或‘海外学坛闻人’。

钱穆、梁实秋卷土重来,大放异彩。

高阳小说,自然是绝大多数人爱看的,把一个商人的事迹写得波诡云谲惊天动地,把‘北宋良将第一’曹彬所搞的‘军民鱼水情’写得盖过八路军,着实不易。

金庸是‘港岛人士’,与台岛亦有‘文化往还’,忽一日‘北大讲学’,已成预备役国学大师。

还有钱思亮、痖弦、王晓波等老老少少。

以及‘文化太保’李敖。

‘李敖’来到大陆的最大好处,是把李敖以上的这些大陆人听来如雷贯耳的岛上名流全都骂遍,有点‘打碎偶像’的‘五四狂人’的作派,更像孤身涉险的‘未来战士’。

赴新加坡参加诡辩术较量的中国学生奉李敖为不世出的天人和‘文化飞人’,‘虽千万人,吾往矣’引用得精熟,尽管这句话不是李敖的原创。

岛上闻人,避李敖则吉,因为他极擅骂战;李敖闻名于大陆,多半是因为老李骂得刺激、骂得博学,他还总结出一套理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三种,一、他跟你骂我;二、你跟我骂他;三、我跟他骂你。”

此时,李敖并非真的来了,来大陆的是他狂放不羁、入骨三分的白话文。上世纪末大陆学者庄礼伟以这篇名为《岛上的李敖》的文章,道出李敖的文字一入大陆风靡一时的气派。

大陆去台或出生在台的“外省籍”台湾文化名人,因其作品思想的易于传播,在两岸关系上一直扮演着特殊的角色。开禁之后,琼瑶、三毛的作品伴随着校园歌曲在大陆风靡一时,影响了整整一代大陆的年轻人,而许多大陆人也正是因为这两位女作家的作品,对台湾的印象由“白色恐怖”转向情意绵绵的温柔世界;其后,对于大陆去台的胡适、张大千、钱穆、林语堂、梁实秋、白先勇等文化大家,大陆知识界也陆续掀起研究热潮,至今未艾。

自上世纪90年代起,大陆知识界开始关注台湾的李敖和龙应台—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坚定不移的求真斗志,加上非同一般的战斗力。

龙应台曾在岛内文化部门担任官员,其特殊的“官方身份”和广阔交游,使其自多次访问大陆后,颇受大陆知识界瞩目。去年,龙应台在港大设计了一个论坛,取名“思索香港”,并邀请台北马英九市长来港大演讲。但马英九的来访被香港政府所拒,由此龙应台不禁怀疑北京和香港处理两岸政策的“文化水准和文明程度”,本港议员也遗憾就此让马英九失去了一次了解“一国两制”的机会。

大陆的友谊出版社曾出版李敖的多部研究著作和自传,出版时对内容略有删节,如李敖批评孙中山先生的部分基本予以删除。其中,《北京法源寺》、《上山上山爱》以及李敖的两本自传颇受好评,特别是200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北京法源寺》相当畅销。此后,大陆也出版了一些研究李敖的综述,如《李敖的灵与肉—李敖思想研究》、《现代化与传统文化》等。

与此同时,大陆媒体也开始专访李敖,除避开李敖对一些敏感人物和事件的批评,大陆媒体一般将他定位为一个特立独行的学者。2000年李敖参选台湾“总统”时,大陆媒体开始将他作为岛内的政坛人物加以报道。迄今为止,除国家通讯社新华社外,中央电视台也几次专访了李敖,而中共党报《人民日报》今年两次刊登记者对李的专访,其中一篇专稿的题目是:《李敖自曝“真面目”,希望共产党领导中国繁荣富强》。

此次大陆行,宁做赏景的雅士,不做斗士

李敖说:“这一次忽然时来运转,国民党的党主席连战,亲民党的党主席宋楚瑜,忽然向北京去了,并且还是大张旗鼓地去了。”“我们这些反对党忍不住了,我们出来要修桥,要铺路,要拉拢两岸的关系。”

相对于中共胡总邀连宋访问大陆创立的党对党对话机制新模式,北京对台专家李家泉认为,李敖“神州文化之旅”可以说是政党交流的补充,具有政党交流不可替代的作用。李家泉接受采访时说:“由于李敖本身具有多重身份,可以做出多种解读,而且他见解独到,知识面广,亲朋故旧多,其大陆之行将具有政党交流无法涵盖的拾遗补缺的作用。”何况,连宋所具的优势,李敖可能没有;但李敖所具的长处,连宋可能也没有。李家泉评论,“两岸越来越多元化的沟通交流,将进一步对台联党、民进党形成压力。”

李敖“神州文化之旅”引起的另一个问题是:李敖大陆行之后,今天挑战台北的作家,将来是否会影响更多李敖式人物挑战北京?李敖经历中的绚丽之处,就在于他主持下的《文星》杂志继雷震的《自由中国》后,竭力推动自由主义思想在华人世界的传播,成为当时台湾一代年轻知识分子的精神寄托,由此他也被称为台湾继胡适、殷海光之后最有代表性的自由主义者。

大陆知识界关注李敖的人也会非常好奇一个问题:“如果李敖活在大陆会是什么样?”对此,李敖曾在一篇读后感中称:“并非人人都是死劫,还是有挥洒的空间,要看你有没有本领?”现在,他已经临近这个挑战,大陆行让人们对他“挥洒的空间”倍感兴趣:李敖这次来到大陆会怎么样?

李敖的女儿李文或可作一参照。2002年底,李文到北京定居,两年半的时间就把北京搞得满城风雨,因其维权涉及到了好多有背景者的利益,有人恐吓要挖出她的眼睛,她的住所经常被停水停电,但她对本刊记者称:“我会学爸爸,用口才和证据,加上‘秀’的技巧,去争取自由,维护权益。”其所著《我和李敖一起骂》,让人们看到李文与其父一脉相承、“一剑封喉”的大侠性格。她声称,“言论自由是争取来的,而真理,也是慢慢地一步步地发掘出来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此次大陆行,70岁的李敖更宁愿做一个欣赏风景的雅士,而不是“斗士”。他用宋朝诗人的一句诗来形容他的大陆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并称这将是一次“相看两不厌之旅”:“我的意思是,我到北京看看,大家看到我很高兴,我看到大家也很高兴。”

作客李敖书房(吴道富)

五月游台,经台湾朋友引见,我们三人作客大名鼎鼎的李敖先生书房。时虽不长,然兴味良多。

一按门铃,先生很快启门笑迎。书房约摸百余平方米,沿壁均置几乎达顶的高大书柜,装玻璃门的少,大多敞开,书籍摆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靠窗一侧为低柜,抽屉外贴着标签,柜上亦摆满了书。书房靠里头有两排及腰的长桌,桌也即柜,里面和上面横竖都叠着、铺着书籍,既有硬面精装的,也有软面线装的,中外文齐备,而过道仅似飞机通道的宽度。偌大的书房中唯留下一块铺地毯的“空地”,长沙发两侧摆着双人沙发。

李敖穿灰细格长袖衬衫、浅米色卡其长裤、黑袜,戴浅墨镜,身板挺直,短发略花白,脸上少见皱纹和老斑。他讲:我今年八十了,被关押过三次,狱中光线暗,我又爱看书,害得我眼睛坏了,所以一直戴墨镜。我问书房藏书几许?先生复十万册之上。台湾朋友一旁介绍:不要看书多,先生要找个东西,他很快就能从书海中找到呢。

先生谈笑风生,我们毫无初识之拘谨。他指着书房稍带些许感慨地说:当年我和胡茵梦结婚就在这里,新婚之夜即有骚扰电话……不能娶女明星为妻啊。书房位于台北市中心城区的高楼中,现今细观全无婚房痕迹了:除了书籍多多,就是款式各异的时钟多,漂亮实用的台灯多,常绿植物的盆景多,壶、瓶、缸、盘、笔筒、印盒、书函等更多。小天使、马踏飞燕、清朝驻欧使节小照等摆设和刻有“开卷有益”“斯文在兹”两个木质书函则陈列于窗前低柜。墙上散挂有西画、对联之物,一幅大尺寸的本人肖像照特别引人注目——脸容冷峻,戴浅色墨镜正视前端,右手起食指封双唇。这或是最能展现先生个性的相片吧,耐人寻味。

友问:先生善批判,有无树敌过多之虞?笑答:我是以骂为乐。先生讲:我没出过国,有人说我去过大陆,我说大陆是中国呀!我不用电脑,我看书阅报,了解世界,我还要评说外国的事。前几年写了本《阳痿美国》,是批判美帝国主义的,一些地区因书名原因不准出版,出版社印了十五万册只能化作纸浆,我不忍心让出版社赔钱,才同意改名(中信出版社2011年以《审判美国》出版)。

天色近暮,虽则大家话得正欢,但考虑到先生还要回居,我们也另有所约,只能不无遗憾地匆匆告辞。我等一再请先生留步,先生却坚持送至门口,并一一握手道别。而今,翻看李敖先生与我的合影,他那直率风趣的话语、谦和动情的神态和书房的种种“风景”,又浮现于眼前……

2014年06月23日

拜访李敖(金庆松)

——李敖的书房

2013年10月6日去敦化南路的金兰大厦拜访李敖大师,这间多次出现在他书本中的住处。李敖藏书极丰,自称是中国人中读书最多之人,其住处四壁皆书(家“图”四壁呀),客厅即图书馆。我顶着华府书友会会长的名片、李大师的书迷,去拜访李大师、参观李大师的藏书,也算名正言顺吧!

虽算是名正言顺,但,没有门路、关系(可不是关说喔),谁鸟你是何方会长、书迷的!我因11月份要在华府书友会的每月讲座上演讲“李敖的文字艺术”,又值返台探亲,想到汪荣祖教授伉俪是李敖的好友,故请汪教授代为引荐,emails几回后,汪教授回:“你就来吧!”这回我有幸能拜访李敖大师,真该感谢的是汪教授!

约定时间是10月6日中午12点,虽颱风来袭,我11:40就已抵达,一楼的管理员说:“有两位已到,您就直接上去吧!”我心喜,有赚到二十分钟的感觉,呵呵。

开门的是他的儿子李戡,好英俊帅气呀!他因十一长假,由北京返台。本篇就只谈谈李大师的书房、客厅、图书,当日的人、事、谈话,就等我返美后有空时再写吧!也是怕写得不对,被李大师告呀,呵呵①。

李宅入门玄关处,墙上悬挂一行书字帖,是仿王羲之行书而写的帖,是何帖?我可真是小学生,也不便凡事都细看、明问呢。据当日在场的陈学长(李敖的大学同学)私下告诉我,真迹已被大师卖出,这悬挂墙上的乃仿制之作。

入门玄关处左转,入眼即是加长深远的客厅,说是客厅,是俗人的观点,肯定抑损大师风格,正确地说,应是带有四张沙发(两张长、两张短)的图书馆。

以下就容我以西、北、东、南、中的顺序来简介李大师的图书馆。

玄关处左转,左手边(西边)一小面墙是由底至顶的开放式书架,书架宽11格,高6层,共有66个格子,每一格子被书塞实全满(书书立连无间,立书上的空间,又被几本书横塞其内),每一格子约有10至12本书,这一小面墙的书,保守估计是660至792本书。西边这一小面墙的后面是一小房间,是什么房间、房间内有多少藏书、宝物,不得而知。

再向前些,西边凹入处是张大书桌,依我读了李大师十余本书的了解,这是他的“工作桌”之一。若坐在这张大书桌的坐椅上,右手边是一面宽有5格、高有6层的开放式书架,共30格,这一小面墙的书,保守估计是300至360本书;左手边主要是一面档案柜,也有些小茶几(对不起,或许该称为小书几);大书桌前还有一长桌,长桌上古物(有一笨重古老的英文打字机呢)、史典、书籍也不少。

再向前些,西边有一宽5格、高6层的开放式书架,再来是一扇门,再来是一宽3格、高6层的开放式书架,这一小面墙的书,保守估计是480至576本书;这一扇门后应是一小房间,我猜想,这间应是卫浴室。

再向前些,西边有一门,之后有一由底至顶的封闭式书柜,书柜太深远,估计不出有多少书籍藏入其中;此门后面,乃一书房兼休息室(称之为“工作房”亦可吧!)李大师当日曾引领着大侠一同进入此书房,用他的ipad、入他的新浪微博“哈囉李敖”、看他的微博文章,为我解释他微文中“无剩义”的意义,写下“makethemostofit”、“无剩义”、“按下不表”,在此我也先按下不表。

西边谈完谈北边。北边是一面宽8格、由底至顶的封闭式书柜;严格说来,这面封闭式书柜分上下两部,上半部是由玻璃框着、下半部是木制,上半部的玻璃框内都塞满着书,太远,测不出有多少书、是何书?下半部木制区则着不知其内宝物为何。

北边谈完谈东边。东边底部除一小面由底至顶的封闭式书柜外,一整面都是窗户,窗明几净地板洁,窗户外则是敦化南路。沿窗户下缘,是一整排档案柜,档案柜上陈列宝物不少:书籍、相片、书画、台灯、画像、沙漏、青花瓷、古物、古董等等等等,一派思古之幽情。陈学长本人也是收藏家,他送给李大师四件古董,都在此处,陈学长私下一一为我指出:一对日本瓷盘、一尊佛像、一只英国的茶壶、一只英国的糖壶(与茶壶为一对)。

东边谈完谈南边。南边与北边遥相呼应,也是一面宽8格、由底至顶的封闭式书柜;这封闭式书柜分也是上下两部,上半部是由玻璃框着,估计有书约400册,下半部是木制,不知其内宝物为何。这面书柜之后有一房间,是何房间、房内有何宝物,不得而知。

南边谈完谈中间。南面书柜稍北些,就是先前提到的四张沙发,一张二人沙发在北(朝南)、一张三人沙发在西(朝窗户)、两张单人沙发在南(朝北),成匚型摆置,匚型中间有一暗红色地毡。贴着二人沙发、三人沙发背侧,有高约60公分的长型矮桌,长型矮桌上也是摆满书籍文物,例如:法国画家夏洛瓦的半裸美女画像(也是李敖小说《虚拟的十七岁》的封面)、《曹宪刻学记印谱》、《晋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冷印社百年藏印精选》等等等。

中间再向北至北边书柜间的广大空间(约八坪大的空间,我目测),左边是有高约60公分的极长型矮桌,右边是有高约60公分的长方型的大型矮桌,矮桌上有书、矮桌下还是书,叠叠合合立立,一片书海!又远又深,我无力目测②。

当日共有七人,人气算是充沛,我坐在二人座的沙发上,鼻头闻到的是浓郁的书香,书荫深浓的书卷味,古物古藉的历史感,大侠我待过的中外图书馆、书店、书房也不少吧,却从没有一所图书馆、书店、书房有此浓郁的书香味,我惊讶、我惊叹、我惊喜。

李敖书房的另一特色是美女、裸女、半裸女、裸女特写的相片随处可见。阅读沉思之余,与美景不期而遇,裨益成贤至圣吧!爱美乃人性,大师坦坦荡荡,真情自然流露,我想到李大师第二部小说《上山上山爱》中第一页所写的:“清者阅之以成圣,浊者见之以为淫。”

1949年,14岁的李敖带着五百册私人藏书来台湾,我很好奇,64年后的李敖藏书量为何?

大侠问:“大师,您的藏书有多少?”

大师回:“大侠,我有很多藏书都因写作的归类需要而被影影印印、剪剪贴贴而没了。”

李大师非为读书而读书,非为藏书而藏书,境界已超越尽信书不如无书呀③!我想到颜渊,他曾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2013年10月11日于台北

①谈话中,李大师笑称,他在美国也有律师朋友,若有必要,隔洋诉讼,也是可行的,哈。

②集华府书友会所有会员的藏书也不及李大师吧?

③离开李府时,陈学长又对我咬耳朵:“李敖在别处另有一豪宅,藏书量更丰呢!”

“李敖的文字艺术”演讲大纲(金庆松)

2013年11月16日我将在华府书友会11月份讲座上讲“李敖的文字艺术”,新闻发出,收到不少询问,我就在此一次说明、透露。

小时候的志向是“伟大惊人”的李敖,就像重45.52克拉的希望钻石(hopediamond),色泽“奇妙深灰蓝”,最硬又最重、大颗又多面,岂是两小时内可探其一亳、一面?“李敖的文字艺术”不讲李敖的情人、敌人、骂人、前妻、诉讼、批评、坐牢、思想、史学、古董、洁癖、养生、政论、演讲、义举、灵与肉、性爱观、众女友、摄护腺、政治主张、立法委员、电视节目、娱乐八卦、裸体图片,“李敖的文字艺术”只讲李敖的文字艺术。

“李敖的文字艺术”中您可以看到、学到李敖的文字锤炼、语法魔术,见到、听到大师的炉火纯青、出神入化、鬼斧神工、奇门遁甲,将中文文字七十二变、将中文词汇排列重组、将中文成语十面埋伏、将中文语法百花齐放、将中文句子希望钻石、将中文文章伟大惊人。

欢迎华府书友会的会员、朋友同好、旧雨新知、李敖的书迷、李敖的朋友、李敖的粉丝、李敖的敌人,一同出席共襄盛会!李敖的书迷,可由本次演讲中重温李敖的大作;李敖的朋友,可由本次演讲中重见李敖的义勇;李敖的粉丝,可由本次演讲中重睹李敖的风采;李敖的敌人,可由本次演讲中重验李敖的为人。

时间:2013年11月16日(星期六)下午1:30至4:00

地点:twinbrooklibrary(双溪图书馆)

地址:202meadowhalldrive,rockville,md20851

演讲大纲条列如下:

一、李敖生平简介

二、用字遣词造句

三、词性的转换运用

四、成语的巧思妙用

五、广告、宣传词

六、书名、杂志名

七、新诗、旧诗

八、短文、微博

九、幽默、讽刺

十、经典语句

一、李敖生平简介

a、李敖简介

李敖是顽童、是战士、是善霸、是文化基度山、是社会罗宾汉、是慈善巴菲特。

李敖集诸家于一身: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政论家、批评家、出版家、宣传家、大作家兼大坐牢家、文化学家、古董鉴赏家兼美女欣赏家。

李敖是自由主义者、理想主义者、人道主义者、不合作主义者、理性的爱国主义者兼正义的共产主义者。

文字工作者的李敖,量产一千六百万字以上的果实,包山包海,有:传记、杂文、散文、政论、札记、语录、小说、书信、对话、演说、讼诉、论文、情诗、情书、情话、歌词、新诗、旧诗、翻译等等等。

李敖曾有96本书在台湾被查禁,他以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于200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是台湾第一位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位。

b、李敖生平

中国大陆(1935-1949)

1935,出生在哈尔滨。

1937,二岁。为不做亡国奴,全家十九口迁到北平。

1941,六岁。得盲肠炎,住北京东华医院。爸爸被捕,关进日本宪兵队。

1942,七岁。入北京新鲜胡同小学。

1944,九岁。小学三年级,学校有日语课,始学日语。

1945,十岁。小学四年级,因日本投降,停学日语。

1947,十二岁。高小六年级,“李敖实验室”已具规模,并投稿《好国民》杂志,刊出有《妄心》、《人类的冷藏》等文。

1948,十三岁。有神秘的初恋,小女生是张敏英。暑假后小学毕业。以第一名考入北京市立第四中学。

高中(1949-1953)

1949,十四岁。1月25日,考入上海市立缉规中学。4月12日到台湾台中,跳班考入台中第一中学初中二年级。11月参加台中市第四届全市国语演说竞赛,得初中组第二名。

1951,十六岁。高中一年级。参加台中市论文赛、本校论文赛,皆获第一名。

1952,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在《学生》杂志第四十六期发表《合作制度与节制资本》,乃参加庆祝第三十届国际合作节征文而作,得了第一名,拿到有生以来最大一笔数目的奖金,买梁启超《饮冰室合集》四十册。

1953,十八岁。高中三年级念了一个多星期,即自愿休学在家。因老师严侨被捕,乃饿早饭不吃,存钱义助严师母。

台大(1954-1959)

1954,十九岁。考入台湾大学法律专修科(后来改为法律系司法组)。

1955,二十岁。4月27日,父亲去世,面对两、三千人的送葬场面,特立独行,改革丧礼,“虽千万人,吾往矣!”6月27日,自动退学,重考入台湾大学历史学系。实行“大学生同居”。

1957,二十二岁。历史系三年级。3月1日在《自由中国》发表中学旧作《从读<胡适文存>说起》。

1959,二十四岁。7月毕业、9月去凤山陆军步兵学校,受第八期预备军官训练。

军队(1959-1961)

1960,二十五岁。官拜少尉排长,下野战部队,足迹遍台湾南部。

1961,二十六岁。2月在澎湖退伍。8月18日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一年级。11月1日在《文星》第四十九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

山居(1962-1963)

1962,二十七岁。与王尚勤同居。加入《文星》。

1963,二十八岁。3月自动在历史研究所休学。9月1日出版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白》。

文星(1962-1966)

1964,二十九岁。与海蒂同居。王尚勤在美国纽约生李文。

1965,三十岁。12月1日在《文星》第九十八期发表《我们对国法党限的严正表示》,批评国民党。12月26日,杂志被封杀。四年的“文星”风云告一段落。

1966,三十一岁。《孙逸仙与中国西化医学》、《传统下的独白》、《历史与人像》、《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教育与脸谱》、《上下古今谈》、《文化论战丹火录》、《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等书全被查禁。11月5日出版《李敖告别文坛十书》,在装订厂被治安人员抢走。《乌鸦又叫了》、《两性问题及其他》、《李敖写的信》、《也有情书》、《孙悟空和我》、《不要叫罢》等书全被查禁。被警总开始一再“约谈”,均于当日放回。“约谈”重点是调查李敖十八岁时想和老师严侨偷渡回大陆的事。

星沉(1966-1970)

1967,三十二岁。国民党加紧算旧帐。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李敖,4月8日以“妨害公务”被提起公诉。4月14日起义助殷海光病。夏天起,小蕾成为小情人。

1968,三十三岁。以贩卖旧电器维生,暗中支援其他出版活动。义助柏杨。

1969,三十四岁。以贩卖旧电器维生,暗中支援其他出版活动。义助彭明敏。

软禁(1970-1971)

1970,三十五岁。1月,因彭明敏偷渡,全年被警总软禁、跟踪。9月3日,在被跟踪中约集外国记者,迎接雷震出狱。

1971,三十六岁。软禁、跟踪至3月19日晚上被捕。在不见天日的保安处,住了近一年。

监狱(1971-1976)——坐牢五年八个月又21天

1972,三十七岁。2月28日自警总保安处移军法处看守所。旋以叛乱判十年。李敖不写答辩状、不上诉,准备坐十年。

1975,四十岁。四月二十五日,在二坪小房里过四十岁生日,等李敖十个月后已嫁人的小蕾送来一部(thebestoflife)。赶上因蒋中正之死而来的减刑,又改判为八年六个月。

1976,四十一岁。十一月十九日服刑期满,无保出狱。出狱后第十一天(十二月一日),有了生平第一个正式职业,任国际关系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的职务。

隐居(1976-1979)

1977,四十二岁。与martha同居。做土木包工。坚辞国际关系研究中心职务。

1978,四十三岁。做土木包工。吴俊才邀去《中央日报》任主笔,被婉拒。

1979,四十四岁。6月复出,出版《独白下的传统》,并在《中国时报》写专栏。出版《李敖文存》、《李敖文存二集》。

复出(1979-1981)

1980,四十五岁。出版《李敖全集》。5月6日与胡茵梦结婚,8月28日与胡茵梦离婚。(婚期114天)

1981,四十六岁。8月10日再度入狱。

“二进宫”(1981-1982)——坐牢6个月

1982,四十七岁。入狱后即开始每月出版一册《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一直不断。2月10日出狱,发表有关司法黑暗、监狱黑暗文字,并陆续为许多冤狱抱不平。出狱后大量为党外杂志写文章,公论所在,蔚为重镇。“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6月出版“三情之书”——《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

笔伐(1982-1992)

1983,四十八岁。继续每月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2月1日出版《李敖全集》第七册、第八册。8月至11月另出版《李敖千秋评论号外》三册,全年密集写作,生平仅见。

1984,四十九岁。继续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其中12期均遭查禁),又加出《万岁评论丛书》(其中有8期遭查禁)。另为《政治家》主持专栏、任《自由时代》总监,鼓动风潮,造成时势。

1985,五十岁。最高法院平反四年前冤狱。继续出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其中一期被查禁)和《万岁评论丛书》(其中五期遭查禁)。

1988,五十三岁。10月1日办《乌鸦评论》周刊,办到1989年3月17日,共出二十四期。

1991,五十六岁。2月27日起,办一大张四个版的日报《求是报》近半年。11月创办了《李敖求是评论》月刊。

1992,五十七岁。4月1日,办了六期的《李敖求是评论》停办,专心写《北京法源寺》等书。

口诛(1993-1999)

1993,五十七岁。受聘至东吴大学教书,教书三年。

1995,五十九岁。10月,在tvbs(wjm_tcy注:应该是真相电视台)主持“李敖笑敖江湖”。

1997,六十一岁。五月,出版自传《李敖回忆录》。拍卖收藏,所得3300万台币,救助慰安妇。

1998,六十二岁。9月,出版自传续集《李敖快意恩仇录》。

笑傲(2000至今)

2000,六十四岁。李敖以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代表新党竞选中华民国总统,以参选人身分表明赞同邓小平所提出的“一国两制”。7月,出版《李敖对话录》。

2001,六十五岁。四月,出版《上山上山爱》。

2004,六十八岁。李敖采“不插旗、不拉票、不发传单、不做广告、不设竞选总部”的方式,在没有政党奥援下,凭其高知名度当选台北市南区立法委员。2004年至2006年,李敖与凤凰卫视合作的节目《李敖有话说》面向香港与中国大陆。

2005,六十九岁。9月19日,李敖展开“神州文化之旅”。

2006,七十岁。李敖以参选台北市长的方式宣扬其政治理念,但仅获7795票。

2007,七十一岁。9月李敖以宣布成立政党“中国智慧党”的方式,提出十点政治理念。但两个月后,却发行新书《李敖议坛哀思录》,告别政坛专职写作。

2008,七十二岁。4月,出版《虚拟的十七岁》。

2009年,七十三岁。高点卫视主持《李敖语妙天下》。

2010,七十四岁。9月,出版《阳痿美国》。

2011,七十五岁。8月宣布将代表亲民党在台北市第8选区(文山区)竞选2012年中华民国立法委员选举,最终以9,436得票数(得票率5.08%)惨败。

李敖的文字艺术(金庆松)

——成语的巧思妙用

一、“肢解分离”招

1917年1月胡适在《新青年》第二卷第五号发表的《文学改良刍议》,被视为提倡白话文的第一篇正式宣言、敲响文学革命的第一声大炮。该刍议提出了八个主张:一、须言之有物;二、不摹仿古人;三、须讲求文法;四、不作无病之呻吟;五、务去滥调套语;六、不用典;七、不讲对仗;八、不避俗字俗语。李敖的白话文将八个主张中的一、二、三、四、五、八,挥洒的淋漓尽致、出神入化。

滥调套语,给读者的感觉就像是餐餐燕窝龙虾连续吃一年。英文中也有cliche,就是滥调套语,老外也不喜欢它。成语简洁明了,但若用久、用滥,也就成了陈词滥调!李敖的文字常能将成语巧思妙用,为成语、套语旧瓶装新酒、借出新魂。

李敖对成语有瑜珈术,兹先举例如后,介绍其“肢解分离”招,以饕格友读者:

1.[成语:出类拔萃]

在知识上,我的功力在台大早已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李敖对话录第91页》)

2.[成语:亦步亦趋]

每次我出门的时候,他们就跟踪,李敖步亦步、李敖趋亦趋。(《李敖回忆录第229页》)

3.[成语:九死一生]

可使内外有如此奇变,我仿佛觉得我不是重生一回,而是死了九次。(《李敖回忆录第287页》)

4.[成语:投笔从戎]

投笔纪——虽云从戎,却未投笔,军中黑暗,我来掀底。(《李敖快意恩仇录第129页》)

5.[成语:狼心狗肺]

不管唯心唯物,能狼而心之狗而肺之,就是好哲学、就是好主义。(《虚拟的十七岁第35页》)

6.[成语:鬼斧神工]

月光如水,是鬼斧;柔情似水,是神工。(《虚拟的十七岁第180页》)

7.[成语:行尸走肉]

美丽的模特儿,一天到晚是走秀,漂亮的行尸、漂亮的走肉、没有大脑也无需大脑,只有大腿就够了。(《虚拟的十七岁第214页》)

8.[成语:悲欢离合]

他不做负面的反应,他有欢无悲、有合无离。(《虚拟的十七岁第354页》)

9.[成语:亲者痛、仇者快]

这本重新执笔的新书,聊可如见其人,并为仇者所痛,亲者所快。(远景版的《独白下的传统》全书简介)

李敖博览群籍、博学强记,随脑联想、信手拈来,就是生花妙笔、出滥闭套。为成语的陈腔滥调,推陈出新,无人如出其右乎!

向中文脱帽、向大师的文字致敬!

二、“颠倒众字”招

1.成语:中流砥柱、力挽狂澜。例如,清:秋瑾《失题》:“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具天才,立大业,拯斯民于衽席,奠国运如磐石,非大英雄无以任之。”

绝不是你一个领袖或机关首长出面改革,就能做砥柱于中流、挽狂澜于既倒的。(《李敖对话录第58页》)

2.“天涯若比邻”语出唐王勃《杜少府之任蜀洲》:“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邻居美妙的诗句可以写“天涯若比邻”,实际的生活却该是“比邻若天涯”,守望相助吗?也没必要了。大厦的管理员,他们连守带望,谁要靠邻居呢?(《虚拟的十七岁第86页》)

3.孤寂并不是看不到人,看不到“朋友”。他们立刻变得无知、冰冷、麻木、比邻犹若天涯、相逢如不相识。(《李敖回忆录第248页》)

4.我骂说:“强盗抢你东西,至少你要跟他打个照面吧!强盗要见你,得从万华跑到大安区你家厕所来才成,这叫什么话!哪里不能大便?还非得跑回来大便?人家‘肥水不落外人田’,你却‘水肥不落外人田’!”(《李敖回忆录第387页》)

颠倒肥水为水肥,字意也跟著颠倒,不愧大师神乎其“颠”的俏皮、创意!

5.神龙见首不见尾,清赵执信《谈龙录》:“诗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露一爪一鳞而已,安得全体?”李敖却任性的“首尾皆不见”,哈哈!

李敖大隐于市,常常几个月不下楼,神龙首尾皆不见。(远景版的《独白下的传统》全书简介)

6.常见的成语是窗明几净、或净几明窗,例如,鲁迅《野草一觉》:“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李敖用了较少见的“明窗净几”,此句语出宋苏辙《寄范文景仁》诗:“欣然为我解东阁,明窗净几舒华茵。”又,窗明几净、净几明窗、明窗净几、几净窗明,四种说法都可以、都是相同的意义,中文语法之弹性与妙趣,又是一例。

大师家里真是明窗净几。(《虚拟的十七岁第93页》)

三、“同音同乐、谐音偕趣”招

1.国民党本身就是要消灭《文星》,“星沉海底”,根本是早晚的事。李商隐写《碧城诗》,其中两句是:“星沉海底当牖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与文星同归于“禁”也同归于尽的我,目击了《文星》的一切,不论是“当牖见”还是“隔座看”,看见它生前死后,的确有不少沧桑。(《李敖回忆录第199页》)

《文星》遭国民党“禁”,李敖的书籍、杂志也遭国民党“禁”,两者同归于“禁”,《文星》最后是归于尽,李敖尽底反弹、愈挫愈勇,灰烬中复燃!

2.猪猡纪——既见侏罗,又见猪猡,屠刀不放,照样成佛。

这些杂碎之人之事,对我都是泡沫,我懒得再多写了。“‘猪’事不宜”,不亦宜乎?(《李敖快意恩仇录第462页》)

农民历上的诸事不宜,被李敖用到“猪猡纪”里了。

李敖博览群籍、博学强记,随脑联想、信手拈来,就是生花妙笔、出滥闭套。为成语的陈腔滥调,推陈出新,无人如出其右乎!

向中文脱帽、向大师的文字致敬!

2014年4月16日于华府

忆及我与李敖的一席话(jiankai)

记得,在十多年前,当兵刚退伍,在社会上找事,到了台北市敦化南路上的白宫大厦的11楼,成为某家计算机排版公司外务员,负责送校稿清漾的工作,很凑巧的,李敖的办公室在这栋大楼的12楼,也同时是我们公司的客户,那时,他的《北京法源寺》才刚出版一年左右吧!杂志也刚出版,理所当然的,我们通常是第一个看到稿件的人,也常常与他同进出一台电梯,闲话家常,

那是个雨天吧!我正要搭电梯下楼,李敖正好也从我们公司校稿出来要搭电梯,他问我说:“小小朋友,你还在读书吗?”我回答说:“高中毕业,先工作一阵子再打算考大学。”他又问说:“你们公司最近好不好?”我回答说:“不是顶好,因为这行业很竞争”。他则马上告诉我说,台湾有个现象就是做什么都一窝蜂,就拿1969年左右的时候来说吧,那时候台湾养来亨鸡是很赚钱的一件事,后来过没两年,来亨鸡满街跑,因为大家一窝蜂地养,养到后来整只鸡的价格比它吃的饲料还低,只要养鸡就得喂它吃饲料,还倒赔,干脆大家就所剩把鸡都给放掉,造成鸡只泛滥,马路到处都可看到鸡到处跑。他举这个典故,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印象中,算是我跟李敖的一点生活上的交集吧!

如今,我专科毕业后又重拾了课本回到了大学升本科段(我们这里叫二技),但是这个时候,台湾的大学录取率也到了80%的地步,昨天新闻报导今年的大学应届毕业生有70%还找不到工作,大学生满街跑,我在想,来亨鸡这个例子,还不断地在台湾重复上演着!

为什么基督教的理学堂竟会有佛塔呢?(yubar)

Yubar:记得多年前,我还是学生时,曾邀请李敖先生来我的母校——真理大学做了一次讲演。由于我的母校位于台湾的淡水,于是他就即兴取材将讲题定为“淡水深与浅”;后来他到台湾的交通大学讲演,就讲“交通快与慢”;文化大学就讲“文化高与低”;辅仁大学就讲“辅仁神与鬼”,想来实在有趣!

讲演当天,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40分左右,于是我和一些同学们便引领他逛逛校园,由于我的母校是经由公元1882年加拿大籍传教士马偕博士所草创的,当时建的原始校舍至今还在,叫牛津理学堂,我们漫步在校园中,走着走着便来到了这座砖红色的小学堂,我正要告诉李先生这学堂的一点来历时,李先生竟问了我们在场的人一件事,他说我们知不知道原本我们这理学堂的屋顶上有6个小佛塔,当时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听了都为之一楞,抬头一看,确实有小佛塔,奇怪,为什么基督教的理学堂竟会有佛塔呢?就连我们在这儿念书的学生都不知道自己的母校竟有如此光怪陆离的事,被李先生这一问,全傻眼了!究竟为何我想在此先按下不表,还请各位敖迷们猜猜看,究竟为什么基督教的理学堂竟会有佛塔?等3天后我自会告诉各位李敖怎么说,这3天请大家不吝捧捧场,帮我充一下人气指数,顺便增加彼此的交流互动!ok!thanks!!!

Tager:我想是笼络人心吧,最初人们排斥基督教,他们为了让人们接受,就用当地人信奉的佛教的佛塔。恐怕只有信徒自己才知道了!

Yubar:tager所言大致上是对的,一方面降低当地人对外来宗教的排斥,更重要是同时可以保护这个小学堂免于被破坏或烧掉。有了这小佛塔,本地人就不再趁马偕外出行医义诊的时候放火烧这学堂了,因为投鼠忌器之故。

李先生还跟我说在日本也有类似的例子,为了达到同样的目的,天主教不惜把圣母玛利亚的衣服给换了,换成观音菩萨的衣服,称之为“玛利亚菩萨”,很有意思。

当然,观音非男非女,也可男可女,基本上观音是有化成众生相的本领,所以化为玛利亚菩萨,当然并无不可,只是不知道玛利亚菩萨宣的教、传的道,究竟是佛教还是天主教,恐怕只有信徒自己才知道了!

bear72721:我也是台湾人耶!请问一下yubar,你当时有跟李敖照相吗?

Yubar:有的,照片我至今还保存得很好,当时他才50多岁,170多公分,当时台湾尚未解除戒严,我及同学们为了办这场讲演,还花了不少心血与学校当局周旋,现在事隔多年,每每想起,真觉得我及几位同学们真是有心人!tobear72721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这张和李先生的合照是一般的相片,并不是数位影像档,当然是可以花一点心思翻拍,不过李先生是公众人物,曝光当然没关系,而我个人实在不太希望在网路上露脸,希望你能见谅!你说你也是台湾人,台湾哪个地方呢?我住台北市。

如果你真的想看这相片,我们或许可以见一面,如果你不认为这方式有什么不妥的话。我的mailaddress在这个网站上一查便知,你可以发mail给我。

学弟与李敖(yubar)

1、李先生曾送给我学弟一本《胡适评传》,并在书页上题了一段勉励他的话如下:

为者常成,行者常至;若寻身教,请看胡适。

2、在此,我想再谈谈这位学弟。

他在学生时代,受李敖影响很深,他从李敖书中认识到很多了不起的知识分子,像胡适,像殷海光,像罗素,尤其是殷海光,他对殷海光非常感念,虽然殷海光死了很多年后,他才知道台湾曾经出现过像殷海光这样的伟大知识分子。

有一天,我记得是我当兵放假返回台北家中时,他来电话与我商量,说想要约我一同到殷海光的墓前祭拜他,我听了之后,心中第一个念头是有必要如此吗?可是,可是电话中我听他的声音真的是一片真情,我一边听,一边心里想,这个学弟真是一个真实的信仰者,他这么纯真,他的心愿,我实在不忍回绝!于是当时我真的同意了,我告诉他,就我所知,殷的墓园叫自由墓园,只知道在台北南港,详细地点就不得而知了,要碰碰运气找找看。

就这样,我们相约到南港的一处小山丘下,我们知道那小山丘附近有一些墓园,我们找了很久,脚都走酸了,结果当然是找不着,这时候,我想起山丘旁有一所专科学校,叫“中华工专”,我提议去问问当地的学生看看。碰巧那时学生下课,前头一群学生出现,而且都是女学生,就在这时候,学弟手里捧着祭拜死人用的菊花,上前询问,只看他上前与女学生们讲没两句话,就转身笑着朝我走回来,我心想有人知道自由墓园下落了吗?结果学弟走到我面前告诉我,女学生们没等他开口询问,便送他短短的一句话:神经病!送女孩子花,哪里有人送菊花的!我听了之后,和我学弟两人站在马路边捧腹大笑,心想,这是什么跟什么嘛!我们俩真是呆子啊!哈哈!!

这个事情至今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的往事了,对我而言,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心想有一天我要讲给我的孩子听,让他们知道老爸当年纯真而呆呆的一面!

另外大家知道这菊花后来我们怎么处理吗?自由墓园当然还是没找到,我们两个天才就干了一件天才才想得到的办法,我们跑到附近的胡适纪念公园,把菊花放在胡适铜像面前,向胡适三鞠躬,对胡适说:“麻烦胡先生,在天上遇到殷先生的话,替我们转交给他吧!“哈哈!!很天才吧!!

3、我和这位学弟也曾经去东吴旁听过李敖的课,虽然因为上班工作的关系,没能每一堂课都去听,但记得有一堂课,他身穿长袍马褂,跳上讲桌,居高临下,向学生们介绍中国的长袍马褂,那个场景画面,煞是有趣!

写给李敖的信(吴子尤)

李敖赴大陆前,拿出一封读者来信,委托凤凰卫视董事局主席刘长乐先生打听一个叫子尤的身患癌症的中学生,现将这中学生的来信公诸于下,而明天李敖将去看望这个孩子。

李敖爷爷:

我现在是在北京大学校医院的病床上给您写的这封信。早在今年3月末,我就准备动手写它,那时我还是14岁。五十六年前的今天,也是一个14岁的少年,正在奔波流离,逃难去台湾的路上。

4月10日的生日一过,我就15岁了。前几个月发烧发得昏天黑地,但我又是个不能没事干的人,就把妈妈刚买的《李敖回忆录》和《北京法源寺》看完了,觉得很不错。《李敖回忆录》看到写马占山一段,我觉得好,念给妈妈听,还没念完就哭了。您的文章字字都喊在我心里,所谓“五十年来五百年内折话文第一二三”之说看来是实事求是!我在书的目录一页曾写下这样的感言:

3月27日读完,其间发烧严重,几次停止,今天趁两手不输液,看完最后一章,看完忽出一语“浩浩荡荡”。

后来又买了《李敖快意恩仇录》和《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看,感觉很爽。我只要关注上一个人,就会努力了解他,见识了您的有趣后(我是最喜欢有趣的人),我想到应该给您写信,问候一下。去年三月份,我被检查出胸腔长了一个肿瘤,且为恶性,之后就是漫长而让人回味的治病过程,一个大手术,两次胸穿,三次骨穿,四次化疗,五次转院,六次病危,七次吐血,八个月头顶空空,九死一生,十分快活!

我是在《李敖有话说》开播后不久就发病了,所以可以说,您的挥洒伴随了我的整个生病过程,化疗时,病房条件好,有电视,每天看您的《李敖有话说》是必不可缺的。电视里,您指手画脚,以嘴为刀:电视下,我在病榻上读书,以笔为刀。

我觉得咱俩有一个非常像的地方,您也是做过手术的人,但永远显露在众人面前的是谈笑风生的样子,我也如此。您总在电视上时不时炫耀自己的字,说它“一极棒”,但我妈妈觉得她的字比您好,而我姥姥的字比我妈妈还好,所以我们家人的字已不是“一极棒”能形容的了,而是一家子“超级棒”!

《李敖回忆录》里对教育的文化我很有体会,我现在正在做一个工作,采访身边的朋友,对初中三年做总结。

北京的学校与您那时的大不一样,除了我们也会有初恋情人,也会有自己的“张敏英”,其它的没什么相同之处。老师呢,当然负责任的居多,但不会在课外带我们念古文,念无聊的课文倒是很多。这样日复一日学习课文的结果是,同学们忘了什么是优秀的文章,也不是写优秀的文章。您在电视里,遇到自己写的好文章,会一而再,再二三地念给观众,那是真诚地欣赏呀!要是课本里能多来些您那样优秀的文章就好了。我真希望您在牢里给女儿的那些信是我们的教科书。

考试作文培训出来的,都是冷冰冰的字句与冷冰冰的人,没有感表,没有感情!这是多么可怕的呀!生病后,我偶然参加了一次题名为“爱的教育”的作文比赛,那时我身体极差,心想自己写作这么好,没参加过比赛怪可惜,也不知道别人的写作程度怎样,抱着这种态度,我往他们的邮箱里石沉大海地发了两篇,有一篇得了个三等奖,奖品是获奖作文集成的一本书。遍视全书,那些作文是怎样表现“爱的教育”的呢?多数都是发现一只病猫,带回家养,最后猫死了的故事。这就是我们的爱!没得奖的那篇与我的得病经历有关,我猜想它没被选上的原因是,考官们看了太多虚假编造的作文(据说高考作文会出许多死了爹妈,自己有病的内容),这回看见我一个真的,还不太相信。

对我参赛作文的评语很给我启发,那就是我的作文有冲击力,其实冲击力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写作不就是为了震撼人心吗?可平时,考官们要的不是有冲击力的挥洒文章,而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文章,那样的文章有满分。

老师给我毕业卷子做,语文作文的题目是“讲述自己人生中的潮汐与浪涛,与海底中蕴藏的珍珠。”我是正好经历丰富,有可写的,我的一个文学好友写了一场足球比赛,那就是他们人生中的跌宕起伏。

在北大住的这几个月,使我很有感触,很想提笔写它。在这儿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所有的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对周围的情况视而不见:一群人总在特定的时间练怪怪的功;一个年龄很大的人总在树林里认真地念英文,念得很差,却让我感动;有个总是坐在未名湖边的人,将给过路人画画当成自己的职业,虽然我们觉得他画出的人长得都差不多;路灯下,有个人借着微弱的灯光,用压变形的声音朗诵话剧,情景异常诗意……。这样有趣的风景还有很多,我坐在轮椅上由妈妈推着走恐怕也成了校园风景。

我的同伴们正在为中考(升高中考试)结束而庆祝,今天看电视,明天去海洋馆,当成绩公布时,几人欢喜几人愁。我走出学校快一年半,养了一年半浩然之气,世界与他们有很大不同。您可以大胆而自信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这是我最佩服的,心里很向往那种世界尽在我手中的气魄与境界。但我们这一代是没有选择余地的,我们的世界尽在学校手中,老师手中,家长手中,分数手中。

我知道您写过一本《教育与脸谱》,一直想找,但是好像我们这儿没有卖的。另外顺便想问您一个小问题,像写《胡适评传》这样的书您要做多长时间的资料准备工作呢?

我要出书了,到时候让您看看年轻一代的生活与思想。写这么一封信,是一个小北京人在跟一个老北京人谈天。五十二年前您给钱穆写信,如今写信问候的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收信的是个七十岁的老爷爷。时光如梭,您那传统而又现代,东方而又西方的身影在我这一代恐怕是找不着了。我们看不见值得尊敬的饱学之士,固然那些饱学之士仍能被您挑出弱点,但他们至少饱学,而我们不饱,我们很饿,我们只能崇拜唱歌的,熟练记忆着满是语病的歌词。同学中也有人忠实地看您的电视,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受教育的机会,让思维开阔,让眼界开阔,让人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可以自由地思考。

我这信写了好几个月,想到什么事就写,所以拉拉杂杂,之所以将想到的都告诉您,是因为我信任您,您是一个有亲切感的英雄。我相信,喜欢孩子并愿意与之交流的大人,是真正聪明的人,希望您也是这样的人。信就只写这么多,算是表示我对您的尊敬。

子尤

2005年7月10日于北京大学校医院

出李敖书不成记(张桂华)

80年代中期,我开始读李敖,台湾远流那套《李敖全集》我通读了若干次,当时血气尚旺,拍案激赏有之,开怀畅笑有之,不仅文章好,更觉其精神风貌和生存方式的豪迈鹰扬,这才是中国文人,这才是现代知识分子!

接着我就想到了流布──也是为了矫正视听,因为李敖的大陆公众形像是歪曲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李敖的第一本大陆版书竟是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的《李敖的情诗》。以后又是《李敖的情话》!幸好那首“君从山中来”的流行歌曲,许多人还不知是“李敖词”(wjm_tcy注:似乎是《兰花草》一歌,但此乃胡适的词而非李敖也。)。谈梅毒的“文化太保”一进大陆竟被糟蹋成了搽雪花膏的多情种子。湖南文艺出版社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最后总算出了《千秋评论》,聊作补救(湖南文艺出版社所出李敖的书,都没有得到李敖授权)。

记得,面对满堂纯朴的学子,我曾发问:知道台湾的李敖吗?大多摇头,少数迟疑着不敢点头。我只得耐着性子做迂回启发:知道胡茵梦吗?啊!知道,当然知道!全堂如释重负,女生们脸上更笑开了花,花容中颇有怨怪之意:谈什么李敖呢,开头就说胡茵梦,我们之间不早就沟通了么!读书多的学生此时才将迟疑着的头有力地点下:噢,李敖,就是那个写情话、情诗的。由此切入,通过电影明星胡茵梦,我开始一五一十地进入李敖……再往后,则是借助于柏杨,总知道《丑陋的中国人》吧?李敖是台湾与柏杨齐名的……

如此不堪,逼我下决心挽救李敖的形像。我从24册远流版中一气选编了6本,各本书名至今还记得:《传统下的独白》、《老年人和棒子》、《李敖批判琼瑶》、《且从青楼看青史》、《胡适走进了地狱》、《文化太保谈梅毒》。自认选得还不错,书名也有冲击力,于是,1987年夏和1988年夏我两下西南洽谈出李敖书事宜。

先到长沙,找到湖南文艺出版社熟人老唐。我的理由我的选编,老唐都觉不错,但社里讨论后谢绝的理由却是我没想到的:湖南是琼瑶的家乡,出批评性质的书不利琼瑶与家乡的关系。我不等他们再推论,带上书稿当晚即跳上火车赶往广西。不料,广西出版社有着相同的政策水平,不接受出版的理由与湖南相同,文艺室赵主任对我说:琼瑶的第一本大陆版小说《彩霞满天飞》是广西所出,再出批评的书就不妥当。

第二次西南行我已有经验,行前,除李敖书之外,我另编了几本柏杨书稿,打算投柏杨石而问李敖路。一路行去,长沙的湖南文艺社、岳麓书社,桂林的漓江社,南宁的文艺社、教育社,总谈不投机。迤逦到贵阳,事情才算有了眉目,通过《山花》月刊老何,我与文联的卓廉操先生正式商谈出版李敖。老卓有商业上的顾虑,对李敖销路没把握,只愿意先出柏杨再考虑李敖。我向其明确表态,我只为李敖而来,仅仅出柏杨不合我意。最后双方各让一步,先出柏杨再出李敖。我向老卓坦言声明,柏杨书我要选编费,而选编李敖我可以分文不取。双方就此谈妥,我留下李敖书稿即返回上海赶编柏杨。

半年后,7万册柏杨的书顺利推出,销得也不坏。柏杨过去,然后我开始盼望李敖,可从冬盼到春,从春盼到夏……

由于各种原因,又不了了之。种李敖,得柏杨,自己都觉得是个恶意的玩笑。

重谈李敖,那已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云南人民出版社赵丁丁先生到上海搞选题。言谈中,知道丁丁兄也喜欢李敖,自然就谈李敖,大谈特谈反复谈,当然也就纳入最优考虑的首批选题之中。未几,云南社有变,召丁丁克返滇,一切计划搁浅。

想不到丁丁克并没有罢手,出李敖书计划仍在积极推进之中,半年后再与我联络时,事情已有很大进展。原来丁丁兄在昆明找到一同好──云南民族文化交流公司总经理王继锋。王年轻,仅20多岁,疯狂迷李敖,愿拿10万元李敖书,而且是出《全集》。丁丁兄与王继锋一拍即合,立刻两头行动,丁丁兄拟出版计划书往出版社里上报,王继锋则出面寻找李敖著作版权在大陆的代理人。他千里觅踪,在北京找到了李敖著作大陆版权代理人美籍华人陈又亮教授,两人立刻在兆龙饭店签订了《李敖全集》的版权委托协议。协议虽签,但《全集》究竟包括哪些内容并未确定。丁丁克此番联系就是与我商议如何选编,他手里只有台湾四季出版社的《李敖全集》。我得信后高兴之余,立刻寄上远流版《李敖全集》目录以及近两年《千秋评论》上李敖重要文章目录,并贡献了两点意见:一,四季、远流版已出版近10年,所收文章更早在20余年之前,依远流社发行人王荣文看法,这只是“文化李敖”,要真切反映李敖全貌还必须加上“政治李敖”,加选入李敖八九十年代后的文章。二,陈教授难得在国内,联系不便,最好与李珉联系。

丁丁兄知道李敖祖籍云南,却不知李敖有大姐在昆明。根据我提供的线索,丁丁兄找到了李敖大姐李珉医生。经由李珉要便捷得多,丁丁、王继锋不久就与李敖直接联系上。李敖爽快回信,欣然同意云南社为其出版《李敖全集》,寄来了“授权大姐李珉代理本人在大陆出版《李敖全集》”的授权书,并附了一份“授权李珉全权代理”在大陆出版全部著作的授权书。

李敖对云南社出版其全集还是高兴的,来信中说:“云南版所出李敖全集……说不定可出到18册28册,视我活多久而定。我死后,定本全集(一如《鲁迅全集》)最后由云南出版社享有,亦一佳事。”对云南邀请他出席全集首发式一事,李敖仍一如既往表态:“大陆之行恐难成,因我哪儿都懒得去,只想老死台湾。”

版权费,最初王继锋与陈又亮所签协议是每千字30元。授权李珉后,当时说定《李敖全集》版权费为10万元,就近全部交给昆明的李珉。所有事情似乎都已办妥,我总以为万事大吉,在上海首盼望云南来书。可同样又是从冬盼到春,从春盼到夏,等来的却是云南社出不成的消息。我万分沮丧,丁丁克在电话中解说的原因,我也无意仔细听了。但我明白,原因决不在李敖或李珉一方。

丁丁兄力图补救,想从其它方面再设法。王继锋也来电来信,表示了决心和信心。我当然不能消极无所作为。我带上各种证明文件,代表“甲方”开始在上海寻找合适出版社。最后找上远东出版社,与副总编谈了两次,双方签了一份协议书。签时,我一看条款,就知此事难成。最后,果不其然。丁丁兄收到协议,立刻打来电话,愤愤然说这是一个不平等条约,利益不均沾,风险不共担。我只能告知,远东社再不肯让步,他们即使将李敖看成一块大肥肉,可谁让我们自己找上门去呢?

上海无门,其它地方也无门。王继锋还在天南海北地跑。我在家中,一会儿接到他成都来电,一会儿接到他北京来电,一惊一乍间,也渐远渐稀,终于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了。我也无意再往云南去电去信,结果明摆着,互相之间再说什么呢?

我眼中的李敖:“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陈漱渝)

李敖——台湾文坛的独行侠,台湾独裁政治的放火者。他性格复杂,被喻为都市丛林中的稀有动物。他说过:“与知心朋友谈天,我很愉快的说很多话;与俗人相处,我就非常爱沉默了。”我肯定不是李敖的“知心朋友”,又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俗人”,所以从来没产生跟他聊天的念头。

其实,我认识李敖已有10年之久。早在1989年6月,李敖的小友苏荣泉来北京,约我编5本《鲁迅语录》,用以跟他推出的6本《李敖语录》配套——这套书的编者应凤凰女士也是我最早结识的台湾朋友之一。这年8月,我做梦似的飞到了台湾。经常活动的场所就是位于台北敦化南路490号的李敖出版社。我记得这家出版社还挂了其他几块招牌,如天元出版社之类,不过仍然是李敖出版社的一彪人马。就在这家出版社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李敖。他当时留给我的印象是身材适中,皮肤白皙,似乎是一身长袍。我身高体肥,十分醒目,又来自大陆,按惯例,作为东道主的他可以先跟我打声招呼。但李敖不苟言笔,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出于文人的自尊心,我也没有主动走上前去自报家门,说些“心仪已久”“仰慕之至”的话。倒是他那位慈眉善目的老母跟我握手寒暄了一番,并合影留念。

不过,每逢周末,小苏都要出大钱盛情款待我,如去日本料理店吃生鲍鱼,听甄妮小姐唱歌……小苏对我说,这笔招待费其实都是李敖先生掏的。他希望我回大陆之后能替李先生收集一点228事件的资料——当然,李先生还会付资料工本费。

以后我几乎每年都有来台湾的机会,只不过再也没见到小苏——他感到自己还年轻,出版社前途黯淡,不如改行去炒股或帮“金主”做放债收息生意。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接二连三的挫折:先是股票被套住,后是放息被绑架,最后是到泰国旅游被枪杀。幸而凭着李敖先生的胆识和义气,几经周折,替小苏的遗孀从8家保险公司讨到了高达2亿3790万新台币的人身保险金(约合86万美金)。其中酬谢李敖先生的部分,用于办一家“荣泉出版社”,迄今已出版了20巨册的《李敖文集》(据说还将续出20册)。小苏生前跟我说,他对李敖是很忠实的;李先生也承认,他跟国民党斗时,小苏是第一线人物。用小苏的部分保险金为李敖出书,我想这会符合小苏的遗愿。

去年9月,我第五次赴台湾,终于得到了与李敖聊天的机会,原因是我受友人之托,给李敖带去了5000多美金——这是北京友谊出版公司支付《李敖回忆录》的版税。这位友人叫陈敬介,台湾出版界的一位新秀,在台湾东吴大学读书时曾代表学生会邀请李敖前去讲演,最近又策划出版一本名为《李敖在东吴》的书。由陈敬介先生陪同,我到李敖先生台北敦化南路的寓所拜访了他。

现在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一间阔大的书屋,大约是打通四间房装修而成。靠墙摆满了顶天立地的书柜,房中间也摆着书桌和书案,上面横横竖竖地躺着书籍和杂志。李敖收集资料的原则是“贪多务得,细大不捐”;“宁失之过滥,不失之交臂”。他文章的威力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资料的丰富性和准确性。对李敖来说,冠以“资料大王”的称号的确不是溢美之辞。

我这回见到的李敖笑容可掬,热情地给我沏茶、续水。这印证了他的一则自评:“我的做人比我的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因为我是鲁迅研究者,所以很自然地由鲁迅的挚友许寿裳先生引入话题。李敖说,目前台湾有些人认为,许寿裳1948年2月18日深夜被人杀害于台北寓所,是由于小偷行窃被发现,转而行凶,并非政治性谋杀。我说,当时在台湾的一些文化人(包括许寿裳亲属)认为,许先生在台湾228事件前夕被暗杀,跟当时笼罩全省的白色恐怖有关,跟许先生在台湾宣传鲁迅业绩、撒播五四新文化运动种籽有关。我还告诉他,台湾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张光直最近发表了一篇回忆录,题为《蕃薯人的故事》,其中谈到他因1949年4月6日国民党情报机关策划的“四六事件”被捕,关押在又旧又矮又破的台北监狱。有一次,他在牢房墙上看到一行字,刻在离地面约一尺高的地方。这几个字是:“杀许教授万伡受苦”。“万伡”正是杀害许寿裳的凶手高万伡的名字。这就证实了当时一个说法:国民党特务利用高万伡行凶之前曾有过不予处置的承诺,结果由于许案震动了全国,国民党政府只好杀人灭口,拿高万伡当替罪羊。“杀许教授万伡受苦”,正是高万伡喊冤的声音!

接着又谈起了已经去世8年的台静农教授。台老是鲁迅领导的文学团体未名社的成员,在台湾执教40余年,桃李盈门,又擅书艺,故在台湾文化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但李敖对台老颇有微词,归纳起来大约有两点:一是认为台老疏懒,二是认为台老胆怯。“疏懒”的证据,是《静农论文集》所收文章写作时间长达55年,平均下来每天只写了19个字。每天写19个字便成了大学者,可见台湾知识分子标准的乱来。“胆怯”的证据是台老来台之后噤若寒蝉,从来没有发表过纪念鲁迅的文章,反过来倒在胡适面前称“门生”或“后学”。对于前一点,我没有发表意见;对于后一点,我为台老作了一些辩解。我说,从北洋政府执政到国民党政府执政,政治日趋黑暗,统治日趋严酷。当权者用皮鞭、镣铐、监狱、电刑、枪杀……施酷的教育,使人们见酷而不觉其酷。专制政体下多有沉默国民,少有反抗的英雄,这并不怪,应该侧重从时代寻找原因不宜苟求个人。台老在30年代左翼人士,曾参加中国共产党,而多次被捕入狱,甚至株连家属,来台湾之后又目睹了许寿裳被杀的惨剧,因而寄情于烟酒书法。这其实是一种无奈。李敖耐心地听取了我的观点,没有表示异议。

话题转到了写作方面。李敖又重复了他的自评:“50年来和500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他认为鲁迅的白话文比不上他的白话文纯净。我说,鲁迅是中国现代白话文的奠基者之一,也是中国文学由文言文为正宗向以白话文为正宗过渡的桥梁。在中国现代文学的草创时代,鲁迅书面语言的成份比较复杂,既有通行的民间口语,也有方言俚语,外来语;鲁迅由于看过许多旧书,耳濡目染,写白话文时还常不免流露出古文的字句和体格。对于后者,鲁迅自己并不满意。他在《写在<坟>后面》表示:“我以为我倘十分努力,大概也还能够博采口语,来改革我的文章。”不过,鲁迅作为中国现代语言大师的崇高地位,已为举世所公认。

我询问李敖写作习惯,问他那上百册的著作是不是一气呵成、一挥而就的。李敖说,他从来没有急就章,他的文章都是深思熟虑、反复斟酌之后才付排的。他随即展示了《李敖快意恩仇录》中《宣淫记》一节的手稿。手稿被裱成了卷轴,上面有认真修改的笔迹。凡援引外文处,大多是剪贴原文的影印件,以免转抄有误。即使援引旧作,他也作了润饰,并没有原文照贴。李敖说,会修改文章的人,不会留下修改的痕迹,好比从会化妆的人脸上看不出着意化妆的地方一样。他的前妻、影星胡茵梦,每天都要用两小时化妆,但给人的印象却是未施脂粉。

李敖还补充说。他修改文章的一个秘诀是朗读。宋代大散文家欧阳修写《醉翁亭记》时就反复朗读,务求文从字顺,语调圆熟,虽千回百转而毫不滞涩。比如“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最初写的是“泉洌而酒香”,朗读后改为“泉香而酒洌”,与前文双句成对,工整贴切。李敖说他写文章后也像欧阳修这样反复朗读,细心琢磨,注意语言的色彩、音调、力度、韵味。

我问李敖今后的打算。他说,对于他的才能,读者所知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最早人们知道他是历史学家,不知道他是文学家。后来读了他的杂文,知道他同时又是文学家,而不知道他是演说家(据说他小时候有点对齿,发音时不那么利落)。近些年来,他在电视台开辟了《笑傲江湖》专栏,专揭国民党的黑幕,又经常接受广播电台的采访,人们已普遍承认他口才好,善雄辩,是演说家。然而,他还有一个才能没有被人们普遍认同,那就是他还是小说家。他创作过一部小说《北京法源寺》,写得细节逼真,连对寺庙窗棂的描写都是根据历史照片,而不是随意虚构。有一次他在医院排队领药,一个摩登女士回过头来说:“李敖先生,你的《北京法源寺》写得好极了!”他顿时有知己之感。他说,他今后准备创作更多的作品,那时读者就都会佩服他这位有潜能的小说家了。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了,我们的聊天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李敖下午一时半要去电台录音,所以我们只好中断谈话,立即去吃午饭。离开他寓所之前,李敖送了我两本书。一本是去年台湾最畅销的《李敖快意恩仇录》,扉页上的题词是:“漱渝先生清赏、李敖、1998年9月20日”;另一本是鲁迅编辑的《海上述林》上卷,1936年5月以“诸夏怀霜社”的名义出版,总印数仅400部,扉页上写的是:“以此奇珍送漱渝先生、李敖、1998年9月25日”。他又破例带我参观了卧室。卧室里有两幅大照片。一幅是“H”(wjm_tcy注:吴海蒂)的头像。这位台湾电影《窗外》的女主角,被李敖称之为最漂亮的女人。《李敖快意恩仇录》中选取了作者给她的5封情书。另一幅是一对双胞胎洋妞的裸体照——1971年至1972年,这幅照片陪伴李敖度过了近一年的铁窗生涯。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就餐的饭馆就在李敖寓所的楼下。吃的是客家菜,为了助兴,又喝了一点啤酒。菜的味道不错,我吃了很多,李敖便又添了一道菜。待饭毕,吃完果盘,李敖才慢条斯理地说:“我过50岁之后,注意节制饮食,所以现在身体很好,精力过人。陈先生,以你的年龄,应当少吃一点。因为今天我做东,所以等你吃完之后我才说这番话。”听到这里,我内心顿时一热,想起了友人对李敖的评论:“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在朋友面前,李敖确实是率真的,忠厚的,温情的……

临别前,我不禁脱口而出:“李敖先生,希望你争取回大陆看看。”我知道,李敖是一位有中国情结、民族正气的学者。他不忘本,很念旧。对中国大陆一往情深。他1935年4月出生在哈尔滨,后来在北京内务部街住了约10年——这里留下了他童年的欢笑和幻梦,还有他那最感温馨最感神往的春梦无痕的初恋。无怪乎他常痛斥那些自称“小蕃薯”或“大芋头”的台独分子,骂他们夜郎自大、数典忘祖。然而李敖仅仅跟我紧紧握手,并没对我的话作出直接回应,似乎心情十分复杂。

我回到下榻的地方,急切地翻开刚得到的《李敖快意恩仇录》,发现书里有以下一段话:“‘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这是我的名言,我当然深信不疑。……‘近乡情怯’,怯心一起,就是提醒你不近为宜。我如今在台湾一住50年,50年间,一天也没离开,原因之一,就是智足以知怯。‘故园梦重归’比真重归好得多……我终将化为白毛老怪,死在台湾……生为白山黑水之民,死为草山(阳明山)浊水(浊水溪)之鬼。”

但我想,“梦重归”跟“真重归”的感受毕竟会有很大差别。李敖是一位在大陆拥有广大读者群的作家,除开他的两部回忆录之外,他的文集也将全部在大陆出版。李敖先生能不能“以智胜怯”,再次踏上他一往情深的故土呢。我跟他的广大读者都在期盼着……

要把金针度与人(顾刚)

——想起李教

自1985年底,《丑陋的中国人》入境,已是两年有余。其间柏杨先生祸福相倚,值此厄尔尼诺化的大气候,无论如何也成了一个当代传奇的主角。

细心的读者应该注意到,最初和柏杨同时引进的,其实还有位“拼命三郎”李敖。只是两年中柏杨先生的“输一块钱”,“臭鞋大阵”摆得轰轰烈烈,相形之中,李敖反而归于无形。

这也难怪。柏杨的大陆版畅销书中,亦无一字一句提到李敖。倒是有位躲在加州栖云阁唱反调的王亦令,说了这样几句:“我认为柏杨先生开口闭口坐了九年零多少天的牢,仿佛牢狱是他镀金之地一样,实在大可不必,要照柏杨这个逻辑,宝岛上有位文人,比柏杨更了不起。他坐牢出来之后,至今仍在岛上摇笔杆大骂,丝毫不减锋芒,照样是祖宗十八代的骂。但在我看来,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充其量,亡命文人而已。”

王亦令的其他观点,我没有一个同意,但这段话,我却以为多少道出了一段实情。那就是,柏杨固然有摇笔呐喊,陷身牢狱的荣耀,但宝岛之上,还有人比他更“了不起”!

其实,读书知人,原是必须互补的两件事情。要知柏杨老头,只读那么一本书,或只读柏杨几本书,期期以为不可。最起码,应该读李敖。

一、李敖何许人

李敖是一个有山东祖籍的东北佬,追溯上去,远祖来自云南鸟撒,有“蛮夷”的嫌疑。

1949年4月12日,差十三天满十四岁的李敖,躺在难民船的甲板上,到了台湾。读到高三,李敖先生便在他教书匠老子的支持下,休学一年。照他自己说法,是在书斋里卧游古今,痛痛快快养了一年的浩然之气。不久(wjm_tcy注:一年后)李敖考入台大法律系,不久转入历史系——四年之后,他带着一肚子古籍和深深的失望离开大学,去服兵役,在底层文化的香火之中,痛感庙堂教育的失败。退伍归来,他考入历史研究所。读书成精的李敖写道:“教育好象一架冷冻机,接近它的时间越久,人就越变成冷淡。太多的理智恰像泰戈尔形容的无柄刀子,也许很实际很有用,但是太不可爱了。”

此时的李敖,还没有祥瑞附体,也没有凶兆及身,看不出一点日后纵横叱咤的不凡气象,有的只是“不冷淡”而已。1961年10月,李敖在《文星》(一个正派而普通的杂志)发表了他著名的《老年人与棒子》。从此风云际会,一发而不可收,造成《文星》的四年盛世,也带来“后患”无穷。最后杂志被禁,书店被封,一切对台湾省文化界产生深远影响的创举,都“百举待废”。李敖本人,终不免被朝野双方追杀。

1965年底查封《文星》之后,国民党文化打手徐复观,在1966年2月21号的《征信新闻报》上撰檄文封杀李敖。认定李敖“发展之程度,早经威胁到整个社会与民族之安全”:

兹将其年来诽谤行为,根据初步不完全之统计,计其对个人指名之诽谤,自孔子以至胡适、钱穆,凡57人。其对团体之诽谤,自台湾大学文学院、中央研究院、孔孟学会、立法院、内政部、各大学中文系、全国研究中国文化者、全体较李敖年长之学人、全政府官吏、全国民党员,以至整个中华民族。

谓孔子之像为“恐怖”,将孔子思想与西门庆、魏忠贤,等列齐观。对研究孔子思想之人,除加以毒词秽语外,并谓“早应打耳括子”。对祭孔子之礼童,诋之为“小鬼”。对主祭之台北市长,指为被杀作祭品之“牺牲”。称胡适为“大懵懂”,“把文史学风带到这种迂腐不堪的境地”,“脱不开乾嘉余孽的把戏”。指钱穆为“大脑在休息,小脑正在反射”;“近乎卜巫之间的人儿”。指台湾大学为“分赃”“腐化”“遮羞完毕”“拼命捞钱”。“与家里‘欧八桑’先奸后娶者有之;奸而不娶者有之”。骂年老一辈之学人都是“吃闲饭黑心饭”“使他们的子孙因他们感到羞耻”;“我们不得不狠狠地打它几个耳括子”。骂内政部是“愚昧”“落伍”。骂立法委员是“妄人”“可耻”。指全政府官员及全国民党员是“这种人的耳括子早就该被打”;“没人格的知识分子”。骂各大学中文系是“脓疮”,是“义和团”“准义和团”;“非狠狠开刀一次不可”。骂中国之法律是“荒唐的法律,任何文明国家所没有的法律”。骂中国文化是“哪一点比那用叉子吃人肉的老哥高明”。骂我们民族是连“最野蛮的民族”都不如之民族。并向友邦挑拨“把洋鬼子绑起来,这是中华民族美梦之一”。

由此可知李敖不仅对一切用尽毒词秽语;且欲见之于“开刀”“打耳括子”之行动,不仅诬尽中国一切文化;且欲挑拨我国与世界友邦之感情,使台湾受到世界各国之轻视与敌视。共党未到,而李敖所发动之斗争清算之阴影,已笼罩于全台湾。国步方艰,而由李敖所出卖之民族立场,及向友邦之挑拨行为,已否定年来全朝野所作之国际合作之努力。

徐复观这类调头,读者诸君一定耳熟能详。我之所以不惮其烦引这么多,无非要借徐大老爷细密文网,将李敖及他掌舵的《文星》呈现的“文化阴影”,略作呈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情。将李敖打入大牢的罪名不会莫须有,李敖六十年代的这番大有为,更无可抹杀。

像徐复观这类怕“开刀”和“耳括子”怕到极点,终于不顾口口声声的“文化本体”,抬出“友邦”来给李敖盖棺的人物,相信数不在少。但即使在封